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聊斋不对劲 第70章

作者:心中无码

月黑风高,寒风戚戚。

当薛尚书墓内聚集的一众精怪鬼物被地府阴兵擒获后,五都巡环使薛那获封郡君的家中捞起及诸多仆役、丫鬟也垂头丧气的被地府阴兵用铁链锁镣拴住阴鬼之身,拘往阴间受审,以此厘清五都巡环使薛所犯的具体罪责。

这时,已经快到卯时的破晓时分。

听着远远传来的雄鸡啼鸣,山谷中的高门大院,成群屋舍如冰雪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化作瓦砾碎石似狂风骤雨铺天盖地落下。

仅是眨眼的功夫,高门广院,仆僮成群,尽显气派的薛尚书墓就只剩下一片茂密的松林和被杂草掩没的几座荒坟。

一夜时间很快过去,等到苏涑从广平府城隍庙内鬼门下到阴间,再经由阴司返回郭北县,朝阳才刚刚升起。看着在朝阳映照下春意盎然的郭北城郊,昨夜广平府外流民遍地,连葬岗上尸骨成堆的景象仿佛还在眼前。

依稀记得月余前的郭北县也是频频有妖魔鬼怪害人性命,闹出城外枉死之人白骨露於野的惨状,及至今时,却是大有改观。

着实让人感到唏嘘。

“想太多也没用,从郭北县前往金华采买粮食的人员凶多吉少,一旦用于赈济本地流民的粮食消耗殆尽,那时郭北县面临的局面并不比广平府好到哪里去,得要等到秋粮收成,聚集在郭北县的流民有了存粮,才能让郭北县彻底安定下来。”

耗费短短一夜,把在阴司位高权重的陆判和五都巡环使薛连根拔起,至此在地府阴司与苏涑有关的事务,便所剩无几。

除非黑山君在战事中落败,被阎罗王追杀成丧家之犬,才轮到苏涑出手痛打落水狗,把黑山君这尊盘踞阴间的鬼仙斩草除根。

所以稍稍盘算后,苏涑猛地发觉她在阎罗王征讨黑山君的战事结束前,只需要每月下到阴间审案三日即可。

空闲的时日一下子便多了起来。

脚步轻快地回到城隍庙,往庙内神像看了几眼,率领阴兵前往金华打探情况的文判官仍未归来。

苏涑唤出昨夜负责在郭北县地界巡逻的武判官简单问询,才得知昨晚后半夜文判官曾遣阴兵回郭北县报信,说是金华城外盘踞有不少因黑山君进犯而从郭北县地界逃脱的妖邪鬼物,屡屡作祟害人。文判官才领阴兵抵达金华城外就被金华府城隍问责,即便文判官如实禀报郭北县遭遇阴间鬼王黑山君进犯,局势危如累卵,却仍被金华府城隍扣留,驱使他们讨伐盘踞在金华城外的诸多妖邪鬼物。

至于在金华采买粮食的人员则还在城内,尚未动身返回郭北县。

严格来讲,金华府城隍统管金华全境,征用苏涑这郭北县城隍麾下的文判官及一众阴兵讨伐盘踞在金华城外的妖邪鬼物的确没太多毛病。

尤其这些盘踞在金华城外的妖邪鬼物大多还是从郭北县地界逃脱,那就更是理所应当。

苏涑对武判官直言下令道:“黑山君麾下流窜藏身于深山老林的残兵败将已被剿灭的差不多,让文判官扫灭从郭北县逃脱后又继续在金华作祟害人的妖邪鬼物当属分内之事,郭北县防务可暂时托付给留守义庄鬼门的地府阴兵,你今夜把城隍庙剩下的阴兵全都带往金华地界,支援文判官讨伐在金华城外作祟害人的妖邪鬼物。”

“谨遵阎罗号谕,我等入夜后便往金华而去。”

武判官沉声领命。

忙活完这一切,天色已是大亮。

见到庙祝打开殿门,有城中百姓三三俩俩进到城隍庙殿内上香烧纸,苏涑挥手示意武判官离开后,顺势走出城隍庙。

正想进到土地庙内小院,却忽然发现不知道是谁竟在正殿门外青石镂空凿刻的土地庙前点燃香烛纸钱,袅袅香火青烟把不大的土地庙笼罩的烟雾缭绕。

苏涑对此哭笑不得。

“看来要把这土地庙换个地方摆放,不然非得给香火熏入味才够。”

步入土地庙内小院,里面果然如同苏涑预料到的一般,不大的院子被四处飘散的香火青烟所遮蔽,朦朦胧胧,好似云海起伏。

转过视线看向住在左进偏房的聂小倩,依稀可辨她的阴鬼之身中糅杂有几缕充斥院子的香火烟气,与隐隐发亮的微弱佛光交相辉映,使得她虚幻飘摇的阴鬼之身有了几分并不真切的实感。

“小姐。”

感受到苏涑看来的目光,聂小倩连忙起身相迎。

晨间的土地庙内有阳光照射,但见聂小倩除去被这初升朝阳照得额间满是冷汗,可并没有如同寻常鬼物一样,在触碰到阳光的瞬间就灰飞烟灭。

“你这是能在日间行走了?”

