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只会写日常
鸣海很快就替她点好了餐，然后不知为何，两人开始隔桌对视，目光是同样的沉稳冷静，神色也是同样的不苟言笑，像极了两名正在寻找对方破绽的剑客。
气氛变得莫名凝重，谁都没有率先开口说话，似乎有无形的剑锋在空中铿锵交错，杀出了一片血雨腥风。
就这样僵持了数分钟。
店员小心翼翼地将咖啡和蛋糕放在桌上，“您的餐点，还请慢用～”，这么小声说完后，一步一回头，带着想要缓和氛围却又怕多管闲事的不安表情，在柜台处注视着他们。
鸣海看了眼蛋糕，终于率先打破了沉默。
“为什么不开口？”
少女端起咖啡，悠哉地喝了一口，纤长的睫毛扫过绿眸，略显无辜地朝他眨了一下：
“我以为你在跟我玩瞪眼游戏。”
鸣海被这答案无语到了，好半晌才憋出一句吐槽：“不是，你都几岁了还在玩瞪眼游戏……”
“十五岁啊，这都不能玩瞪眼游戏的话，你的童年也太匮乏了。”少女理所当然地回答，顺便有些怀疑地打量了他一眼，“难道你不是十五岁？”
“我当然是。”
鸣海非常干脆地掏出学生证，像是递名片那样贴着桌面递了过去：“自我介绍一下，菅鸣海，无庸置疑的十五岁中学三年级生，邻居家的大姐姐都说我很可爱，只是有点早熟而已。”
“你的『有点』程度还挺惊人的。”少女随口吐槽了句，同样从包中拿出了学生证，依样画葫芦地自我介绍起来，“八幡海铃，如你所见，花咲川中学三年级生，虽然没人说我可爱，但同样也被说过早熟，请多指教。”
朝对方学生证看去的瞬间，两人的目光焦点并不在班级学号之类的资讯上，而是直接奔向了那张呆傻青涩的大头照。
仔细端详一番后，再朝面前纯天然的俊秀面庞打量而去。
他们不约而同地嘴角上扬，微微眯眼，露出了『原来你也有这种过去啊？』的好笑表情。
又感觉这话题说出来只会两败俱伤，于是默契地收回了笑容，顺便也把学生证收了回去。
鸣海礼貌性地说了句：“八幡同学，很高兴认识你。”
“海铃就好，朋友都是这么叫我的。”
八幡海铃歪过头，表情理所当然的平静。
鸣海莫名有种自己的台词被抢先说出来的感觉。
“真巧，我也让朋友叫我鸣海。”
“确实很巧，有缘到这种地步，我也是第一次见。”
单手搅拌着刚倒入糖浆的咖啡，八幡海铃将那头柔顺的黑色中长发拨到肩后，直率而平静的目光始终注视着他，语气倒是无比随意。
“所以，既然彼此都知道对方是什么性格，就不用再虚与委蛇地客套下去了吧？刚才那种闲聊的感觉就好，挺让人怀念的。”
“同感。”鸣海耸肩，将故作礼貌的态度撤了下来，放松地向后靠上椅背，“但我个人认为，线下面基的仪式感还是要有的。”
八幡海铃讶异似地停下了搅拌的动作。
“没想到你这么浪漫，这点我们倒是相差甚远呢。”
鸣海笑了：“要是不浪漫，我至于花那么多钱玩游戏？”
“啊，是这方面的浪漫啊。”八幡海铃理解地点了点头，指尖晃了晃搅拌棒，任由冰块撞击杯壁，发出了清脆的声响，“随心所欲的感觉很不错，对吧？”
鸣海微微挑眉，坦然地看向她的眼睛。
“还行吧，如果没有朋友一起玩的话，很快就腻了。”
“是吗？那可真是我的荣幸。”八幡海铃轻轻一笑，看得出来是由衷地高兴起来，“说实话，你也是我玩这游戏到现在，第一个交到的朋友……我还留着你第一次跟我交易的时候，送我的那个面罩时装呢。”
“面罩？啊……我大概想起来了。”鸣海先是恍然，随后神色复杂地道，“那时装又没加属性，也不好看，送你纯粹只是为了空我的背包格子而已，你竟然还留着啊……”
糟糕，他好像忘了这家伙第一次送给自己的道具是什么……
反正大概已经丢掉或用掉了。
在对方真诚的语气下，鸣海不由得惭愧了起来。
但又觉得朋友之间相处没必要这么沉重，送给彼此的东西忘了丢了也很正常，根本没必要就此感到愧疚……
