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心中无码
这赵弘应当死了有不少年头,埋在地下的棺材固然厚实,却腐朽得不成样子,只是被人轻轻一砸,朽坏的棺盖就裂成几块。
见此一幕,赤发恶鬼急得不行,锋利如刀扎的牙齿咬的咯吱作响,身形不住颤动,受他控制的伥鬼袭向仍在不断挖坟的众人。
然而寻常鬼物害人不过是一遮二迷三吓的手段,一旦被害之人有了防备,那点营造幻象的把戏再难奏效,再加上这几个被鼓动胆气的行人挖坟挖的满身大汗,周身血气翻涌,随同身上散发出的阳气直接就让袭来的伥鬼如坠油锅,痛苦不堪的惨叫逃走。
众人踩在赵弘棺盖上,见到被赤发恶鬼驱使的伥鬼无法靠近他们,胆子立即变得更大。
“果然,我们人多势众,只要不恐惧泄气,他就害不到我们。”
“快快快,都过来搭把手。”
“让我们死无葬身之地?那我们就先把他挫骨扬灰!”
这片在荒野山路旁的坟地并非天然的聚阴养尸之地,葬在这里诸多坟墓中怨气不消化作恶鬼作祟害人的少之又少,赤发恶鬼看似狰狞可怖,实则手段不比寻常鬼物强出多少。
被苏涑揭穿老底,受他所害的十几个过往行人有了防备后,遮眼迷惑的手段不再管用,只能站在远处故作骇人姿态,意图通过吓人的手段乘虚而入。
可见识到伥鬼被他们震慑而无法害人,在场众人哪还有半分惧色。
受先前挖坟几人鼓舞,大部分人一哄而上,不消片刻就把赵弘坟墓中的棺材挖出,火把接连点燃,把坟地周边映照的纤毫毕现。
“哐当!”
众人齐力一推,裂成几块的棺盖被硬生生推翻。
棺内景象清楚呈现在所有人眼前,安葬赵弘的棺材虽然腐朽,但尸身却仿佛新死之人,身上的缟素丧服更是如同刚入土一般。但让推翻棺盖的众人不免倒吸一口冷气的是,赵弘脸部猩红欲滴,双眼圆睁,足有一尺的长舌从口中吐出,此时正一颤一颤,俨然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这般景象,着实令人心生惊惧。
但很快,更加恐怖的一幕出现在他们眼前。
只见赵弘尸身暴露在众人眼前的瞬间,浑浊粘稠的污血自光亮如新的缟素丧服里流出,眨眼的功夫就把棺内淹没大半,而赵弘丧服里的尸身则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干瘪,并冒出阵阵黑烟,不一会儿就只剩下颗死不瞑目的人头在污血中起起伏伏。
“这......这......这......”
“棺材里没有尸身,只有赵弘的人头。”
“他......他莫不是明正典刑遭斩首的死囚?”
一时间,看着赵弘死不瞑目的首级,众人猜测纷纭。
至于被挖坟掘尸的赤发恶鬼,当他缟素丧服里的浑浊污血流尽,倍显狰狞的面孔消散无踪,转而显现出一张塌鼻窄眉,神态唯唯诺诺的中年男子面貌。
他的阴鬼之身同样只有人头存在,脖子以下的身躯则由暗含微弱香火愿力的纸扎物件拼凑四肢躯干。
苏涑审视着现出真身的赵弘,微微摇头道:“你惨遭横死,连全尸都没留下,只剩个人头安葬在墓穴当中,但却有人为你以纸扎物件充作身躯,并时常祭拜维系这纸扎的身躯存在,按理说不至于化为恶鬼作祟害人,难道说你是外来的孤魂野鬼,鸠占鹊巢夺走了赵弘的墓穴,然后假借他的名义害人?”
