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二两奶茶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
他踉跄着冲向厕所,趴在马桶上。
“呕——”
胃里的东西翻江倒海地涌上来。午饭吃的那点东西——几片面包、一碗清汤——全部吐了出来。然后是胃酸,然后是胆汁,黄绿色的、苦得发麻的液体从嘴角流下来。
他干呕了很久。
直到胃里什么都不剩了,只有一阵一阵的痉挛。
他趴在马桶边沿,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的汗水滴进马桶里,和那些呕吐物混在一起,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缓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漱了口,洗了脸,他回到书房,把椅子扶起来,重新坐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瓶药,倒出两粒吞了下去。
他闭上眼睛,等药效发作。
几分钟后,胃里的翻涌终于平息了。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手也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
他重新拿起笔:
接着,审判开始了。
那些灵魂被分成两列。
一列向左,一列向右。
我不知道评判的标准是什么。也许是生前的善恶,也许是信仰的虔诚,也许是别的什么我无法理解的、属于神人的尺度。
但我知道结果。
向左的那些灵魂——那些被神人判定为“罪恶”的灵魂——被送到了一个深渊面前。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像是火山口一样的坑洞。坑洞的边缘是光滑的、湿润的、像是某种器官的内壁。坑洞的底部,是一片翻滚着的、冒着气泡的泥沼。
气味。我无法描述气味。这个留到下次再写,我感觉自己在掉san。
总之,那些罪恶的灵魂都被倒进了深渊泥沼。
它们尖叫。有声音的尖叫。那种尖叫声穿透了我的耳膜,在我的颅骨里回荡,像有人用生锈的锯子在我的头骨上来回拉。
它们在泥沼里挣扎、沉浮、融化。它们的手指从泥沼里伸出来,抓向空中,然后被什么东西拽回去。它们的面孔在泥沼的表面浮现,嘴巴张成一个圆,眼睛瞪得快要裂开,然后慢慢地、一块一块地沉下去。
泥沼在冒泡。
每一个气泡破裂的时候,都会释放出一声微弱的、像是婴儿啼哭一样的声音。
那些灵魂在泥沼里腐烂、发酵,慢慢地变成某种食粮,或者肥料。
我不敢去想是谁在吃它们。
向右的那些灵魂——那些被神人判定为“善良”的灵魂——被一些穿着黄色外衣的骑士取走了。
那些骑士很高,很瘦,像是被人从中间拉长了的影子。他们穿着黄色的长袍,长袍的兜帽遮住了他们的脸。我只能看到兜帽下面的黑暗,和黑暗中偶尔闪过的、像是星星一样的光点。
他们的坐骑很奇怪,有一个头,两只犄角,两条扭曲的腿,呼吸伴随着恐怖轰鸣。它们的皮肤是透明的,我能看到它们的骨骼和内脏。它们的骨骼是银色的,内脏是黑色的,血液是金色的。骑士们驾驶的时候,会抓着它们的犄角。它们的肚子里有火在烧,也有的藏着雷电。
那些骑士把善良的灵魂带走了。
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他们会对那些灵魂做什么。
但总归……总归好过被倒进那个深渊。
凯罗斯写到这里,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
墨水滴下来,变成一个小小的黑色圆点。
他继续写。
然后我搞砸了。
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也许是我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也许是我发出了不该发出的声音,也许是我的存在本身在那个地方就是一种亵渎。总之,神人发怒了。
也许那不是发怒,只是过度的关注。但我无法承受,就像一束阳光,突然聚焦在蚂蚁身上,光本身没有恶意,但蚂蚁承受不了那种热量。
我的灵魂在那一刻裂开了,像一块被锤子敲中的玻璃,裂纹从头顶一直蔓延到脚底,每一条裂纹都在往外渗着什么东西——我的记忆、我的情感、我的自我认知,所有让我成为“凯罗斯”的东西都在从那些裂纹里流走。
我以为我要死了。
但神人收回了他的关注。
裂纹停止了蔓延。流走的东西又回来了。一切恢复了原状。
神人没有杀我。
他甚至没有责怪我。
他只是继续做他的事。
后来我才明白,神人并非故意害我。他只是在做他自己的事。就像太阳不会故意晒死一只蚂蚁,太阳只是在发光。是我的灵魂太弱小,承受不了那些真理。
但他教会了我一件事。
一件我永远无法忘记的事。
他让我吃罪人的肉。
他从案板上拿起一块还在蠕动的、暗红色的肉块——那个老妇人的灵魂碎片。他把它递给我。它在我的掌心里跳动,像一颗被挖出来的、还在搏动的心脏。