眼见聂小倩走到面前,苏涑大感意外。

“庙内有百姓香火庇护,奴婢可现身短暂行走,但庙外仍然不敢踏足半分。”尽管额间冷汗点点滴落,在阳光的照射下化作阴气飘散无踪,可聂小倩眼中喜色没有丝毫削减。

自未满十八岁夭亡至今,作为鬼物多年没有见过阳光,现在能现身照在阳光下自如行走,心中喜悦不亚于再世为人。

“以前见光就死,现今得以重见天日,往后岂不是代表能够回阳返生?能有所变化总归是好的!”苏涑出言鼓励道。

话至于此,苏涑往正房的卧室张望几眼,大红的嫁衣放在软榻之上,本该在缝制嫁衣的姮娥却是不见身影。

刚打算出声找聂小倩询问姮娥的去向,充斥院内的香火烟气骤然涌动不止,苏涑转过头去,猛地看到姮娥及孙四娘出现在院中。

看到孙四娘面有凝重之色,苏涑还以为是郭北县又出了什么岔子,快步上前问道:“可是在巡查郭北县地界发现了什么祸患?”

“是也不是。”

孙四娘轻声回答:“今早卯时,天色未亮,我在店内炮制药材,见郭北县东有佛光惊现,自郭北县外而过,去往金华地界。原以为是哪方神圣显灵降世,走进一看,才发现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佛光之内妖气冲天。以我观之,这冲天妖气并不弱于割据阴间的黑山君。”

第148章 普渡慈航

佛光?

妖气?

甚至不弱于在阴间割据一方的黑山君。

听着孙四娘口中的描述,苏涑下意识回想起曾在兰若寺中偷听树妖姥姥和罗刹妇人谈话时提及过那闯入宫闱,想要借天子龙气逆天改命的普渡慈航。

只有这获封国师,把持朝纲的妖僧才能集佛光、妖气于一身。

不过苏涑却还是有点想不通。

如今北直隶战乱方休,入寇蛮子虽退居关外,但仍然虎视眈眈的徘徊不走,随时都有可能重新点燃战火。

而白莲妖人的势力也在北直隶、陕中、河南、山东、山西等地日益膨胀,大有把闻香道坛主徐鸿儒推举为教主后便举兵起事的架势。

所以再怎么说,被新皇封为国师,在名义上统领天下道门的妖僧普渡慈航也没理由会抛下局势不断恶化的北方数省不管,反而跑到千里之外的金华府来。

毕竟苏涑昨夜不是在阴司,就是去广平府抄五都巡环使薛的家,这总不会是她惹出来的祸事。

其中必有隐情。

寻常妖邪鬼物作祟害人固然猖狂,但金华有府城隍坐镇,不至于酿成足以让府城动荡的大祸,唯有如黑山君或是普渡慈航这等具有莫大能耐的妖王,才能把庇佑一方的地祇神灵视若无物,荼毒生灵,为所欲为。

更别说妖僧普渡慈航还是皇帝所封的国师,亮明身份行走天下,哪怕是应天府都城隍明灵王见了他也得小心对待,区区金华府城隍在这妖僧面前只有俯首帖耳,唯命是从受其驱使的份。

黑山君有本体限制尚且只能以分身降临阳世,并且见光就死,而这妖僧普渡慈航不仅修为通天,更有朝廷背书的大义在身,一纸敕令就能把他人打为邪魔外道,上天无路下地无门,不知比在阴间割据一方的黑山君要难以对付多少倍。

这谁顶得住啊?

思绪微动,苏涑暗自推测着:“孙四娘看到妖气冲天的佛光是从郭北县外路过,往金华地界而去,这么一来的话,那些去往金华府城办事百姓面临的血光之灾,大概和这有关。妖僧三月前才被封为国师,正是沽名钓誉养望夺权的时候,怎会撕破脸皮在金华地界大开杀戒,这里面怕是大有文章。”

想到这一点,苏涑悬着的心总算是稍稍放下。

既然普渡慈航这妖僧不是冲着她来的,倒也没必要显得太过紧张。

目光顺势转向脸色如旧,没有丝毫波澜的姮娥。

对方出乎意料的白了她一眼,走近过来,出声说道:“从郭北县外经过的乃是妖僧普渡慈航的国师法驾,并非是他真身在此,你心中顾虑可暂时放下。”

国师法驾......