真要说的话，把刚认识的朋友随手送的小礼物保留到现在、还要当作纪念的人才有问题吧？
目光扫过他紧蹙的眉心，八幡海铃摇了摇头，不以为意地道；
“别在意，这只是我个人兴趣而已。”
鸣海悄悄松了口气，失笑般地评论了句：
“不错的兴趣，能让人觉得自己被重视、送的礼是有意义的。”
“嘛，别觉得太过沉重就行。”
话音落下，八幡海铃将杯子放到一旁。
好似到了该谈判的时间一样，她将两只手肘撑在桌上，适合弹奏弦乐器的修长十指交错重合，如台座般架起了她线条精巧的下颔。
少女就这样微微歪头，深绿色的眼眸恍如透镜，轻描淡写地注视着鸣海。
像是在观察他的表情，又像是在看着他眼中倒映出的自己。
“虽然由自己这么说有些羞耻，但我其实还挺重视自己的朋友的。”
脸上没有半点羞耻的表情，八幡海铃语气郑重，神色认真地开口道：
“鸣海，要是不介意的话，能跟我聊聊吗？”
“你突然退坑，把帐号送我，还删光所有小号，人间蒸发了好几天的理由。”
第七十章 八幡海铃的忧郁
八幡海铃并不是网游爱好者，起初玩《NFO》，只是因为有人说这游戏容易赚钱而已。
毕竟还有乐团的事情要忙，考虑到这大概是最轻松、最方便的兼职了，她便以利益为目的入坑，并且迅速掌握了赚钱的方式。
就像现实里的她一样，经过一番奋斗，八幡海铃在游戏里也成为了带人打装备、练级、过副本的雇佣兵。
因为价格公道、效率极佳、信用良好，又不会在任务途中和雇主闲聊，总是以沉默寡言的姿态迅速解决任务领取赏金，【贝斯雇佣兵】在游戏内可谓是颇负盛名，同时也获得了【沉默的掘金者】这样的公认称号。
……说真的，八幡海铃不认为自己是什么掘金者，她只是个普普通通、想靠打游戏来赚钱买贝斯的十五岁小女孩而已。
但也是拜这个称号所赐，后面自己找上门的顾客和单子猛然增多，赚钱效率更是比以往高了不知道多少倍。
只是多了个称号而已，这笔交易倒是挺划算的。
就这样，勤勤恳恳地累积着财富的少女，便在某天遇上了一个人傻钱多又大方的客户，
【我才不是渣男】。
一个ID明显欲盖弥彰，大概是某个玩女人玩无聊了，随手把钱扔进游戏里的花花公子，主动找上了门。
八幡海铃并不在意屏幕后的对方是个什么东西，渣男也好触手怪也罢，只要能好好交付酬劳就可以了。
【渣男】明显就是她最喜欢的那种客户。
最开始，他的委托非常简单，就是带着他去效率最高的地方练级，并且提前买好每个等级最好的装备，让他能用最短的速度直接一飞冲天。
这是种颇费精力的委托类型，八幡海铃便给了个高于业界平均价格的数字，结果对方不仅没有讨价还价的意思，订金更是毫不客气地直接打了过来，完全不怕她卷了钱直接跑路。
“没事，你跑了我再找下一个就是了，反正我不差钱。看你是要赚这一笔就跑，还是抓好我这个金饭碗，成为业内最赚钱的雇佣兵。”
不是因为业界的好名声而信任她，他只是自信没有被骗的理由，所以才那么放心地给钱而已。
……果然人傻钱多。八幡海铃如此评价。
在他给了这笔订金之后，少女已经赚够了一把贝斯的钱——所以照理来说，她现在就可以删游戏卷款跑路了，顺便把帐号卖了赚最后一笔钱。
《NFO》和乐团不一样，没有她向往的事物，也没有她想要追求的『场所』，是属于随时都能放弃的赚钱工具。
彻底告别这游戏，接下来专心在乐团上，对她来说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最后，八幡海铃还是陪着一掷千金的大老板，开始了他的新号练级之路。
不仅仅是因为她不想做出骗钱跑路的事情，也不仅仅是因为她知道一顿饱和顿顿饱、一把贝斯和好几把贝斯的差距。
而是因为……那家伙确实挺有趣的。
“砸钱冲不上战力榜？那我偏偏要冲给你看，不然我玩这游戏干什么，养老吗？”
『我还真不知道你玩这游戏要干什么……』