说话间,眉心彤红花钿内业火浅浅浮动,使得苏涑简单问话自带有卞城王的神威。
“小......小人的确就是赵弘。”
赵弘由暗含香火愿力纸扎物件拼凑的身躯不受控制的屈膝下跪,面对苏涑所在方向不断叩拜道:“小人落得今日这下场,全是被那五通神给害了啊。”
在业火炙烤下,赵弘心中所思所想根本没有丝毫隐瞒的余地,事无巨细的娓娓道来。
此时此刻,在场众人才知道这赵弘居然真是在吴中经营典当行的商人,妻子姓阎,颇具姿色,结果被五通神盯上,趁着赵弘在城外典当行无法脱身之际,奸淫了赵弘妻子阎氏,事后赵弘虽知晓此事,但心中倍感羞耻,告诫家人不要把这件丑事外传。
可恨赵弘的一味隐忍却叫五通神越发猖狂,每隔数日就要来奸淫阎氏一番,使得阎氏苦不堪言,甚至一度轻生上吊,但一上吊绳子就断,想死都死不掉。
就这样煎熬了两三个月,直到赵弘一个姓万的表弟上门拜访,赵弘表弟勇武过人,胆子又大,在晚上看到五通神进到阎氏房内,心中怒火升腾,手起刀落就把五通神的头颅砍下。
此后月余,见赵弘家宅安定,他那砍下五通神头颅的万姓表弟便就此离开。
谁想到赵弘表弟离开后才一年多时间,被砍下头颅的五通神就卷土重来,以同样砍下头颅报复灭掉了赵弘满门。而他由暗含香火愿力纸扎物件拼凑的身躯便是他表弟对赵弘满门被灭之事深感惭愧,有意为之。
可惜赵弘的鬼魂受到五通神控制,每隔数月就要为其上供血食,这由纸扎物件拼凑的身躯反倒成了五通神的帮凶。
第153章 金华府城
南有五通,犹北之有狐也。然北方狐祟,尚百计驱遣之;至于江浙五通,民家有美妇,辄被淫占,父母兄弟,皆莫敢息,为害尤烈......
这是聊斋《五通》开篇的第一段话。
聊斋世界当中的鬼狐之流屡见不鲜,然而五通神在南方为害一地竟比多如牛毛的鬼狐都要更加厉害,足以可见五通神的猖獗程度。
而这所谓的五通神,又称‘五圣’、‘五显灵公’、‘五郎神’,自唐宋以来便有祭祀,但其来历的说法却是五花八门。
有说是独角山魈成精,肆意祸害活人、牲口充当血食,也有说乃是无名山鬼毛神的统称,他们当中的每一个都可称作五通神,还有说是兄弟五人死后修炼而成的邪神。
‘苟能祀我,当使君毕世巨富’
江南民间素有祭祀五通神的传统,究其根本原因是把五通神当做能以不义之财谋取暴富的财神,所以哪怕五通神不入朝廷敕封,又多作祟害人,但私设淫祀祭拜五通神的却屡禁不止。
可是听赵弘所言,害得他死无全尸的五通神分明是以兄弟相称的五个人,他那姓万的表弟砍下五通神的头颅后,五通神要么变成马,要么就变成猪。
不单如此,赵弘更把五通神被杀后所变的猪、马宰割烹饪,与他表弟大快朵颐,只觉滋味甚美,远超寻常珍馐美味。
拿出阎罗神印把在此作祟害人多时的赵弘打下阴司,收押监牢,等待捉拿到五通神后再行审理,又给一众挖坟掘骨忙的满头大汗的过往行人指路,等他们离开这处坟地到了相对宽敞的官道上后,苏涑仍然在思索赵弘把五通神被杀后变成的猪马和他表弟吃了个爽的举动到底是不是在作死。
你是真的啥玩意都敢往嘴里塞啊。
要知道谭晋玄仅是和书妖稍有接触,便受其所害,险些大祸临头。
可是赵弘和他姓万的表弟,硬是把五通神的妖身吃了个精光,凡人的身体哪能承受得住这般浓烈的妖气。
以赵弘满门被灭,但他表弟丝毫无损不说,还可以用暗含香火愿力的纸扎物件为他拼凑身躯的情况来看,他那姓万的表弟十有八九已被五通神行李代桃僵之事,惨遭夺舍。
“祸患本已消除,非要节外生枝,这赵弘凄惨下场真不知该让人说些什么是好。”姮娥跟在苏涑身后,呢喃细语道。
这话显然坐实了苏涑对于赵弘表弟被五通神夺舍的推测。
“我哪知道他们心有这么大,连邪祟死后现出的妖身都敢吃。”
苏涑无力的吐槽着。
经这么一折腾,东方天际将白。
沿着官道行走,没花费几刻钟时辰,金华府城的轮廓已映入眼帘。
金华城建于东阳江与金华江交汇处,三面沿河,城中人气鼎盛,是府衙署地,并聚集有监察、试院、文庙等建筑,八咏路穿城而过,城东则有万佛塔高耸江畔。
天色刚蒙蒙发亮,官道上行人已是络绎不绝。
