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柳下若叶
那个男人总是用最不正经的方式说最认真的话。
他说过,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说过,要直面姬子老师的死。
他说过,要直面自己的无能。
那么……
琪亚娜缓缓直起身体,重新摆好马步的架势。
她的大腿还在抖,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她抬起头,看向正站在石桌旁、背对着她整理茶具的赤鸢。
“班长。”
赤鸢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有转身。
“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背叛我吗?”
崖边的风灌进了古松的枝桠间,发出呜呜的低鸣。
琪亚娜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
和之前那种充满敌意的质问完全不同,这一次,她的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控诉,只有一种终于从胸腔里放出来的沉重。
“我不是在追究你的责任。”琪亚娜补了一句,目光落在赤鸢的后背上,“我想听听你这么做的理由。”
赤鸢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她缓缓转过身,隔着石桌,与琪亚娜对视。
云海在两人脚下翻滚,将整座太虚山托举在一片苍茫的白色之中。
赤鸢鼻梁上的红框眼镜被风吹得微微歪了一点,她抬手扶正,然后将茶杯轻轻放回了桌面上。
瓷器与石面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赤鸢没有立刻开口。
她看着对面那个扎着马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的白发女孩,目光在那双蓝金异色的眼睛上停留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很安静的、等待答案的认真。
这和几个月前完全不同。
几个月前,在天穹市的废墟上,这双眼睛里装着的是恐惧、自厌和随时可能崩塌的脆弱。
而现在,它们稳住了。
像是被什么人用很笨拙但很耐心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擦干净了蒙在上面的灰。
是苏宇。
赤鸢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确实做到了自己做不到的事。
“你已经见过黄金庭院的大家了吧?”
赤鸢开口了,但说出来的话让琪亚娜一愣。
“凯文,爱莉希雅,格蕾修……你在苏宇的世界里,都见过他们。”
琪亚娜皱起眉头,不明白赤鸢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些人。
“班长,你到底想说什么?”
赤鸢转过身,面朝崖外翻涌的云海。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动她束在脑后的长发。
“我们所在的那个世界,人类文明已经经历过一次推倒重来。”
琪亚娜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我来自五万年前。”赤鸢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念一段已经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旧账本,“你们称之为前文明的那个时代。凯文、爱莉希雅、格蕾修……我和他们,曾经同属一个组织,逐火之蛾。我们是和崩坏兽基因融合的战士。”
崖边的古松被风压弯了枝桠,发出吱呀的声响。
琪亚娜站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
“你的意思是……凯文他们,在我们的世界也有同位体?而且是五万年前那个已经消亡的文明里的?”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截,“班长你是那个文明的……幸存者?”
赤鸢点了点头。
琪亚娜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虽然早就隐约觉得符华的来头不小,但五万年前的融合战士这种事,还是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但班长,你活了这么久……”琪亚娜顿了一下,“一定付出了什么代价吧?”
赤鸢没有转身。她的目光落在云海深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在我发动羽渡尘和你绑定之后,我的记忆才开始恢复。然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她停顿了两秒。
“曾经的我,完全忘记了爱莉希雅。忘记了前文明的所有同伴。”
琪亚娜的呼吸停了一拍。
“为了在漫长的岁月里活下来,为了继续对抗崩坏的使命,我必须每隔一段时间清除一次自己的记忆。”
赤鸢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和刚才纠正琪亚娜马步姿势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琪亚娜听懂了。
五万年。
那是多少个日出日落,多少次看着身边的人老去、死去、被遗忘?
