作者:颂世歧
那座繁荣的城会热情地邀请天下之人进入其中,但大多数人都只是过客,匆匆地见一眼繁华,然后就得离去,真正能留在城内,真正能成为云楼人的人,却是没多少——云楼不欢迎庸人。
等这仗打完,梁右就能一个人去云楼了。
以甲等功勋,入官府领职。
以惊蛰公一系永州梁氏的能量,即便署长也死在这里,新来的继任者应该也不敢吞了他这个战死者的功勋。
至于活着撤离?
民众都还没撤掉,他作为律法的执行者,又怎么能逃呢?
'嗤——'
烟头被血浸灭,梁左回过神看了一眼身后,原先被他守护的民众只余下遍地残尸,有个女人的面庞缓缓变化,显出丑陋的狐相,一只爪子刺穿了他的肩胛骨。
本来是想刺心脏,但多年来锤炼的本能让他躲了一下。
但他躲了过去,那些老弱妇孺,那些本来躲在他背后的人,却没能躲过屠杀。
所以他才讨厌妖怪,讨厌没人性的邪魔。
它们的心里根本没有想要守护的东西,更谈不上有道德,什么卑鄙的行径都能做得出来。
这种卑鄙的异族,果然还是应该灭绝。
男人的脸庞有如冷硬的铁石,顽固,不知变通,好似永远都没有变化。
他叼着灭掉的香烟,任由再次落下的雨冲走身上的血。
水流如此冰冷。
天色那么阴沉,却有几座山峦正吐着热气,它们屹立在远处,冰冷的兽瞳凝视着遇袭的梁左,不时舒展筋骨,利爪挠着街巷,青瓦屋房像是玩具摆件。
它们是乌山的大妖怪,实力等同法相境。
而乌山的大妖们身边却是许多尸骨,虎豹豺狼鱼雀熊,不知多少妖怪都倒在这里,本该顺利的进攻却被一人阻拦,像是洪水撞上顽固的石头。
它们已是倾巢出动。
“梁左。”
隐狐抽出爪子,舔舔尖端的血:“你们惊蛰公一系的人总是一个德性,把我们妖怪和异族看作比人类低等的生命,你们妄想给我们套上枷锁,妄想让我们沦为只知听令的牲畜,却没料到今天的情景。”
“我们的獠牙并不迟钝,我们的利爪一样可以撕开你们的咽喉。”
“你今天会死在这里,我们会撕开你的喉咙,啃吃你的血肉,把你脊骨的骨髓一节一节的吮吸,最后再把你带着牙印的骨头拼回去,挂在高高的石头上,证明羞辱我们,羞辱妖怪的人是什么下场。”
“没有谁是生来就必须被歧视,我们亦是高等智慧的生物。”
“这是我们的复仇。”
远处的大妖怪们却没有动弹,不像隐狐所说的那样上前,有只巨大的黑色豺狼甚至还后退几步,忌惮地看着隐狐身后那些被屠杀殆尽的民众,像是在看斩断拴着猛犬的铁链的蠢货。
梁左保持着缄默,遗憾地看着地面的半截盾牌。
他依稀记得,这面盾牌的主人很年轻,是个沉迷电影和动画的姑娘,之前工作间隙的闲暇还邀请他下班了有空一起去游玩——仔细想想,他的年纪和这位姑娘似乎也差不了几岁,都是年轻人。
别人都把他当成成熟严肃的梁长官,只有这位姑娘还记得他也是个同龄人。
所谓惊蛰公一系,所谓屠刀。
正是为了守护这样的人,为了能让常人开心的,自由的,幸福的活着。
杀生为护生。
厚重的黑色积雨云落下如血般残酷的深红雷霆,隐狐终于知道为何其他大妖怪们为何不敢跑到梁左身边玩偷袭,而它却不幸地成为那个自以为是觉得可以偷死对方,却无意间斩断项圈铁链的煞笔。
现在梁左终于没有束缚了。
作为一把擅长攻伐杀戮的屠刀,却需要殚精竭虑的想办法保护一群脆弱的民众,同时还要应对诸多大妖怪的偷袭和成群成群的小妖怪,委实太过为难他。
现在再没有人需要守护。
屠刀解放了,峥嵘如山的巨人从大地升起,高举双手向天空怒吼,呼唤着雷霆,于是云层也响应他的狂怒,名为【辟恶众】的猩红闪电落于双掌,赤色闪电环绕白色甲胄,他像是白甲将军,血色雷霆化作飘展的披风,他的掌中还握着辟恶众之雷霆所化的两柄枪矛,仅是威势就让远处的群妖不安的咆哮,他的面甲却那么愤怒,应该是眼睛的位置流着电光。
雷霆如泪。
过去梁左从不轻易地释放法相。
隐狐大张着嘴,下颌脱臼,眼睁睁地看着白甲巨人握着两柄雷枪插入地面,它还以为梁左鏖战许久,警署的众多武装都在大战中崩毁,性命已如崖边滚石,却不料只是一瞬间,就望见法相屹立于大地之上。
它甚至没时间逃走。
太快了,法相的动作快得也像一束闪电,瞬间出现,高举双手怒吼着呼唤雷霆,等听见那震破耳膜的狂怒吼声,他已经把两束雷枪插向地面。
汹涌的雷雨随之落下。
如字面意思的雷雨,梁氏辟恶众之雷宛如狂怒的暴风雨般骤然降临,隐狐还举着可怜的小爪子,舌头都没来得及收回去,眼睁睁的看着如雨的电光将自己吞没,四面八方全是雷电,躲无可躲。
大妖们也跟着惊惧的大叫,法相十二重楼的修行,梁左已经抵达九重楼,是除了署长以外的最强者。
他连番鏖战,竟还有余力?!
