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忏悔的女巫
伴随着开门的声音,一位有着金色头发的护士走了进来,她身材高大,有着蓝色的眼睛,手中端着银制的医用托盘。
紧随其后。
戴着眼镜的松尾助理小心翼翼地跟着,他进厅堂时就刻意换掉了鞋子,生怕吵到了理事长——纵然医生已经强调了很多次,哪怕是外面有轰隆的雷声,也震不醒副作用反噬下的水野雄。
他抬过椅子,坐到了病床旁边。
眼光从屋外洒进来,将整个古朴的房间都照耀得很温暖。
金发护士先是掀开了水野雄的被子,抬起了他的手,将头顶上辅助医学治疗的悬挂仪器拉了过来,当即要把水野雄的手臂挂在上面。
不然,待会儿她没法进行下一步。
才刚坐下,松尾助理注意到护士的动作,顷刻就起了身,他忙走过去帮忙抓住了理事长的手。
“我来。”他低声道。
护士抬眸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反对。
她继而解开了水野雄胸前的扣子,露出密密麻麻的心电图监测线,开始一个个取下。
老实说。
虽然强调了很多次,但只要松尾在场,他就不愿意看到理事长被“粗暴”地对待,当然花费极其昂贵的金钱保证治疗和医药科技的私人疗养院,完全不会恶意对待他们身价昂贵的病人——昏迷状态,也没什么知觉。
松尾觉得那很狼狈。
在他眼里,领导着一整个财阀的理事长是那么的伟大。
睿智、沉默、无所不能。
所以每当看到理事长的手被拘束带捆住,任由护士摆布时,他就觉得痛苦。
在外人看来,松尾是水野雄最信任的人,事实也确实如此,他从小就被理事长培养,一步步提携走到今天。他一开始没有那么聪敏,甚至很愚笨。现在,却变成了霓虹别的财阀愿意花费任何代价挖走的「重臣」。
只要他想,他可以入赘任何一家财阀,改姓后从平民一跃成为贵族。
但是。
这对他没有任何的吸引力。
他不是理事长的亲人,却胜似亲人,他知道所有的秘辛,甚至异国他乡,连亲儿子都不能陪伴水野雄,他却能陪同。
这也是财阀家的悲哀之处。
松尾反倒很庆幸自己是局外之人,才能跟随着、注视着自己敬重的理事长,同时他也实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对比之下,他真的比水野家的任何一个人都活得幸福。
作为财阀。
水野雄在世界各地都有隐蔽的居所,方便出差的时候居住,而这栋小别墅是在七年前买下的,邻近私人疗养院。
不说年轻时,在十几年前,松尾记得当时的水野雄是精力非常旺盛的人,经常是二十多个小时不睡觉,全身心地扑在财阀家的事业上。
对手望而生畏。
他身体情况的急转直下,在六十岁以后。
水野雄花了相当的时间做心理建设——他自己都不相信,身体的转变会来得这么快。
没有办法。
长达一年多的反复后,突然在某一天,他开始分配手中对于财阀家的掌控权,从以前单独由水野龙平大权独揽,到每一个儿女都参与到各领域的架构中。
松尾看着病床上的老人,看着理事长头上那花白的头发。
七年前的时候。
水野雄原本就有的肝病突然恶化了。
先是感觉到身体的疲劳,继而是恶心,腹部疼痛,有时还会吐血,在下咽东西的时候会莫名地吐出来。
早就有医生在为他做治疗,也在服药。
可是。
堪称事业狂的水野雄经常性耽搁每周一次的治疗,那两个小时的时间,对当时正处于关键时期的红穗财阀来说很宝贵,他不愿意浪费。
人就是这么奇怪的生物。
在某种境地时甚至不在意死亡。
理事长一病不起。
也是在那个时候,水野雄立下了遗嘱,作为法律中的两个见证人其中之一,松尾见过遗嘱的所有内容。
在辗转各国治疗以后,水野雄捱了过来,恢复到了能下病床的地步。
红穗的主心骨又回来了。
整个财阀集团不能缺少他,水野雄不仅是名义上的领袖,更是精神领袖。
可是。
对于了如指掌的松尾来说,他明显感觉到理事长的精神状态变得很差,在几个月里迅速衰老,连眼神都会偶尔变得浑浊,晚上睡觉的时候更是需要呼吸机辅助。
如果说疾病尚且可以治愈,花费再多的钱财都不值一提。
命运的宣判。
就在水野雄下了病床后不久。
在一次私人医生检查后,极其严肃的告诉水野雄,他必须减少至少三分之二的工作时间,因为心肺功能开始明显衰竭,假如依旧按这个强度下去,可能活不过三年。
器官功能衰竭不该来的这么早,由于肝病引起的连锁反应,再加上用药,才导致了这样不可挽回的结果。
水野雄听完后沉默了。
一言不发。
