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重灯火
交谈间她把天衣喰视作成年人,详实地介绍起背后的天泉社与预定的合作企划,言语轻柔,内容逗趣,是个做公关客服的好手。
在用完甜品后,南薰子自觉说的够多了,礼貌地退场,独留天衣喰坐在这幽静的咖啡厅沉思。
繁樱的华族说白了就是一群占据着资源的特权阶级,像是千川家是盘踞关西的财团,大小姐的父亲还是京都的副知事,而雨宫家则是地主老财,就是那种坐拥大片土地的旧名门。
而天泉社,正和“天衣”二字有关联。
会是巧合吗?
坐到本因坊道源的对面时,这个问题依旧在天衣喰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她迅速排除了这种侥幸心理。
安稳的生活确实会腐蚀人的心智。
她早就有所决断,未来要干死那个姓天衣的父亲,结果真的遇到了关联者,反而是自身先担心起来。
先下完这盘棋吧。
天衣喰想着,从棋盒中置出一枚黑子。
儒雅的和服中年人松手,六枚白子掉落。
“我猜错了,我执白。”天衣喰扫了一眼棋盘,当即说道。
与其他人不同,在对局开始前,本因坊道源只是平心静气地坐在那,静等对局开始,没有多说过一句话。
这就是大家风范吧?
天衣喰心想,排除原生家庭的烦心事后,暗自蛐蛐了过往的对手们两句,随后低头行礼。
“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儒雅大叔还礼。
“本因坊九段是我们繁樱最厉害的棋士吗?”风间乙莲重回直播间,发出了直白的疑问,一如此前。
解说的搭档变成了大叔,不过风间乙莲没有表现出一点在意,依旧笑容满分,声音脆甜,全力展示可爱。
她是那种能骗得国民选择生女儿的可爱模板,粉丝中有大批中老年男人妇女,积累了许多对付中年人的经验。
然而面对这甜美的营业笑容,大竹雅人只是看着棋盘中双方接连的落子,没有给她多余的眼神,嘴上倒是好好回答了:“本因坊道源,勉强能算是吧。”
“一定要在一群矮个子里挑一个高个子,那他确实最有代表性。”
与沢田优不同,大竹雅人的话语虽然暧昧,但却好好地回答了。
换作平常,风间乙莲可能会追问下去引出话题,然而此时,她却只是抛出了一个想要盖棺定论的疑问。
“如果这盘棋喰酱赢了的话,是不是说明,喰酱就成了我国最厉害的棋士?”
第二百一十三章 第六轮
“已经是了。”
大竹雅人低低地自语了一声,除了他以外,没有人能听见。
风间乙莲学着天衣喰做侧头疑问状,静等他的答案。
此时本因坊战的正赛进行到了第六轮,本因坊道源已经是天衣喰会排到的最后一位九段棋士。
这或许是某种约定俗成了,最强的总要留到最后,这个条例在现实依旧发挥着作用。
“如果能赢下来的话。”
他给出了一个看似摇摆,实则确信的回答,算得上极为坦诚了。
看着棋盘上黑白子接连落下,大竹雅人回忆起此前的五张棋谱,每一张都代表着一名九段棋士的败北,忍不住低声抱怨。
“哪有这么下棋的。”
“?”
风间乙莲没听清,只能回以营业式的笑容。
“每位棋士都有独特的棋风,然而天衣四段没有。”大竹雅人目光放空,日夜打谱的记忆涌上心头,脸上忍不住露出苦笑,“或者说,天衣四段的棋风太不讲道理。”
“围棋有实地与外势之说,地与势的平衡是每一位棋士的终身课题。”
先是说了一句废话来平复心情,大竹雅人想起了和几位友人共同复盘讨论的画面,其中有几个人进行的还是自战解说:“她的实地就是实地,我们的实地满是破绽。”
“她的外势厚重难攻,还能用来围空,棋理言‘厚势不围空’!反倒是我们的外势全变成了孤棋。”
“她的每一块棋都可弃可取,死有余味;我们就越走越重,最后取舍两难。”
深吸了一口气,大竹雅人露出直白的苦笑:“哪有这么下围棋的?”
幸亏有那么一些围棋基础在,风间乙莲能勉强听懂大竹雅人的自嘲,眨眨眼,心里又重新认识了一遍天衣喰。
很奇妙的是,对于这场正在进行时的对局,收看的观众们分成了两个阵营。
被天衣喰吸引而来的粉丝以及路人,自然希望他们的推能获得胜利,然而本因坊道源的名字实在太过响亮,反倒是让粉丝们“理智客观”起来,开始降起了水温。
喰酱才九岁,能连胜到现在已经很厉害了,就算赢不了本因坊也很正常,大家别抱太大期待。
论棋力,本因坊道源确实在繁樱棋士中占据鳌头,是站在顶点的人。
然而他在棋力上的领先远远及不过名气上的领先,把繁樱其余九段棋士打个包加在一起,名声也没有本因坊道源来得响亮。
这是因为他是所谓的“第一人”,也是因为他的姓氏是本因坊。
民众是很现实的,他们的鲜花与掌声只会给到各个领域的第一,第二第三名常常被当作路人看待。
因此他在一般民众中也是威名远播,到了天衣喰的粉丝要提前打降温药的程度。
然而自职业棋士往下,对围棋有足够了解的群体中,反而对本因坊道源的胜利充满了悲观。
但凡是看了正赛那五张棋谱的职业棋士,就只能给出千篇一律的答案。
道源先生能赢吗?
很难得啦。
以及——这谁家小孩?