黑山君有鬼仙之躯容纳万千阴神,这倒好理解,但苏涑思来想去,也没搞清楚姮娥所言妖僧普渡慈航的国师法驾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对于苏涑没有见过世面的表现,姮娥早就习惯,继续解释:“妖怪若想修得人身需炼神还虚境界大成,阴神圆满,而后渡过雷劫,艰险程度九死一生,这样修成的人身周身圆润无缺,几乎不存在任何破绽;而通过作祟害人,食人心肝,夺取人气,以此炼形,从而化作人身的妖物却漏洞百出,无非是披着一张人皮。”

“不过在这二者之外,还有一种妖怪,不修人形,专修己身,这类妖怪道行渐深后,本体强横无比,纵有雷劫降下也难伤其分毫,妖气冲天,兽性难消,一旦现身出世便会带动滔天的腥风血雨。而那妖僧普渡慈航便是蜈蚣成精,不修人形,专修己身,又不知从何处学来佛教渡化他人的法门,竟以此披上人皮跻身朝堂之上,被封为国师,把持朝纲。这所谓的国师法驾,就是普渡慈航用人皮捏成的身外化身。”

我当是什么东西。

原来不过是身外化身。

听完姮娥的解释,苏涑对普渡慈航的手段了然于心。

不修人形,专修己身,说明普渡慈航这妖僧怕是连炼气化神境界就能修出的阴神也没有,自然不具备阴神出窍夜游千里的手段,他用人皮捏成的国师法驾说是身外化身,倒不如用受他操控的傀儡来形容更为贴切。

只是不知道这国师法驾有普渡慈航真身的几分能耐。

“刚把黑山君的威胁化解没几天,现在突然又冒出个被封为国师的妖僧普渡慈航,真不知道这小小的郭北县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接二连三把这些气焰汹汹的妖王招来。”

苏涑有气无力抬头看天,原想着自己再过个小半月就能将阴神彻底转化为阳神在炼虚合道境界站稳,接着只需慢慢熬到阳神大成,便可以太平要术中的避灾渡劫之法图谋天仙大道。

然而随着普渡慈航国师法驾的到来,原本看似往后十分充足的空闲时日,只在转眼就烟消云散。

看到苏涑有些怀疑人生的样子,姮娥不禁轻声笑道:“普渡慈航的国师法驾冲着金华府城而去,自有金华府城隍应付此事,你摆出这副表情,倒像那妖僧是冲着郭北县来似的。”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郭北县往南走五十余里山路就到了金华地界,假若金华府城遭逢大祸,被妖僧杀得血流成河,那时整个金华府都会乱作一团。”

苏涑简单讲述昨日看到近日要去往金华办事的百姓面有血光之灾,以及自己做出的相应推测。

听得孙四娘眉头紧皱,似乎想起了什么细节,急声说道:“黑山君进犯郭北县那日之前,我在广平乡巡查时见到有大队人马冒雨行进,赶路途中刻意避开城镇,哪怕遇见荒僻无人的古刹破庙也不肯休脚暂歇,十万火急地往金华方向赶路。当时不觉得有异,只以为他们有要事在身,但结合今日普渡慈航的国师法驾顺着那日大队人马行进的方向直扑金华地界,这妖僧恐是冲着他们来的。”

“我说呢......”

孙四娘话音刚落,苏涑脑海中就有灵光乍现:“能让普渡慈航以国师法驾不远千里追杀到金华地界,这大队人马手中肯定有不利于他的东西,为免事迹败露,在杀人灭口之时殃及池鱼也很正常,有大祸降临的不是金华府城,而是与这队被普渡慈航追杀的人有过接触的其他人。”

第149章 另有所图

想通这一环节,苏涑感到茅塞顿开,应对之策在脑海中快速浮现。

可一旦和普渡慈航的国师法驾发生正面冲突,势必会让地处穷乡僻壤的郭北县就此暴露在位居庙堂的普渡慈航真身眼中,这显然要比得罪受限于本体而无法轻易离开阴间的黑山君后果严重太多。

届时普渡慈航身居国师尊位,利用朝廷大义打压,除非苏涑在普渡慈航真身打来前就跑路,不然郭北县这弹丸之地必将承受难以预计的惊涛骇浪,从此再无宁日。

因此正面强攻的计划被苏涑慎之又慎的暂时放下。

既然无法力敌,那就只有智取。

普渡慈航才被封为国师数月,手中权柄虽大,但时日尚短,难以彻底把控朝纲,眼下正是谨小慎微行事党同伐异的时候,为了避免落人把柄影响到借天子龙气逆天改命的大局,应当不会太过放肆。