赤鸢不是没有同伴,不是没有并肩作战的人。
但那些人全部被掩埋在了时间的尘土下面,而最残忍的是,她甚至必须亲手抹掉关于他们的记忆,才能继续走下去。
琪亚娜的胸口猛地抽了一下。
她想起了那个便利店。
深夜的荧光灯把一切照得惨白,穿着蓝色围裙的符华站在收银台后面,手指飞快地扫过条码枪。
太虚门的少年宗师,一身绝学冠绝当世,为了维持父亲留下的武馆招牌,在便利店里上夜班。
符华和赤鸢不是同一个人。
但她们是同位体。
同样的面孔,同样的沉默。同样把所有东西扛在肩上,同样把嘴闭得死紧,同样不会跟任何人诉苦。
她们都不是木头。
她们只是把疼的地方藏起来了。
“后来我的力量不断流失,到最后连守护神州都做不到了。”赤鸢的声音从崖边传来,被风削去了一些,“所以我和一个人做了交易。奥托·阿波卡利斯。”
琪亚娜的拳头收紧了。
“他用天命的力量帮我守护神州,但我必须为他办事。其中就包括——监视你的情况,在你不稳定的时候,把你带回天命。”
赤鸢终于转过身来,隔着石桌看着琪亚娜。
“我当时以为,奥托真的有办法救你。”
她的语气依然很平,但琪亚娜注意到,赤鸢扶在石桌边缘的那只手,指尖微微用力,将粗糙的石面按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我不知道他会迫使你体内的空之律者复苏。不知道他想用德丽莎她们的命去刺激你,制造一个可以被人类控制的律者。”
琪亚娜没有说话。
她终于明白了。
赤鸢不是奥托的走狗。
她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抓住了唯一一根看起来像是救命稻草的东西。
而那根稻草是一条毒蛇。
“后来呢?”琪亚娜开口了,声音有些涩,“你为什么会发动那个什么额定功率,绑定在我身上?”
赤鸢看着她,回答得很干脆。
“我被奥托杀死了。”
崖边的风突然停了。
云海的翻涌仿佛也凝固了一瞬。
“什么?”
“当时我想去阻止被空之律者占据身体的你。我和她交手,最终不敌。”赤鸢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奥托不想让我打乱他的计划,趁我虚弱的时候,用拟态天火圣裁对我扣动了扳机。”
琪亚娜的指甲嵌进了掌心。
她的牙关咬得死紧,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地跳。一股滚烫的东西从胃里往上翻涌,烧过食道,烧过喉咙,一直烧到眼眶后面。
奥托。
先是利用赤鸢的困境胁迫她做交易,再利用她把自己送进实验室,最后在赤鸢试图弥补的时候,一枪把她打死。
从头到尾,所有人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赤鸢,姬子老师,德丽莎,还有她自己。
琪亚娜猛地一拳砸在石桌上。
青石桌面从中间裂开一道蛛网般的纹路,粗瓷茶杯跳起来,翻倒在地,滚出去老远,最终停在崖边的一丛野草旁。
茶水洇湿了青石板,顺着裂缝缓缓渗入山体。
赤鸢站在碎裂的石桌对面,没有躲,也没有动。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琪亚娜,等着那股怒火烧过去。
碎裂的石桌上,茶水还在顺着裂缝往下渗。
赤鸢站在原地,等那股翻涌的怒气从琪亚娜身上一点一点地退去。
过了很久,琪亚娜收回了砸在桌面上的拳头。指关节上蹭破了一层皮,渗出几颗细小的血珠,她没有在意。
赤鸢这才开口。
“我不奢求你的原谅。”
她的语速和之前一样,不快不慢。
“无论有什么理由,我背叛了你,这是事实。姬子的死,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赤鸢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道蛛网般的裂纹。
“如果可以用一条命去换,我愿意用自己的命把姬子换回来。”
“你不用再说了,班长。”
琪亚娜的声音打断了她。
不是质问,不是嘲讽,也不是原谅。只是很疲惫的、像是把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从胸口搬开之后,剩下的那种空荡荡的平静。
赤鸢抬起头。
琪亚娜站在碎裂的石桌对面,白发被山风吹得有些凌乱。她的眼眶还有些发红,但眼神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燃烧了。
“我没办法说我原谅你。”琪亚娜说,“至少现在还做不到。”
赤鸢没有说话。
“但我也恨不起来了。”
琪亚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蹭破皮的指关节,用另一只手的拇指随意擦了擦上面的血珠。
“你也是被那个混蛋骗了。”
她说“那个混蛋”的时候,咬字很重。
“太虚剑气,我会好好修炼的。”
琪亚娜重新抬起头,目光越过赤鸢的肩膀,落在远处翻涌的云海上。
“我和你的账……等到我们回到那个世界,把那个该死的奥托痛扁一顿之后再算。”
崖边的风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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