五张棋谱,五种棋风,五次对九段棋士的碾压,连成了持续的宣告。
宣告棋坛,她来了。
夜光复生?
实话实说,辱这五张棋谱了。
唯一值得他们庆幸的是,这样的怪物出自他们繁樱,并且很快也就轮不到他们头疼了。
去嚯嚯其他人吧,我们繁樱终于能把头衔拿回来了,时隔多少年了都。
白子落下,第二十二手,扳。
本因坊道源心神合一,夹出一枚黑子,按在三行十三列,拆边。
这是大场,如果被白子夹,他就会有些棘手。
然而天衣喰只是简明地压住,没有显露出进攻欲望。
今天会让我见识到何种棋风?
本因坊道源默默看着棋盘,虽然此前从未与对面的小女孩交过手,然而只要通读过那几张棋谱的人,就不会对她的棋力有所质疑。
到底是怎样的天赋,才能催生出这样的棋?
先祖当年会是这样的人吗?还是说,只有生在现代的他们才是天选之子?
他不知道,但求胜之火灼灼燃烧,默然的眼神下潜藏着无比的锋锐。
天衣喰伸手,白子没有间隙的落下,七行十列,飞。
是俗手。
但,可能存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本因坊道源心说,历经长考后,落子八行四列,进行补棋。
这手棋补强了左下一块棋,又含有支援右侧中央棋形的意味,算得上好点。
下一刻,天衣喰夹出白子。
五行六列,尖!
黑子不得已,落子在五行七列,补住自身棋形。
“白子二十六至三十用俗手定型,而后三十二中间连片,前面的俗手顿时放光。”大竹雅人心态已然完全调整好,对着白子的构想击掌赞叹不已,“这下白子一举消灭掉了黑子右边的阵势,而对这些虚虚的白子,黑子一时也找不到好的攻击手段。”
“天才般的想法!”
“喰酱本来就是天才。”风间乙莲小声嘀咕了一句。
她来当解说是想深入天衣喰的生活圈,也想在解说时多夸夸喰酱,结果此时突然有种自己的工作被抢走的感觉,自身又不太懂围棋,很难插得上话。
你们之前是这种态度吗?
“白子三十六靠。”大竹雅人拿起一枚挂盘用白子,放在了九行四列,和屏幕中的本因坊道源同时推演起后续的棋路。
“黑子挡住的话,白子断在下方,黑子三线打吃,白子立下,黑子挡,白子扳就拿到了先手,不行。”大竹雅人摇头,撤下挂上的棋子。
“如果打吃在二线,白子在中央飞镇,黑子靠,白子扳,白子有绝先,也不行。”
“那么这里剩下的手段还有……直接扳。”
在大竹雅人话音落下前,屏幕中的本因坊道源就已经作出了决断。
九行五列,扳!
天衣喰夹出白子,静静按在棋盘上。
七行三列,断!
本因坊夜光浮在半空,极目远眺,将不远处的对局尽收眼底。
第二百一十四章 绝先
不是一个人。
本因坊道源在三线打吃,对面的小女孩在中央飞镇,他靠上去,随后白子又长在左侧。
论起怪异的招法,那个素未谋面妄论先祖的人也曾有过连环的鬼手,只看棋谱两人颇有相似之处。
然而等坐在这个论年纪该是他女儿的小小棋士对面,本因坊道源直面其锋,才明晰地感受到两者的绝大差别。
那人自然不可能是先祖夜光,但只看那高绝的棋力与精深算路,便没有辱没夜光这个名字。
虽然只是两盘网棋,可带给他的压迫感还要胜过诸夏那个狂人。
那个不知姓名的人走在天下棋士的最前方,并且,又向前迈出了一步,是谓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集大成者。
而这个小女孩不是。
从她的棋里,本因坊道源感受不到熟悉感,更没有参照物。
此时此刻,他们对弈,手谈,以自身意志落下的每一枚棋子在棋盘上碰撞,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如同黑洞吞噬了一切,没有留下半点意义。
在白子扳在黑子靠那一子时,本因坊道源思考过后断了上去,然后就见天衣喰毫不犹豫地打吃一手,像是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一手是她的绝先。
绝先,是指一方落子后,另一方必须作出回应,不能脱先他投,否则会遭受无法挽回的重大损失的棋。
如果是那个账号,是会选择保留绝先,在后续的最佳时机用以牵制获利,这也是绝大部分棋士都会做的选择。
在被迷雾笼罩,看不起前路的对局中,多为未来积攒筹码,以谋取胜利,是棋士一贯的思路。
然而这个小女孩落子干脆,丝毫没有保留绝先的打算。
这样的瞬间还有许多,白子落于棋盘,没有留下半点余地,或者准确说,可供模糊的空间。
她笃定了自己的下法是最好的。
与其说是没有迷茫,不如说是眼里没有他的存在,一个人下着已然确定的棋。
“局部的战斗暂时结束。”大竹雅人在解说盘的十行十七列挂上一枚黑子,“道源那家伙吃完亏了,想要抢占右边的大场。”
在职业赛场中,连胜其实并不是一件稀奇的事情。
谁还没有个巅峰期,没有状态好的时期呢?
虽然把九岁认作巅峰期有那么一点点古怪,但是真正让大竹雅人,以及其他的高段位棋士哑然的,是那五张棋谱高度相似化的进程。
棋风截然不同,然而一致的是开局陷入劣势,至五十手时放大,走到八-九十手时盘面倾颓,难以为继。
如果说正赛以前的对局,虽然常有颠覆,但依旧可以用对手棋力不足来当作理由,那正赛的对手就都是让人无法出言质疑的强手。
否定他们,就等于否定繁樱棋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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