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树下埋冢
松枝淳向她走过去,户松友花闭上眼睛,心跳开始加快。
无论是亲吻还是巴掌,她都心甘情愿。
然而松枝淳只是经过了她,向窗户走去。
窗帘被拉上,挡住了藏在远处的女生窥视的目光,房间内陷入黑暗。松枝淳回到少女面前,位置比之前近了一点。
走廊上还有其他学校的学生嬉笑打闹的声音,准备室里却死寂得像是太平间。
“我一直在等你向我告白。”
“这样我才可以正式地拒绝你。”
果然啊……户松友花自嘲地笑了笑,听到这句话,她感觉浑身都失去了力气,软倒在了地上。
松枝淳看不到少女的动作,只能听见她的声音。
看不到她的眼泪,她软弱的姿态,自己就不会心软了。
“我曾经喜欢过你。”
户松友花抬起头来看他。
“我后来也想过,我们的关系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可能错不全在你。”
“或许我更诚实地表达自己的感情,我们就能早点变得暧昧,进入下一个阶段。”
“或许没有系统,你不会那么偏激,我们可以慢慢来,最后谈一场从校园步入社会的恋爱。”
“可是没有那么多如果,事情已经发生了。”松枝淳的语气也有些复杂与无奈。
如果没有系统该多好?
两人同时升起了这个念头。
“没有办法,我们的生活,我们的关系都已经被系统彻底改变了。”
“现在的你比以前更加优秀,更加真实,更加闪亮动人。”
松枝淳还记得少女在舞台上夺走所有人目光的样子。
“悲哀的是,现在你站在我面前,在我的所有记忆里,那些幸福的、令人心动的碎片之中,最大的那一块还是你恶劣的所作所为。”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像个傻子一样忘掉,那样我的生活可以更单纯、更快乐,有什么不好呢?”
“可是我做不到。”
说出这句话时,松枝淳的语气已经变得跟平常毫无二致。
“所以我只能像拒绝其他女生一样,谢谢你的喜欢。”
“不过最好还是别再喜欢了吧,因为说不定这辈子我都无法忘掉。”
松枝淳能听到户松友花的细微动作,少女在黑暗里无声地痛哭。
听说悲伤到极点时,哭泣是没有声音的。
松枝淳站在黑暗里,沉默地等待少女炽热的悲伤冷却。
走出准备室时,户松友花依然泪流不止,因为吹奏部还要回学校,也只能先这样离开了。
这次松枝淳没有背她,因为他得心狠一点,才能让少女尽快放下。
可是当阳光照到少女哭得一片狼藉的脸上时,松枝淳的心还是抽了一下。
这是他曾经喜欢过的女生啊。
松枝淳走在户松友花的身后,防止她突然消失不见。
还停留在场馆里的记者拦住了少女,她辨认了一下校服上的校徽。
“您是羽丘高等学校的学生是吗?请问哭得这么激动是为进入全国大会而开心吗?”
户松友花摇了摇头,眼泪更汹涌了,“我向喜欢的男生告白被拒绝了。”
松枝淳上前打发走了记者,两人向校车的方向走去。
快看到巴士上山见茉季的背影时,松枝淳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了电话。
“您好,这里是松枝。”
“……”
另一头只能听见仪器的“滴——滴——”声。
“喂?”
他看了眼手机,陌生的号码。
“松枝。”望月遥的声音传了过来,她的语气空洞而冰凉,让松枝淳耳朵上的细小汗毛都竖了起来。
“姑姑昏迷了。”
望月遥挂断了电话。
松枝淳停下脚步,手机仍旧放在耳边,抬头望着天空。
落日已经接近地平线了,路灯还没亮起。四周的树木和建筑都变成了昏黑的剪影,只有远方看不清形状的夕阳无力地把一小片天空渲染成终末的血粉色。
户松友花回过头来看他,更远处是走下巴士的山见茉季,担忧地望着两人。
三鹰市杏林大学医学部附属病院,望月遥一个人坐在急诊病房外,靠着冰冷光滑的墙壁,两手无力地垂下,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望月华。
现在是8月24号17点56分,三鹰市羽丘高等学校第二学期开学前的最后一天。
夏天结束了。
他们都会记得这个日子,有个女生的恋情宣告失败,有个女生唯一的亲人上了病床。
松枝淳生命的第一个阶段在今天终结。他漫长一生的故事正要展开,少女们将把他拉进人生的泥沼,让他的孤独变得更加晦暗。
他和她们最初的三年开始了。
(第一卷完)
第二卷 关于童话有许多解释
第六十六章 睡美人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教室里立刻变得吵闹起来。
大家都在收拾东西,社团和私塾占了他们去向的一半,最后是稀少的回家部。
一班的辣妹理音从教室后门走进来,来到松枝淳的位置边,蹲下身子看着座位上的松枝淳。
“松枝亲有望月亲的消息吗?开学一周了她都没有来上课,我们联系她也没有回应……”
理音没有说下去,脸上的担心溢于言表。她不安地转动手腕上的发圈,这是她跟望月遥一起买的,她的是粉色,望月的是黑白波点。
松枝淳没有问她为何会找上自己,把课本放进书包里说:“望月遥同学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家里有些事,过段时间会来学校的。”
“好的,感谢松枝亲!”少女站起身,向藏在后门外的一班学生们汇报情况。
座位还没有换,水岛未弥仍然坐在松枝淳右手边,此时在对着练习册奋笔疾书。等到松枝淳拎着书包走出后门,她才抬起头。
水岛未弥放下笔,叹了口气,望着教室前方的黑板,又转过头看着左边隔了一列的座位,少女还没有走。
“友花,你要一直这样颓废下去吗?”