我闭上眼睛,把它塞进嘴里。
凯罗斯停笔,直接略过了这一段的感受,无论如何,无论怎么强迫自己,他也写不出出来。
他继续写下一段:
然后他让我喝善人的血。
他从另一个灵魂身上割开了一道口子——那个人灵魂。透明的、金色的液体从伤口里涌出来,他把它倒进一个杯子里,递给我。
那血是温热的,甜丝丝的,像加了蜂蜜的红酒。它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被修复——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
“什么味道?”他问我。
我说不出来。
他看着我,然后说了一句我永远不会忘记的话:
“你能分辨了。”
是的。我能分辨了。
从那以后,我一眼就能看出一个人灵魂的颜色。
走在街上,我能看到每个人的灵魂。有的明亮,有的灰暗,有的纯粹,有的浑浊。我能看到他们灵魂深处的东西——善意、恶意、恐惧、贪婪、爱、恨——所有的一切都像一本打开的书,摊在我面前。
如今我一眼就能分辩世间的善恶了。
神人,赐福于我。
凯罗斯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他闭上眼睛,那些面孔在黑暗中浮现——明亮的、灰暗的、纯粹的、浑浊的,所有人的灵魂都像火焰一样在他眼前跳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继续写。
另外,这一次,我隐隐能听懂神人的一些话语。
不是全部。只是只言片语,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被风吹散了的歌声。
我听到他在自言自语。
他说了一些关于“游戏”的事情。
“这个副本……”“任务……”“攻略……”
我不懂这些词。
但我隐隐有个猜测:祂对这一切有独特的认知。
那恐怖的深渊,在他眼中只是某种游戏。那些尖叫的灵魂,在他耳中可能只是某种音乐。那个用人的灵魂做食材的刑房,在他眼里……也许只是一家普通的餐厅。
显然,我们眼中的世界,和神人眼中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
我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
另外,还有一件事。一件让我更加不安的事。
神人试图让我呼唤他为父亲。
不是一次。是三次。
第一次,我以为我听错了。
第二次,我确定我没有听错。
第三次,他看着我,像是在等待什么。
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纪元的、不可名状的混沌巨人,为什么要收一个人类当义子?
邪神会收人类当义子吗?
我不知道。
也许他只是在开玩笑。也许是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意图。也许……
也许我身上真的流着某种邪神的血。
凯罗斯的笔尖停在纸面上。
他盯着自己写下的那行字,瞳孔微微收缩。
那也太可怕了。
然而,更可怕的是,凯罗斯确实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他出生在单亲家庭。
他从小就不知道父亲是谁。母亲从不提起他,每次我问起,她就会沉默很久,然后说:“他是个好人,但他必须离开。”
凯罗斯确实有着超越常人的魔法天赋。他十岁的时候就学会了中阶魔法,十五岁通过了高阶导师考核,二十岁成为伦特城最年轻的守护者。所有人都说他是天才,但天才的另一个名字,是“血脉”。
他确实有着异常高的San值上限。我曾经在外域战场上直视过邪神眷族,周围的士兵都疯了,只有他没事。军医检查了我的身体,说他的精神结构“异于常人”。
此刻,凯罗斯望着天花板。
这……不可能吧?
但这种念头一旦种下,就再也拔不掉了。
它在凯罗斯心里悄悄发芽,长出了一根细细的、扎得很深的根。
神人,他可能是我失散多年的父亲。
我的生父。
一个邪神。
凯罗斯放下笔,十指交叉,撑住额头。
他沉默了很久。
书桌上的蜡烛跳了一下,火焰在他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他的表情在光影中不断变化。
最后,他拿起笔,继续写:
最后一件事。
今天下午,我在批阅三校联考的试卷时,发现了一个名字。
第一名。
全科满分。
在所有星空学院学徒几乎全军覆没的情况下,这个人以一己之力,拿了笔试第一。
那个名字是:莱文。
一个很普通的名字。
但那个学生的绰号,也叫做“神人”。
我在考场演讲的时候见过他。那时候我在台上,他在台下。他站在星空学院的方阵边缘,和周围那些惶恐不安的学徒格格不入。他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个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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