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重灯火
一声轻响以后，他盯着这枚棋子，眉头皱紧，指节弯曲敲在木质桌沿，连上沉闷的声响。
任由井上彻从各种角度论证他的失败，本因坊道源看了棋盘许久，突然发声，插进了井上彻的长篇大论中：“这步棋是绝先。”
井上彻扫了一眼：“是绝先没错，这又有什么稀奇的。”
“她没有保留这步棋，直接打出来了。”本因坊道源伸手拿起这枚黑子，接着又落下，棋子再一次敲击棋盘，声响比之上一刻要重不少。
“这不值得在意吧，我有时候也喜欢直接用掉。”井上彻不以为然。
保留绝先是大部分棋士会做出的判断，但并不适用于所有场景，比如与棋形死活相关又或者价值巨大，就要立刻处理掉。
就算不是这两种情况，选择不保留绝先而是立刻获利，也并不是一件说不过去的事，毕竟每名棋士的棋风都不尽相同，在各自的价值判断体系下会作出不同选择实乃常事。
本因坊道源没有说话，回想起就在几个小时以前的对局。
那样毫不犹豫地落子，根本不像是作出了取舍，反倒像是早就决定好了每一步，因此动作间才能完全没有迟疑。
说到底，棋士会保留绝先的权力，不过是算不清后续盘面的变化，因此才需要以备未来。
如果能算清一切，绝先自然就变成了没有必要的东西。
那怎么可能呢？
……真的不可能吗？
本因坊道源叹息一声，围棋本就是天才的游戏，往常是他人跟不上他的思路，如今不过是换成他理解不了别人的棋。
突然，一个塑料密封杯被塞到了本因坊道源的怀里，打断了他的思绪。
“要和那个小女孩下七番棋的又不是你，苦着个脸干嘛。”井上彻咬着吸管含糊地说，“要烦恼的也该是我，你打好辅助就行。”
“这是什么？”本因坊道源没有接话，而是问起了手里的塑料杯。
“奶茶啊，你那份加了红豆和奶盖。”
“……我当然知道是奶茶，你不是去买酒的吗？”
“我不想喝那玩意，路上又正好碰到了奶茶店。”井上彻浑不在意地说，“可不能喝酒，不然你喝清醒了，发现你一个本因坊要帮我一个姓井上的复盘研究对手，好让我卫冕本因坊就糟糕了。”
面对这三十多岁了还不着调的朋友，本因坊道源深吸一口气，连白天输棋的郁闷都减轻了不少，懒得理会，无言地打起了谱。
……
…………
“有些地方堪称精妙绝伦，有些地方又实在是……看不懂。”
作为输家，井上彻把“支离破裂”四个字吞进了肚子里，明明酒店房间里有椅子，却习惯性地盘膝坐在了地上，咬起了指甲：“尖冲小飞角，明明是取势的下法，可后面紧跟着就点三三，变成了完整的实地路线，实在太矛盾了。”
“这孩子究竟是要取势还是取地？”
随着一张张棋谱过手，连她定段赛时期的棋谱都找了出来，两人却越看越模糊，是认知上的模糊，仿若对手蒙上了一层又一层的迷雾。
“自学围棋……”本因坊道源咀嚼着采访内容，待终于能接受这几个字后，冷不丁地发问：“井上君，你知道六合之棋吗？”
“考我？”井上彻吸了口奶茶，随手扯了下身上的美少女痛衫，“我可不是只会看动画片的，也曾经通读围棋史好吗？”
“这是始源诸夏的概念，‘六合’即‘六虚’，‘周流行六虚’，讲述宇宙的动态，大日与月亮的流转，圆满到四方八面上下无所不到，即天地之间万物无所不容。”
井上彻猛地一吸，手一扬把喝完的奶茶杯抛到垃圾桶里，手指摸上棋盘：“‘六和之棋’，则是吴大师结合六合的概念，提出的围棋的终极境界。”
“每一手棋都考虑全盘的平衡，不局限于局部得失；
“站在更高的视角俯视棋盘，使棋局达到整体的和谐；
“考虑到棋盘上每个点位的关联，将每一手棋的效率发挥到极限。”
“也就是所谓的……围棋的答案。”本因坊道源取出一枚棋子，想落在天元，却发现那儿已经有了一子占据，“或许我们能够在这个时代得见。”
