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只会写日常
“我想,我应该有资格,从你那里得到一个解释吧?”
从那句『遗言』之后,她便一直用心保管着他的帐号,还有那只为他们留下了许多回忆的角色。
减少练习贝斯的时间,排开乐团助演的预定,只是为了让【我才不是渣男】依然待在伺服器前三的位置,就像他从未离开过那样……
被旁人调侃成网瘾少女也无所谓,从他那里赚来的钱基本都投进去了都没关系。
她只是在等一个人回来而已。
……幸好,最后还是等到了。
“当然,不然我们也不会在这里见面了。”
鸣海笔直地回应了她的目光,没有任何躲闪,堂而皇之地以微笑面对。
无论她冷静的外表下情绪如何汹涌起伏,他都只是来给朋友一个交代而已,情绪上的份量自然不会有她沉重。
能接受就握手言和,不能接受的话……就当他们从来没有认识过吧。
让朋友担心确实是他的不对,但鸣海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要怪就怪系统的世界线有整没跟整一样,害得他被过去的回旋镖直接砸中。
这件事可大可小,就看八幡海铃怎么认为了。
再如何重视这段友谊,鸣海也不可能做出那种求人家别跟自己绝交、还说什么『拜托了,如果没有贝斯雇佣兵桑的话,俺……』之类的丢脸言行。
所以能处就是好朋友,不能处就相忘于江湖,几十万円的帐号就当是朋友费了。
他可以坦然承认自己的错误,但能让他弯下身子道歉,折下尊严去挽留对方的人……
大概就只有祥子她们了吧?
反正八幡海铃还没重要到这地步,鸣海解释起来并没有半点压力,拿着事先想好的理由侃侃而谈。
“事情要从暑假前说起。”
“那时的我生了一场重病,很大程度会危及生命的那种……”
八幡海铃很是直接地打断:“什么样的重病?有学名吗?”
“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疾病,医生也说第一次见,找不到任何资料,也没有规范的治疗方案,一切只能靠运气慢慢探索。”
鸣海随口编了个病名,根本不怕她事后去查。
“不动手术的话,大概能痛苦地活久一点。动手术的话,至少可以缓解症状,舒舒服服地活到明年。”
八幡海铃微蹙眉头,手抵下颔,满是疑惑地打量着他气色红润、肌肉饱满,双眼炯炯有神,完全不像是生过病一样的健康模样。
内心有九成的不相信,想质疑的地方也有很多。
可就是剩下的那一成的迟疑和不安,让她无法开口对鸣海提出任何质疑和吐槽,生怕不小心误触了生死相关这种沉重事情的地雷。
最后,也只能任由胸口和呼吸在沉默中震耳欲聋,就像是听见亲朋好友得了癌症、今后命不久矣的感觉一样,有种心脏被捏住、微微窒息的难受感。
那张若无其事,轻松自在的表情,为他的理由多了几分可信度。
不过短暂的观察,八幡海铃就决定要先相信他所说的话,深吸一口气后,有些谨慎地开口:
“所以,你已经动完手术了?”
“嗯……应该说,幸好活过来了吧?”
鸣海嘴角一扯,露出了十分复杂,想高兴却又高兴不起来、嘲讽着这狗屎人生一样的冰冷笑容。
那份从面具裂缝间流露而出的尖锐情感,并不是演技可以塑造出来的程度。
八幡海铃瞬间对他的话又信了几分,再也没有主动打断他讲述的念头了。
“医生说手术成功的希望十分渺茫,一旦失败就是彻底和这个世界告别,让我提前准备好后事、跟亲朋好友交代个几句……我没有亲人,又不想让少数的几位朋友担心,所以手术前都没有通知过她们,只有你算是半个例外。”
都是事实,只是套了个生病的皮而已——九真一假的谎言,是鸣海最擅长的领域。
鸣海看着认真聆听的少女,同样认真地解释道:“我也不想让你担心,但又不能真的对你不告而别,更不想把花了这么多钱的帐号白送给官方……所以才只留下了那条没头没尾的留言,顺便把其他小号都删了干净,暗示你我大概永远都不会回来、不用再继续等我上线了。”
“就像我给其他朋友留下的遗书一样,那个帐号,其实就是我留给你的遗物。”
说到这,鸣海扬起一抹真诚的微笑,语气郑重地对她说:“所以,谢谢你,海铃——没有放着那帐号不管,时刻都在等着我回来上线。”
“虽然自己说这话有点不好意思,但我是真的非常开心!”