再加上数月后就有乡试的缘故,几乎整个金华府的秀才、士子都将目光放到此地。
时值仲春,距离乡试开考还有不少时日,游学访客,踏青作诗的书生不胜枚举,家资殷厚的更是在府城之中纵情声色。
“金华城东佛光普照,妖气盘踞云层,聚而不散,那妖僧普渡慈航的国师法驾必在城东佛寺。”
姮娥远眺金华城片刻,对苏涑小声说道。
乔装成书生打扮,天色将亮未亮,苏涑和姮娥混迹在官道上来往行人中,并未像进扬州城那样招人注视,尤其快到金华城外,同样随身带着书僮奔赴府城备考秋闱的秀才多起来,就越发泯然众人矣。
“在金华城外来往行人里面带血光之灾的寥寥无几,郭北县那几个要赶来金华办事的百姓果然是被殃及的池鱼。”
眼见普渡慈航这妖僧没有在金华府城大开杀戒的打算,苏涑暂且松了口气,继续说道:“这样一来,我们只要盯紧他们的动向,就很容易找到被普渡慈航追杀的大队人马。”
姮娥对此微微点头。
走进金华城内,抬头便可见到城北青烟缭绕,香火鼎盛,苏涑端详几眼就知这是金华府城隍庙所在。
不过相比扬州城内的广陵府城隍,这金华府城隍驻地明显要寒酸不少。
沿着城中大街往北行走,白墙黑瓦,坐北朝南,宛如江南院落的金华府城隍庙很快就在路边现出轮廓。
“赏罚无私八婺人民归总握,鉴观有赫一生祸福大关头。”
透过金华府城隍庙正门外楹联,苏涑能够看到庙内香火愿力极其浓郁,并有神光透顶而出,在庙宇上萦绕盘旋,伴随不时从金华城空中飞过的日游神,金华城内事态皆在府城隍掌握之中。
“神光内有妖气未散,普渡慈航的国师法驾昨日来过这里。”
从金华府城隍庙外走过,苏涑眉梢微皱。
普渡慈航有国师之位在身,驱使这些受朝廷敕封的城隍地祇比吃饭喝水还简单,见到城隍庙内神光沾染有普渡慈航的妖气,她直接就把金华府城隍从对付普渡慈航的计划中排除。
为免打草惊蛇,苏涑意有所指的说道:“时辰还早,看来我们得在金华城内多走走,物色个住处落脚才行。”
装作书僮的姮娥自然点头称是。
两人沿着街道在金华城内四处走动,耗费不到两个时辰便把除了普渡慈航所在的金华城东以外的地方转了个遍。
千古风流八咏楼,江山留与后人愁。
水通南国三千里,气压江城十四州。
站在八咏楼前,听着在此瞻仰古迹的书生吟诵李清照所作的《题八咏楼》,苏涑远望修建在城东山坡上的万佛塔,根本不必多言,一眼就能清楚看到在万佛塔上映射出来的佛光,五光十色,恍如大日。
常人见到这样的景象,只会认为是仙佛降世,哪能知晓这竟是妖怪搞出来的动静。
“很好,这附近环境清幽,是个刻苦用功的好地方,我们就在这里落脚了。”
苏涑看着远处的万佛塔,兴致盎然的说道。
第154章 声名
万佛塔始建于北宋嘉佑七年,自下往上共有九层,以砖木结构修建为八角阁楼,塔身外壁上半部的每块砖上雕有不同的精美如来佛像,一排排地结跏趺坐在莲台上,期数万计,故称之为‘万佛塔’。
而在万佛塔下,则坐落有一名为‘密印寺’的佛寺。
妖僧普渡慈航的国师法驾正是在密印寺当中。
苏涑在金华城中的八咏楼附近用秀才备考秋闱的名义租下一套小院,住人的地方并不宽广,甚至连左右两进的偏房也未修建,但屋后却有几亩地的花园,长时间没有整治,荒在那里,以至杂草丛生,林木参天。
身处院内,正好可以把远处的万佛塔和塔下的密印寺尽收眼底。
“密印寺外车马不息,金华城内达官显贵纷至沓来,人人喊打的恶妖披上人皮,反倒成了炙手可热的香饽饽。人一朝得势,万物就会归附。一旦失势,那些东西怎么来的就会怎么离开。这些人要是搭上了普渡慈航的门路,并从中得利,到时候你便是把普渡慈航这妖僧的本体打回原形,他们也会睁眼说瞎话,正义凛然地指责你才是那个祸乱天下的妖怪。”
眺望着远处密印寺外络绎不绝的人影,苏涑不由轻声感叹。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很难想象,普渡慈航这个不修人形,专修己身的蜈蚣精竟然也会无师自通的摆弄权术,不过从普渡慈航可以显化大日如来金身的手段来看,这点摆弄权术的伎俩也算不得什么了。
“说这么多,你到底打算何时动手诛灭那妖僧的国师法驾?”
