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月雨季
“……而且,无论如何,铁公爵这次要做的事情都太过分了。现在的维多利亚是需要一个强悍的领袖,但为此要激化平民间的仇视,让所谓的塔拉人和维多利亚人彻底决裂……这太过火了。”
副官眉头微皱,满溢的忧虑几乎隐藏不住。
他做的事情有待商榷,立场或许也让人难以接受。
但无论如何,他确实也在为他的维多利亚努力。
并且还有着那么一点朴素的道德观,这就足够了。
“你是个好士兵。未来的维多利亚或许不会以你为荣,但总会有人记住你的,希尔先生。”
对罗真这一看似随意的安慰,希尔先是愣神的抬起眉毛。
随后他空虚的一笑。
撇开的视线和松开的眉头,都显得颇为疲倦……也有那么一点点解脱似的感觉。
号角和凯利上尉,阿赫茉妮和副官希尔。
因为这所有人的努力,小丘郡驻军的兵变,比想象中更加简单的就成功了。
但这还远远不是结束。
绝大多数的士兵并没有失侼去战斗力,只是暂时被控制住而已,在数量上依然占绝对优势。
他们不会一直束手就擒。
如果没有能让他们信服的理由和指挥,他们很快就会发动反抗,一群职业军人的内战是很恐怖的。
所以最终能否团结一心,就看号角她们此刻的行动了。
“我见过你的父亲,【白狼】斯卡曼德罗斯。”
被一群人逼宫了的汉密尔顿上校,在短暂的情绪激烈后,倒是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他绝不是个蠢材。
目前这个情况是怎么回事,他很快就想明白了。
正因为如此,他并不觉得这场兵变,是凯利上尉这个庸碌的老兵能主导的事情。
他很快抓住重点,觉得这都是号角这个风暴突击队的贵族军官主导的,为的就是从自己这个驻军司令手中夺权。
想明白这点,他反而不急了。
汉密尔顿收起骑兵刀,坚硬的军靴踏着地板,自顾自倒了杯副官之前给他泡的咖啡。
他喝着苦涩的液体,继续说:
“二十多年前,当时我刚从前线退下来,担任驻城卫兵。在开斯特公爵的宴会上,我远远见到了一眼传说中的白狼伯爵,我幼年到青年时期最大的偶像。”
“我沐浴在阿斯兰狮王的传奇中长大,没有一日不想着报效祖国,效忠国王。为国王马首是瞻数百年,作为绝对的功勋贵族第一人、却从未给自己谋求过私人利益的白狼一族,正是我们这种人的完美偶像。”
“……”
号角保持沉默,听着眼前的上校如此夸赞自己的家族。
她尽量的不为所动,压抑住自己内心很想赞同他的冲动。
因为她知道,现在这捧上天的夸奖,紧接着就是掉到地狱的鄙夷。
果不其然。
汉密尔顿重重放下咖啡杯,让黑泥似的液体溅落了几滴到衣袖上:
“不久之后,我听说他在伦蒂尼姆的动物园里,被几只五颜六色的畸形蛀虫吓出了病,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自家庄园一步。伯爵阁下现在是否安好?有没有因为这二十多年来的安详生活,养出赘肉了?”
号角:“……感谢上校对家父的关心。我也已经有十年没见过他了,很抱歉没法回答您。”
号角在说谎。
她其实已经回去见过父亲了。
就在几个月前,拉特兰的圣诞宴会之前。
但她拒绝承认那是回家。
只是单纯的迫不得已,是看在罗真的面子上罢了。
哼……汉密尔顿笑了一声:
“你不像你父亲。你不是个老练圆滑的贵族,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号角:“……您愿意这么评价,我也不否认。家父没有机会,像您和我一样,为帝国军队效力。”
“但我想现在,我们不必花时间探讨他的退休生活。我们已经找到了您擅自储存非法源石弹药,并且将其改造成不完全燃烧脏弹的证据。我依然相信您是个一心为了维多利亚的军人,所以希望您能配合我,阻止小丘郡即将发生的悲剧。”
号角最大限度保持了客气,说的话都很正经。
但汉密尔顿对此毫不在意。
他根本没打算和她讨论自己要做的事情。
他只是挺直腰板,一手搭着腰间的骑兵刀,像个千锤百炼的顽铁:
“一个人的出身,将决定他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你同意这句话吗,斯卡曼德罗斯?”
“诚然,你的父亲沐浴在阿斯兰的威光中,却抛弃了国王。他是个懦夫,是所有维多利亚军人的耻辱。……但你却依然选择了参军,此刻站在了我的面前。你是好样的,我认同你。”
……号角依然没回答,等他继续说下去。
就算被这个思维极端的男人夸奖,她也没有任何荣幸的感觉,只能有种无奈的滑稽。
汉密尔顿也不需要她的感动,只是自顾自的发散情绪:
“但是不行,斯卡曼德罗斯。你依然是个天真的贵族小姐,在装修华美的阳光玻璃房里长大,从未体会过真正的铁与血!”
“我来告诉你,出身是改变不了的。白狼的女儿终究是白狼,狮王的女儿也会是女王。老鼠和贼匪的孩子也是,他们永远改不了自己的劣习。”
“正因为他们改不掉,我们才必须动用强硬手段,帮他们改!我将消除仇恨的连锁,将维多利亚数百年来没能处理好的顽疾解决掉!我将挖肉刮骨,消灭这一整代塔拉人的肉体,彻底毁灭他们的文化!他们的语言!让这世上再没有一个肮脏的文字留下!这才能创造出纯净优秀的后代,让他们成为真正的【维多利亚人】!”