“……”
哑然无语似的,八幡海铃愣了一下。
和他温和明亮的黑眸对视片刻后,便若无其事地转开目光,将肩上的发丝拨到后方,露出半边雪白细腻的脖颈与锁骨。
“嘛,倒也不算时刻,只是给你的帐号设了登陆提醒,有我以外的人登陆帐号就会给我发来提示而已……帮你养帐号也只是人之常情,你不用太过在意。”
“那时的我,总感觉你不会那么轻易就出什么意外……自然不可能没几天就把它卖掉,万一你找我赔偿,我大概把自己卖了都还不起吧。”
和先前潇洒直率的她相比,此话一出,便多了几分别扭与故作轻松的感觉。
大概是不擅长面对真诚谢意的那种类型吧?就跟椎名立希一样。
八幡海铃也吃软不吃硬,更不喜欢张扬自己的功劳和优点。
鸣海才刚这么做下判断,却又见少女迅速调整好了心情,眼神平淡地重新看向了他,目光蕴含着比方才更加强烈的意志。
“既然你还活着,就别把话说的那么不吉利了。『礼物』我也会还给你,继续当你的前三大老去吧,我可没那么多时间玩游戏。”
“是是是~”
明白她的脾气,鸣海无奈地应了几声之后,接着给故事做了个结尾:“如你所见,虽然中途真的死了一次,去死后世界睡了一觉,还在那里回忆着人生的跑马灯,但手术最终还是成功了。”
“我摆脱了病痛,过去锻炼起来的肉体也没有因此形销骨立,简直就跟重获新生了一样,医生见了都差点没让我躺回手术台给他好好解剖呢……也不怪你会怀疑我是不是在信口雌黄。”
鸣海双手一摊:“反正事情就是这样,本以为会死但没死成,现在要开始替自己收拾烂摊子了……唉,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没来得及通知那些收到我遗书的朋友呢。”
“希望她们都能像你一样好说话,而不是见面就给我来一记思念过肩摔、惊吓背桥摔……”
听着他发自内心的感叹,八幡海铃有些面色古怪地问:“……你的朋友都这么暴力?”
鸣海摇头:“那倒不是,就是性格有些沉重而已,”
“这样啊……”
八幡海铃已经信了大半,或者说已经懒得质疑下去了。
将那些多余的修饰和夸张的形容去除掉,应该就是他忽然消失的真相没错。
——可结果终归是好的,这样就足够了。
即使未来发现这些都是他的谎言,八幡海铃也只会感到无奈而已,又或者心甘情愿地被他欺骗。
谁让关系好到用这种谎言来安慰自己的朋友,自己现在就只有这么一位呢?
想到这,八幡海铃就忍不住对自己感到好笑,轻轻摇头,嘴角愉快扬起的同时,眼底的阴霾也随之散去。
她终于停下了搅拌咖啡的动作。
漩涡在褐色的液体中盘桓,又渐渐化作波纹,消弭在透明而冰冷的玻璃杯中。
八幡海铃将杯子举起,向着鸣海抬了抬下巴。
“想说的还有很多,不过事已至此,还是先用这句话来欢迎你比较妥当吧?”
唇角的轻笑爽朗俐落。
像是冰块碰在杯壁,不断回响的清澈声音。
她说:
“——欢迎回来,朋友。”
幸好你回来了。
谢谢你回来了。
第七十二章 八幡海铃:如果有一天,他再也回不来的话……
以咖啡代酒,少年少女故作老成地轻碰杯缘,相视一笑。
鸣海道:“我回来了,朋友。”
仅是如此简短的回答,却轻而易举地抹消掉了这段日子积累下来的担忧和烦躁,不辞而别的怨气更是在他的笑容下冰消雪解。
‘啧,我可真好对付。’
八幡海铃在心中吐槽着自己,有点无奈又好笑的感觉。
这要是换成乐团里认识的那些人,她估计连坐下来喝杯咖啡的心情都不会有,得到解释后就直接潇洒走人了。
所以——
这份建立在虚拟世界之上的友情,真的值得我这么重视吗?