姮娥手中掐动法印,一边着手清扫院中荒废已久的花园,一边回过头来问道:“对付这妖僧就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以雷霆万钧之势把他的国师法驾打得灰飞烟灭,如此才能让他不敢对金华地界心生歹念。”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那妖僧呆在城东寺庙里,总不能把他的国师法驾连带万佛塔和塔下的密印寺一同夷为平地吧,要闹出这动静,只怕是刚打掉普渡慈航,又招惹到其他更加难缠的狠角色来降魔除妖了。”苏涑转过视线说道。
至于被降魔除妖的对象,那时可不是普渡慈航这个妖僧,而是变成了把金华城东夷为平地的苏涑。
这倒不是苏涑在瞻前顾后,犹豫不决。
而是在金华城内的确不太好动手。
上回在扬州城外尚有白莲妖人作乱造反的由头背锅,这次要是直接把金华城东夷为平地,并且顺带再炸塌几座山,以府城周边的稠密人烟,不知会有多少百姓遭受波及。
思索片刻。
苏涑打定主意道:“普渡慈航白天需要摆弄权术应付金华城中的达官显贵,想要追杀那大队人马只能在夜间,盯紧他的动向,只要他出城,就是我们动手除掉他的时机。”
不用多说,她话里动手除掉普渡慈航国师法驾的时机,必然又是不讲武德的偷袭。
毕竟敌明我暗,不偷袭那才是脑子有病。
见苏涑定好计划,姮娥便不在多言。
时间分秒流逝。
屋后的几亩地花园在姮娥的清扫下逐渐显露出被参天林木掩盖的水榭楼台,前后不过花费小半个午间的功夫,整个后花园便焕然一新,连通水榭楼台的走廊、赏茶观景的亭子、颇有意境的假山石景不一而足。
“密印寺只见人进,不见人出,也不知道普渡慈航在里面搞什么鬼。”
盯了金华城东的密印寺好半晌,别说是妖僧普渡慈航的国师法驾,就是连普渡慈航身边的随从也没见露面,昨日整宿赶路顾不得歇息,苏涑不顾形象的打了个哈欠,转身走到花园内的亭子中坐下,然后装模作样地取出经义看着。
“呼呼呼......”
院外忽地刮来一阵阴风,苏涑侧过眼角余光,只见神光点点,香火浓郁,赫然是金华府城隍麾下的日游神飞到院中,随手一挥,就有十几个鬼差在祂左右现身,化作阵阵阴风吹向整座小院。
好一会儿。
化作阵阵阴风的鬼差才重新凝聚身形,对日游神禀报道:“院内只有这书生及书僮二人,并无其他可疑人等。”
“大半日下来,整个金华城几乎都被我等搜查一遍,却连国师下令要城隍老爷缉拿一众钦犯的半个人影也找不到,他们极有可能已经不在城内。”日游神忧心忡忡的说道。
缉拿钦犯?
想必这所谓的钦犯就是被普渡慈航追杀的那大队人马。
苏涑坐在亭中面不改色的飙着演技,仿佛没看到金华府城隍麾下日游神和祂身边的十几个鬼差,时而摇头晃脑的念叨几句书中文字,时而在亭中起身走几步,全身心投入到备考秋闱的秀才这一角色。
故而正在交谈的日游神和手下鬼差根本没把她当回事。
日游神旁若无人的继续道:“国师道行高深,修为莫测,在密印寺内讲经引得天花乱坠,地涌金莲,万佛塔上佛光乍现,恍如大日,不亚于仙佛降世。眼下至多再有三个时辰便天色将黑,若我等缉拿钦犯迟迟无果,恐怕连累城隍老爷面上无光。那郭北县城隍麾下文武判官及数十阴兵鬼身凝实,不乏神力加持,在日间也可显形活动,或可调用他们出城搜查钦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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