户松友花坐在位置上,低着头看着刚发下来不久的教科书,她看上去比放假前更白了,脸颊还有不健康的酡红。
“你跟松枝之间除了表白还发生了什么?”
少女没有说话。
松枝淳走出校门,没有去自行车棚,他现在放学不骑车,会有人把自行车送回公寓楼下的。
他先沿着门口的坡道走了一会,然后右转走进小路,黑色轿车停在尽头,他打开后座车门。
轿车行驶速度不慢,但是坐在车里的松枝淳感觉却很平缓,即使看着课本也不会头晕。
进入羽丘高等学校前的松枝淳绝对不会想到,自己会在一年生时过上每天坐着轿车的生活。
“望月遥今天怎么样?”他问坐在前排的保镖,西装男人已经不叫他少爷了。
男人摇摇头,“小姐今天还是老样子,一直在华女士的病床边没什么动作。”
松枝淳继续低头看书,为了解决望月遥这个大麻烦,他把除了夜逃屋之外的兼职都辞了。
黑色轿车一路向北行驶,经过了妙寿寺,杉并区和世田谷区交界的这一块有一片寺庙,松枝淳是第一次见到。
两次转弯后,轿车在昭和大学附属鸟山病院停下,姑姑的情况稳定了之后,望月遥把她转移到了条件更好的这里。
走进大厅,坐电梯到最高层,这层都是高级病房,没有多少人,非常安静。
即使已经来过很多次了,松枝淳还是不习惯医院的消毒水味,这是仿佛将人类的生存证据完全抹杀掉的味道。
在走廊尽头推开门,宽敞明亮的空间里只有一张病床。少女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上半身趴在被子上,身形显得格外幼弱。
松枝淳静静走过去,先看到的是躺在病床上的女人。望月华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起伏,神情安宁,看不见平时少女一般的活泼,像是水晶棺里的睡美人,惹人怜爱。
他又转过头看着伏在床边的少女。望月遥睡得并不安稳,一直皱着眉头,脸上还有深深的泪痕,呼吸时轻时重,身上的短袖向着一边耷拉着,露出细细的白色肩带。
当松枝淳扯了扯她的衣领,想把衣服拉正时,少女醒了过来,带着朦胧睡意的双眼与他对视。
松枝淳眨眨眼,把两手摊开,示意自己的清白,少女却突然扑到他的身上,把他拦腰抱住了。
“如果……姑姑一直醒不来,怎么办?”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少女抬头看着松枝淳,她的眼里有许多血丝,原本澄澈的潭水里有不安的寄生虫游动。
松枝淳把她松开,放在椅子上,走到门口关上了病房里的灯,站在明亮的走廊里向望月遥招手。
“先来换个环境,冷静一下。”
这个时间点站在天台上,凉意已经有些明显了,望月遥只穿着短袖,加上没有休息好,风吹来时身子有些发抖。松枝淳下了楼,向护士要了薄毯和折叠躺椅,回到了天台。
望月遥站在天台的边缘,回头望着从门口进来的他,今天是大阴天,少女的头顶是厚重的阴云,压得她喘不过气。
等松枝淳走到她身边放下躺椅时,少女开口问他,语气里带着些失落和幽怨。
“为什么要把我带到天台,又留我一个人?你不怕我跳下去吗?还是你根本不在乎?”
松枝淳背对着望月遥,忙着把躺椅架好,他头也不回地说:“因为我了解你啊,姑姑大人还躺在病床上呢,你怎么可能抛下她跳楼呢?”
意料之外的回答,少女心中的哀怨消散了,连带着其他负面情绪也减少了一些,白色的毛毯在她眼前晃了晃,遮住了她的视野。
“愣着干什么?躺上来啊。”松枝淳站在躺椅的后面。
望月遥记挂着姑姑的情况,心不在焉地躺上软椅,松枝淳把上半部分慢慢拉倒,她眼前的画面从阴沉沉的城市滑上了灰白的天空。
“自己把鞋子脱了。”
少女仰起上半身回头看他,松枝淳瞥了她一眼,“干嘛?还怕我偷偷闻吗?”
望月遥有些忸怩地屈起身子,脱掉了黑色乐福鞋,露出穿着白色短袜的小脚,脚趾不安分地扭动着。
“躺好。”
少女躺在软椅上,感觉自己像是砧板上的鱼肉,即将任松枝淳宰割。
布料在空气中抖动的声音,松枝淳掀起薄毯,盖在了少女的身上。长度正好,只露出她的脑袋。
全身都被包裹着,望月遥身体里空虚的冷意开始消退。
“眼睛闭上。”
少女顺从地闭眼,陷入黑暗中,城市的声音在她心中放大。
公路上的车流,夏季各种昆虫的鸣叫,蛐蛐的叫声特别明显,鸟鸣声,聒噪的乌鸦,飞机滑过低空的声音。
还有环绕整座城市的、风和树木碰撞的声音,听起来不是日常的沙沙声,而是像雨声一样的背景音。
还有在她后方的松枝淳缓慢而平和的呼吸声。
望月遥感觉自己的身体逐渐沉了下去。
松枝淳听着少女发出的细小鼾声,看来这回睡眠质量不错,白噪音效果就是好。他戴上耳机,开始听英语听力。
望月遥睁开眼睛已经是日落之后了,她的眼前是趴在栏杆上的少年,光线变得昏暗,他模糊的背影在风中摇动。
“别走……”她的声音微弱。
“醒了?”松枝淳回头看她,“你刚刚睡着了没有一点动静,还盖着白布,真的像死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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