“对了，我突然想说点笑话，你能保证不会拉黑我吗？”
『那确实挺突然的……说吧。什么笑话会让我忍不住拉黑你，我倒是挺有兴趣的。』
“为什么犹太人是世界上最油滑的民族？因为他们擅长做肥皂。”
『……不提倡地狱笑话，但还不到我会拉黑你的地步。』
“那我再说一个？”
『？不是，你跟什么较上劲了？』
“你知道死于服用过量伟哥的人最后怎么样了吗？家属关不上他的棺材了。”
『地狱笑话之后就是黄色笑话啊……你就没点正常的笑话了吗？冷笑话也行。』
“没有，我这里只剩下地域笑话、种族笑话、历史笑话和熟人笑话。”
『熟人笑话？』
“日本人体型偏瘦和人口老龄化的原因是什么？因为胖子和小男孩都炸了。”
『（你已经拉黑了对方）』
……好吧，有趣归有趣，但那份恶趣味和肆无忌惮的行事作风，确实会让她时不时感到头疼就是了。
时间意外过得飞快。
不知不觉，八幡海铃不再沉默寡言，也不再执着于打单赚钱。
不知不觉，她也不再将游戏视为单纯的赚钱工具，每天上线的第一件事点开好友栏，看他在不在线、有没有给自己发讯息。
她习惯了和他针锋相对地互相吐槽，习惯了被迫听他的无聊笑话；习惯了放下贝斯和乐团之后，在那个虚拟的世界里，去找一位可以谈天说地的好朋友。
哪怕到了后期，已经靠钱和实力成长为伺服器前三的他，根本就不需要谁再来带他练级了。
八幡海铃也从未说过『委托结束』这句话。
而【渣男】也不愧是渣男，在领会了她隐约表露出来的意思后，就这样和她保持着无言的默契——
她帮他刷材料和装备，他给她钱和带她挑战高难副本，藉由『金钱』这个最开始的联系，两人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游戏里最好的伙伴与朋友。
于是，不知从何时开始，人们再也没有见过【沉默的掘金者】，一位信用良好的雇佣兵就这样销声匿迹。
她拒绝了所有人的委托，忘记了自己的初衷；就算买下了贝斯加整套新的器材，也没有把这款不感兴趣的网游从电脑上删除。
只是成为了替他处理材料和收购物件的中间人，顺便和他一起到处打副本、练级、看看地图风景、组队参加活动而已。
忽然变得好玩的游戏，和忽然变得充实的暑假——这是八幡海铃过去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尽管不是自己为之付出了一切的乐团……
她依然认为，自己在游戏里找到了容身之所。
——
『我现在这样算不算被你包养？』
“别恶心我，我可不想包养一个男人。你可以说是入职或者垄断。”
『我是女人你就包养了？』
“住口！我可是无比专情的新世代好男人，你休想动摇我对女友的爱！”
『最符合ID的一集。』
八幡海铃在想，要是哪天，她将自己是女孩子的证据拿给他看的话，他会有什么反应呢？
……大概只会嘴硬着说“呵，我早就看出来了”，然后一如既往地和自己相处吧？
她也很期待，哪天能够在现实里，亲眼看到他目瞪口呆的模样——年龄怎么样，长得帅不帅都无所谓，第一个在网络上交到的朋友，不和他面对面聊会天太可惜了。
只是，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
『永久退坑，送你了，有缘再联络。』
忽然消失的他，让十五岁的八幡海铃，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作『被抛弃』的感觉。
第七十一章 欢迎回来，朋友
“你的不告而别，虽然不至于给我带来多少困扰，但也确实影响了我这段时间的心情。”
没有细说当时的心情到底如何，八幡海铃嗓音微沉，态度也变得强硬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