素来古板的男人在怒吼后归于缄默,他的怒火不会在言语里宣泄,而是全部灌注给攻势,今日又恰好是雨天,是永州梁氏作战的主场,两柄猩红雷枪插入大地,雷雨便从乌云而降,地下也刺出一根根可怖的雷枪,天地交汇,落下审判之雨,附近数个已经空无一人的街区顷刻间被粉碎,一切都在雷雨中化作灰烬,这是屠刀的怒火,这是梁左的盛怒。
周围已经没有可以守护的人了。
他再也不需要束手束脚。
白甲巨人拔出两柄雷枪向四周横扫,所过之处道道猩红电光如影随形,隐狐只坚持不到两招就当场化作灰烬,第一招把它劈成焦黑枯骨,第二招连骨灰都被扬掉。
他的动作竟快得连大妖怪们都难以反应。
只一个刹那,为首的黑色狐狸就惊恐地发现梁左高高跃起,两柄雷枪交叉落下,宛如古代天神向人间掷下盛怒,它的肩胛骨立刻被贯穿,雷枪刺透它的身体,又凶狠的爆发,斩落头颅,灭绝性命。
宛如一个鬼影。
白甲巨人庞大的高过楼阁,宛如小山般的体型却有着与外表全然不符的灵活性。
他像是一束电光那样穿行于战场,同众多大妖怪展开殊死搏杀,一己之力令众多法相大妖都落入颓势,没谁敢和他正面搏斗。
他的甲胄那么粗糙狰狞,简直像是穿着厚重的白色铁块,舞动起来却又如此华美,赤色电流如环绕身体的蛇群,实在过于迅捷的动作让人只能看见一道白影和残留在半空的赤色闪电,空气里弥散着焦味。
大妖怪们咆哮着,不敢相信一个被围攻那么久的人类竟然还有余力压制它们,甚至稍有不慎,就会被其斩杀。
可它们也只敢咆哮。
无论是谁单独对上那于雷雨中杀来的白甲巨人,都会在十招内落败,被残酷的雷枪钉穿脊骨,哀嚎着化作飞灰。
那是盛怒的雷霆。
它们这些自以为意志坚定的妖怪,却在这种酷烈的怒雷里颤抖,它们没听见梁左说过话,却觉得连绵的雷声像是他的震吼,是他的愤怒,天地之间尽是这种绝望又暴怒的雷鸣。
“围杀。”乌山之主下达命令。
群妖恐惧地咬牙,脖颈却浮现一圈圈红色发光纹路,某种法术逼迫它们必须服从,在立刻去死和可能不会死之间做出选择。
红色鹰隼啼鸣着升空,无可奈何地穿过雷雨,它的羽翼很快就变得焦糊,身躯被雷枪贯穿,却顺利地接近白甲巨人,带来席卷长街的烈火,作殊死一搏,以困兽的姿态向牢笼里的人扑击。
紧跟着群妖都开始向前。
大妖怪们硬扛着雷雨朝着梁左冲锋,它们的指爪刨开焦黑的大地,烈火,巨树,土石,水波,钢铁伴随着它们的前进而涌现,妖怪们驾驭着与生俱来的五行法术,抵御人造的雷霆,抵御怒雷。
大地在颤抖,被雷鸣崩裂,被恢弘的巨兽们踩碎。
一场浩大的战争开始了。
双方都押上性命,做殊死的搏斗,愤怒的雷鸣与咆哮的巨兽们相杀。
它们不理解梁左为何要如此拼命,明明已经没有需要守护的人,贵为法相大师,贵为永州梁氏的传人,为何如此的不顾惜自己的性命,不选择撤走,反而那么愤怒,要同妖怪们拼命。
修行多年殊为不易,为何不怜惜己身?