“……真是疯了。”
风暴突击队中不知道谁轻声吐槽了一句,也可能是都吐槽了。
这男人是彻底没救了。
思想已经在常年的潜移默化中扭曲到了这种程度,靠话语是不可能说服他的。
一个优秀的军人,何以至此走到这一步……号角只感到悲哀。
她其实是知道答案的。
二十多年前的狮王之死,大公爵以整个国家为代价的争权夺利,这一整代人的颓废和失落……
越是对曾经的维多利亚感到骄傲的人,对如今的维多利亚就会越失望。
眼前的上校,他正是沉溺于绝望中,才不得不抓住最后一丝维系自己骄傲的救命稻草。
……但是没有关系,还有办法。
号角已经亲身经历过奇迹,感受过那份热度,和香甜的美好了。
虽然她自己也还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有资格享受神迹的青睐……但她会努力让自己配得上。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
“汉密尔顿上校,您的做法错了。屠杀塔拉人并不能得到你想要的结果,只会让维多利亚本就岌岌可危的国际地位更加一落千丈,成为全泰拉的笑柄。”
“如果你想恢复维多利亚曾经的强盛和骄傲,那就该聚集到一面最光辉的旗帜之下,为最正统、最师出有名的维多利亚统治者服务。你应该和我一样,首先去反抗那些一心谋求私利,甚至想为此分裂维多利亚的大贵族。”
“如果你进一步加深塔拉人和维多利亚人的隔阂,就只是正中了他们的下怀。你是在被铁公爵威灵顿利用,成为他的马前卒却不自知。”
“——闭嘴!你懂什么!!”
汉密尔顿突然激动了起来。
他其实或多或少,也有想过吧。
如果非要按政治派别来说,那他这样的铁血军人,就是坚定的保皇派。
他崇拜狮王时代的荣光,想要生活在一个强盛繁荣的维多利亚,对当时的王权也是绝对服从。
但是因为狮王的下场,以及随后整个国家的衰弱,让他对所谓的贵族深恶痛绝。
他崇拜国王,又厌恶贵族。
他妄图回到那个强盛的维多利亚,却又鄙夷那些本来可以归于一个旗帜下的人民。
他知道自己的矛盾,其实一直都知道。
但他不知道弥合这一切的方法。
所以他能做的,就只有切割。
想办法把一切自己看不顺眼的东西都切掉,寄希望于剩下的、最纯粹的部分,就是自己最想要的维多利亚。
他的思路当然是偏激又魔怔的,却也在一定程度上能够理解。
所以,号角才会据理力争:
“我当然能理解,因为我也一样!你以为我是为什么离家出走,和父亲决裂的?我知道现实的无可奈何,也知道只有活着才是一切……但我还是讨厌!我被祖辈的荣光所吸引,也想继承他们的骄傲,这有错吗!?”
“所以我努力了,我挣扎了!就算明知道军部早就腐朽到了根上,整个伦蒂尼姆都变成了萨卡兹的后花园,我也努力忍耐下来了!因为我不知道别的办法,我只能一条路走到死!我甚至每天都在妄想自己牺牲的样子,想让自己死得其所!就不必去看以后更加腐烂的维多利亚了!——就和你一样,汉密尔顿!!”
嘶……
不愧是传说中的白狼。
号角这激烈的怒斥,甚至让那个上校都为止犯怵,一时间怔怔的愣在了原地。
他们多少有点感同身受,号角也不得不承认。
号角才刚刚忍耐了十年,努力了十年。
而眼前的这个男人,他成为军人的时间,比号角整个人生还要长。而且是亲身体验过维多利亚最辉煌的时期的。
从天堂掉到地狱,这比未曾见过光明更加难受。
号角很不想承认,
同时也恐惧,自己未来会变得和他一样,极端又盲目。
但幸好,她遇到了神迹。
号角冷静下来,把微微泛白的发尾压了回去,重新变回金色。
她的眼神是如此有力,足以压制住眼前的上校:
“汉密尔顿上校,我会为你介绍一个人。她正是我们现在、以及未来的道路。”
“我希望你能做出对的选择,弥补你之前的过错。你还有机会为真正的维多利亚效力,做好你的准备。”
汉密尔顿:“……你在说什么东西?什么【真正的维多利亚】…………!?”
有些发愣的上校,突然感到坐立不安。
他的心跳变得极快,情绪和感官都变得敏锐,呼吸粗重又急促。
汉密尔顿是个菲林人。
他并不知道菲林和阿斯兰有什么亲缘关系,也从未想过。
但基因是不会骗人的,这决定了他们的起源和来路。
号角带着的风暴突击队,自动分成两列,让出位置。
随后。
……一只实质化的黄金,一只行走在大地上的太阳,向他漫步而来。
那是只庞大的、威严的、骄傲的……金色的雄狮。
狮之兽主·高文。
只存在于一些维多利亚绘画作品中的,被大多数人认为是遐想的王权象征的巍峨野兽,此刻真的烙印在汉密尔顿的眼球中。
汉密尔顿感受到了基因起源的震撼,就像叙拉古的狼之主之于鲁珀人一样。
“【……】”
高文什么都没说。
它只是优雅的踱着猫步,粗壮的脚掌没发出任何声音,在房间里慢悠悠的逛了一圈。
除了汉密尔顿之外,其他人都好像看不见它似的,更加剧了这份奇迹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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