毕竟天界诸神虽是闭门不出,但天下间仙佛神圣何其多也,如今乱世未至,普渡慈航气候未成,只要他的妖怪身份暴露世人眼前,自有仙神会出手对付他。

所以苏涑只需赶在普渡慈航前,把被追杀到金华地界的大队人马找到,行釜底抽薪之策,把普渡慈航是蜈蚣精的事情添油加醋散播出去,那时他必定不敢轻举妄动。

敌明我暗,普渡慈航法驾动向皆在掌握,对付起来就轻松多了。

“某人久不说话,肯定又是满肚子坏水的在构设阴谋诡计。”

当苏涑还在挖空心思想着要怎么在金华地界除掉普渡慈航的国师法驾,并且不留下任何痕迹时,姮娥突然上前伸手环过她的腰身,贴在耳侧出声挪揄道:“阴谋诡计运用得当,对付起人来自然一用一个准,但那普渡慈航乃是专修己身的妖怪,兽性不改,畏威而不怀德,哪有什么人性存在?他若事迹败露想的绝不是什么息事宁人,而是一不做二不休屠灭金华满城,然后嫁祸于你,成就他的国师威名。”

此话出口。

苏涑猛然惊醒。

普渡慈航披着人皮尽管被封为国师跻身朝堂,但本质上根本就不是人,以人性弱点来算计他收效甚微。

即使普渡慈航是蜈蚣精的事情流传出去,他走到一处就杀到一处,把所有胆敢传播他是蜈蚣精事实的人杀得胆寒,事后再以朝廷名义将其打为邪魔外道,到时哪有人敢冒着性命之危说他是蜈蚣精。

时下的年景,死人根本就算不上什么事,哪怕普渡慈航犯天下之大不讳在金华撕破脸皮杀人盈野,只要皇帝不罢免他的国师之位,普渡慈航照样可以一手遮天。

不把封普渡慈航为国师的皇帝宰了,他在朝廷的大义方面便立于不败之地。

正面强攻难敌普渡慈航真身,暗地里算计更是挡不住他给你扣邪魔外道的高帽。

这就很让人绝望了。

“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我总不可能抛下郭北县不管选择跑路吧?”

侧过头避开弄得她耳尖泛红的温热吐息,苏涑看向姮娥问道:“别卖关子了,究竟该怎么对付普渡慈航那妖僧,你倒是说清楚啊。”

对方外出一趟回来后,便把普渡慈航的跟脚和手段打探的明明白白,随后又及时点破自己谋划中的纰漏,她怎么可能没有稳妥应对普渡慈航的法子。

此时不急不缓的挪揄自己,必是另有所图。

“有求于妾身,你就是这态度?”

姮娥柳眉上扬,佯作不满道。

目光不由转向一旁的孙四娘,结果苏涑的视线才看过去,孙四娘就摆出一副我什么都没看到的姿态,眼观鼻,鼻观心,明显没有搭话的意思。

想到孙四娘还在被昆明池龙王追杀,不敢在阳世施展手段,无法相助她对付普渡慈航,苏涑只得端正态度,用腻歪的语气娇声对姮娥喊了一句:“好姐姐。”

“想要让那妖僧普渡慈航不敢轻举妄动倒也容易,只需以摧枯拉朽之势诛灭他的国师法驾,叫他知晓在金华地界有高人坐镇,兽类向来欺弱怕强,你若能和他两败俱伤,他便不敢轻举妄动,你若能对他造成致命威胁,他便会心生退缩。如此一来,在普渡慈航彻底把控朝纲,气候大成前可保金华府无恙。”

见到苏涑服软,姮娥眼含笑意说出应对普渡慈航的法子。

听这话表达的意思,就像是有恶犬将要扑上来咬你的时候,只要你随手捡起棍棒威胁,先前还气势汹汹的恶犬便会不敢靠近,如果你再拿着棍棒反击,恶犬就只能夹着尾巴逃走。

与摧枯拉朽诛灭普渡慈航的国师法驾,证明自己棍棒在手,随时可以重创普渡慈航有异曲同工之妙。

思绪至此。

姮娥不急不缓挪揄自己的目的已是昭然若揭。

“所以你又打算来折腾我汲取神力,好去除掉普渡慈航的国师法驾?”

苏涑双眸浮现警惕之色,前几日为了扫灭黑山君强行降临阳世的阴神分身她已被对方折腾的不轻,要是每次对付强敌都要这么来上一回,自己殚心竭虑隐忍谋划提升家庭地位的举动不知意义何在。

可苏涑却没预料到,对方竟预判了她的预判,眼角笑意愈加难以掩饰道:“妾身可没有这打算,你只用使出在扬州城外除灭黑山君鬼王像分身的手段,声势闹得越大,普渡慈航便越会心存顾虑。”

话音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