纵使是英雄也会有落败之时,现实终究不是童话,本就被消磨许久的梁左根本无力抵御众多大妖怪搏命的围杀。
没多久他就开始负伤,他的白甲开裂,赤色电光也不如先前耀眼。
就连掌中的两道辟恶众雷枪,也暗淡的像是火花。
他站在群妖之间,雨水淌过甲胄的裂缝,宛如败军之将,前有猛虎,后有豺狼,天空还有盘旋的禽鸟。
如此狼狈,却还是屹立不倒。
“不简单啊。”乌山之主轻叹:“若非先代会长扶持,乌山早在多年前便已败落,我们呕心沥血,卧薪尝胆,为的就是图谋此刻,没想到群妖倾巢而出,竟被你一人拦在这西坊,难以合围。”
“倒也是位英雄豪杰。”
它不擅长厮杀,只懂谋划和运营,乌山能有这么多大妖怪,势力相较于多年前,前所未有的膨胀,一半是仰赖先代会长留下的邪法,一半便是它多年来的苦心谋划。
但多年积累竟抵不过一人盛怒,连警署的成员也没能杀绝,有不少人都在梁左的护持中逃走。
倒也实在让妖气馁。
不过,闹剧也到此为止了。
以其他三个坊区的情况,不会再有人来支援梁左,他今日一定会战死在此处。
可怜一世豪杰,终究身死。
永州梁氏又如何?惊蛰公一系的传承人又怎样?纵使惊才绝艳,也难敌多年谋划。
它们乌山隐忍多年,为的就是今日。
“进攻。”乌山之主下令。
白甲巨人再度举手握住雷枪,他沉默着,以雷鸣展示怒火,白甲尽碎,血流如注,血液却在燃烧,化作雷火,不惜折寿燃命也要再续一战之力。
群妖皆向他扑来,他的身影如此单薄,像是随时都会被大浪吞没的孤舟。
“嗤!”
“砰!”
群妖回首,愕然的看见乌山之主仅剩四只爪子,它的半身都被横贯战场的血光吞没,光芒散去后,它们的首领就死了。
那不是血光,而是某种武器的射击效果。
有人漫步而来,迎着风雨,一袭黑衣,还有些瘦削,他的身影那么渺小,连巨兽的一根指爪都够不到,给它们带来的恐怖却又如此炽盛,好像死亡在人间的具象。
他的身后跟着赤红法相,宛如神明般冷酷威严,肃穆的外形透着残酷的杀意,其肩头扛着庞大的酷似枪炮的武器,喷口的高温还没消散,雨水落上去,就像落在烧红的铁板。
伴随着前进,那柄凶器缓缓收拢形态,化作可以单手握持的手枪。
那竟是一件法宝。
这对组合在如今的环境里实在过于显眼,无论是少年还是那尊未知的法相,都有着不可忽视的压迫感。
即便是野兽,也感到畏惧。
“东坊那边来的?”有妖怪不敢相信现实。
东坊到西坊的路上有吞尾会八柱和衔尾蛇尊主的布防,还有其他暗子与诸多陷阱,这两人却从东边一路过来,背后隐约可以望见一条笔直的焦路。
他们两个好像是一路碾压过来?
几乎是下一刻,就有妖怪收到传讯,说有两个人击穿了沿途的所有防线,横穿半座城向着它们这边移动,要它们尝试阻截。
“阻截?”黑狼看看乌山之主的残骸,又指着自己:“我们吗?”
竟真有援军到来?
还是一路杀穿半城,如洪水般滔滔而至,一见面便觉得不可抵挡。
不等它们反应过来,白甲巨人的绝地反击便开始了,意识到友军到来,梁左没有任何松懈,反而更加狂怒地燃烧性命,向天高举双手再度握紧雷枪,让那震怒的雷雨又一次重临人世。
这一次仍是复仇。
为的是断绝妖怪们的退路,逼迫它们留下。
在此死去。
雷雨中有黑影开始起舞,以不可思议的高速奔向战场,槐序灵活的穿行在雷雨之中,他轻快地向前奔去,身边是升起的雷枪,像是林立于大地的诸多圆柱,连雷声也像是他的伴奏。
他一出现就轻而易举的支配战场,所有大妖怪都不由自主的关注这个渺小的敌人。
看着他探手擒住落雷,又看见雷电在其掌中化剑,带着旁人的盛怒,踏着雷鸣声跃起,向着妖怪们奔来,朴实无华的出剑再收剑,便有头颅喷着血落下,旋即被伤口附着的法术腐蚀。
这甚至都不能算是战斗。
他的剑里带着落寞和极尽的悲伤,却又庄严的诠释着死的法理,他挥出一剑,像是在山河上泼墨,群妖一个接一个的死去,它们成为被选定的祭品,在雨中为这悲伤的剑术献出生命。
妖怪们简直要疯了。
人类真的太难理解,前有不惜性命也要盛怒的同它们搏命的梁左,如今又来一个更强,风采与光华完全将梁左压制的少年,他为何悲伤,他为何又能在哀婉的情绪里挥出这样的剑术?
不可战胜。
根本想不出赢的可能,单单是看见,用肉眼目睹,就能感受到宛如大势碾轧的可怖,如螳臂挡车般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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