如此反问,八幡海铃却没有半点疑惑,反而更加理解了自己此刻的心情。
在和他面对面聊过之后,这份答案已经不言而明了。
对八幡海铃来说,友情和亲情、爱情没什么不同,都是人类存活于世,赖以为生的锚点。
是归属,也是将自己束缚为人的枷锁。
——而没有感情而活着的人类,不过就是单纯的躯壳罢了。
此刻,朋友归来的喜悦,安心带来的温暖,还有不自觉地放松下来的嘴角,正是她无畏那份空虚的恐惧的证明。
无论最初是建立在什么之上,只要此刻充盈心口的情感依然真实,那他就有着值得她如此重视的价值。
“呼~”
加了糖浆的咖啡并不苦涩,滑入喉咙只剩冰冰凉凉的醇厚口感与烘焙香气,令人不由舒心地吐出一口气。
将杯子放回桌上,八幡海铃看向鸣海,正想继续后面的话题时。
少年却正好在这时垂下了眸,低头切下一块蛋糕细嚼慢咽起来,动作优雅到给人一种『不愧是他』的感觉。
……没错,不愧是他。
前面狼吞虎咽的模样被看见了,就想趁现在故作姿态地挽回形象,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有着极高的自尊心。
八幡海铃想要笑,却忽然有点笑不出来。
——不知是不是窗外光影偏转的关系。
他比大多女孩都要白净好看的俊朗侧脸,就像撕下了极力伪饰的面具,隐约透露出了几分瘦弱病态的苍白感。
宽厚有力的臂膀,饱满红润的脸颊,却有极为矛盾的病弱感,犹如附骨之疽般萦绕在他的眉角与眼底。
可那又极淡极淡,稍一眨眼,就会像错觉一般消失无踪。
他依然俊秀清朗,眸光清澈,唇红齿白,没有半点刚从生死狭缝间幸存下来的虚弱,甚至比自己见过的所有同龄人都要健康有活力。
即便如此,那句话依然浮上了八幡海铃的心头——
『那时的我生了一场重病,很大程度会危及生命的那种。』
犹如乌云蔽顶,晦暗不安的猜想开始蔓延,为她的双眸罩上一层阴影。
‘只是错觉吧?他看上去能扛两个我在街上跑呢,明显已经彻底痊愈了。’
她试图这么说服自己。
只是越是观察着鸣海,八幡海铃就越是感觉自己的心脏在不断下沉,沉到胃袋、沉到脊椎,最后被冰冷的地面所掩埋。
……仔细想想,严重到危及生命、需要动大手术的疾病,真的能在术后恢复得这么好,完全看不出半点生过病的模样吗?
哪怕只是痔疮手术,都需要一定时间去养好身体,避免刀口裂开或者复发感染什么的。
而他消失的那一天是八月末,离九月初的今天也才一两周的间隔——
这么短的时间内,他怎么可能不仅恢复如初,甚至还比常人更加健康?
总不能直接换了个身体吧?
“……”
在短暂的沉默中,八幡海铃的思绪止不住地翻涌,总是沉着冷静的表情遮掩了她的凝重与不安,眸底略微暗沉的光却将情绪透露无遗。
假如鸣海此刻抬起头来,或许瞬间就能明白她在担心什么吧?
可惜在那之前,八幡海铃便轻轻吸了口气,不再盯着品尝蛋糕的他看。
而是收回目光,重新搅拌起面前早已没有沉淀的咖啡,任由褐色液体再次掀起漩涡,在苍翠而深邃的瞳孔里泛起阵阵波纹。
凡事以最坏的可能性提前思考,是她难以改正的消极习惯。
但还是会忍不住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