让医生离开。
死亡这个话题是如此沉重。
然而他没有告诉任何一个家人,开始秘密治疗,大概每月都会有至少三次飞来日耳曼尼亚的疗养院。
前天。
水野雄在开会。
因为「全球化」的事情,导致整个红穗财阀面临剧变,越是庞然大物,越连挪动一下脚步都显得困难,更别说转移方向。
水野雄不得已在参加完会议后,就开始紧锣密鼓地回到庄园里安排诸多事务。
他对自己的儿女很了解,每个人的性格,多年的观察让他有无比清晰的轮廓,所以有时候必须得伸出援手,就像一巴掌打醒了水野裕司的愚蠢。
与授相的沟通,各家财阀内部的绝密会议。
签署一项项文件。
在霓虹各地辗转。
水野雄仿佛安排身后事那样,一件件地做着。
这压垮了他本就衰老的身体,紧急被送来了疗养院,迄今为止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在用过药物后好在状况是平稳了下来。
不至于有生命的危险。
眼看着护士一项项地做着基础检查,松尾的内心感慨万千。
正是因为目睹了一切。
他其实在心里发自内心地感谢水野彻。
假如不是水野雄的身体恶化成这样,大抵作为小儿子的水野彻也不会被接来,恰逢千载难逢的机会——家族里最为良善的三郎,水野正志去世了。
他看得出。
理事长非常地厚爱这个小儿子,纵然这份爱是沉默的,从不展露在表面。
他曾作过设想,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或许该让水野彻来陪伴一下理事长。
可转瞬。
他就悲哀地否决了这个想法。
因为这就是财阀家。
任何的行为都会产生正反两面的效应,不可能纯粹。
忽的。
在护士把被子提起的时候,水野雄的手指轻微地动了两下,继而,他缓缓地睁开了浑浊的眼睛。
“理事长!”松尾压低了声音,惊喜道。
水野雄的眼珠晃动了下,手上传来些许的力道,这让他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把悬置在半空的手放下。
外面。
阳光变得更加和煦。
老人醒转过来了,整理着混乱的思绪,在起身后,神情比以往更加的疲惫。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蕴着粗粝的沙子。
招招手,让护士离开。
松尾意识到他有正事要说。
“松尾……”
“理事长,我在。”
“我想……更改遗嘱。”
让松尾完全想不到,醒来以后。
水野雄的第一句话就让他瞳孔紧缩,吓了一跳。
第147章 时间
他下意识就想判断水野雄意识的清醒,然而在对上老人那双眼眸以后,松尾瞬间就否决了自己的想法。
理事长这么说一定有其原因。
何况是刚昏迷醒来以后。
作为贴身助理,跟了这么多年,他很了解理事长的性格,一个极度沉默寡言的人,别指望从他说的话或者是表情上来分析他在想什么。
唯一能判断的只有理事长在行动上的态度。
这也让松尾养成了不少与之匹配的习惯,从而代替水野雄传达含义。
松尾刚才思绪万千,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也是惊诧,因为遗嘱更改可是关乎整个水野家的大事——在水野雄的心中,没有什么比财阀家族的延续更重要,这件事超脱了一切。
水野雄为此付出了自己一生的时间。
从没后悔过。
那自然水野雄考虑的东西,全都基于家族利益的角度。
松尾冷静下来以后,察觉到如果理事长已经作好了决定,就会直接让他着手去做这件大事,而不是说“想要更改遗嘱”,这里就存在一个犹豫的不确定性。
只短短半秒。
松尾的思维如电般迅疾。
“请理事长三思,这是关于红穗商社和家族的大事。”他立即出言劝慰道。
在病床上的水野雄,依旧带着呼吸面罩。
他的目光深邃。
“松尾……你在我身边,有多少年了?”
“将近二十年了,理事长。”
“都这么久了。”
说话的同时,水野雄的目光并没有看他。
在昏迷的时间里。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即使是现在,仍旧没有从那种感觉中脱离出来,过往经历的画面化作一个个片段闪烁。
让他回顾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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