“……你这认输得也太彻底了。”井上彻吐槽，“你们家的棋书果然不能多看，满篇都是夜光的神神叨叨，一点实用性也没有。”
“先祖的追求，你这样的中二病宅男自然理解不了。”本因坊道源没有动怒，他早就习惯了。
“你先祖夜光放到现在，估计都不是我的对手。”井上彻吐槽了一句，赶忙转移走了话题，“别废话了，继续吧，正赛结束了，还有卫冕战。”
“我可不打算向个小女孩乖乖认输。”
本因坊道源沉默。
天衣喰才九岁，这意味着哪怕用最严苛的方式计算，到她过了巅峰期棋力开始下滑也要过二十年。
本因坊战会被同一个人卫冕至少二十年的时间。
这对本因坊来说，究竟是荣耀，还是耻辱？
从始至终，他们没人提到过后天还有一轮比赛，天衣喰还没有达成正赛全胜，似乎已然默认了结果。
同一时间。
月光洒进窗内，融入了暖黄色的室内灯光中。
霜宫天坐在床沿，对着一张棋盘，小脸沉沉，从棋盒中取出棋子，一子子落下。
“后天，要第二次成为喰酱的对手了。”
第二百一十七章 三人夜
“师傅，我能赢过喰酱吗？”霜宫天认真地问。
本因坊夜光当然在。
“可以的。”她没有丝毫迟疑，直接回答，只不过在之后接了一句，“总有一天，你能赢过她的。”
“师傅你一直这么说呢。”霜宫天小小地笑了下，异常平静，继续在棋盘上打谱。
“你可是我的弟子啊。”本因坊夜光认真说。
空间陷入了沉寂，半响以后，有个微弱如蚊蝇的声音响起：“真的吗？”
“真的，小天，要相信师傅。”
在寂静的室内，纵然声量微小，本因坊夜光也听到了，当即确定地说。
可霜宫天问的并不是自己后天能不能赢，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赢不了。
她真正想问的是，师傅你真的还对我抱有希望吗？
还是说，你已经放弃我了呢。
“小孩子可是很敏感的。”
在家里，雨宫千代挥舞着手里的小鞭子，如同育儿专家般自信宣言。
“千代，你怎么把道具服穿回来了。”
天衣喰沉默了一下，问道。
此时出现在家中的并不是纯良妈妈雨宫千代，而是专门狩猎魔法少女的邪恶反派，小礼服+女王妆容+小鞭子，放现实里十分一言难尽的打扮。
“是导演说的，我的戏份全部拍完以后，漂亮的衣服可以送给我。”雨宫千代转了一圈，得意地展示着华丽的小礼服，手里的鞭子随之甩动，“喰你不喜欢吗？”
有一说一，挺漂亮的，虽说大部分功劳要归到人好看上面去，但雨宫千代·邪恶版与平时的纯良形成了反差，很有吸引力。
天衣喰侧身躲过鞭子，同时看向大门口。
鞭子是道具，就算真的甩到人身上也不会疼，这个天衣喰可以保证，作为天道幽玄她早就被抽过好几次了。
只是这身现实cosplay还是少穿为妙，否则被隔壁的人看到就不妙了。
虽然明白皆月姐的提议是出于全然的好心，但是天衣喰觉得该有的警惕还是必须有的。
毕竟，万一呢？
千代可是个大美人。
不过黑神皆月作为一个立志成为首相的制作人，平日里也很忙碌，此时隔壁的公寓黑漆漆的，不像是有人在家的样子。
“喰，你喜欢吗？”没得到回应的雨宫千代凑到天衣喰面前，嘟着嘴询问，眼睛眨呀眨，十分执拗。
“喜欢喜欢，我觉得非常漂亮哦。”天衣喰安抚了一句，给足情绪价值。
盯~
“我都说我喜欢了。”天衣喰无奈。
她说的可是真心话，她的妈妈是大美人，穿什么都好看，哪怕是非主流。
雨宫千代满意了，于是继续起刚刚的话题：“所以说，小孩子是很敏感的，要是说谎的话，会很容易被他们看出来。”
刚刚她们在聊什么话题来着？
天衣喰把注意力从礼服上拉回来，回忆起了几分钟前的闲聊。
哦，是本因坊战的正赛第六轮结束，她赢下了本因坊道源，想去找小天一起回家，结果却发现小天不见了踪影。
明明在对局中，天衣喰是看到霜宫天站到她身后观战的，结果她的对局结束以后小天就一个人提前回家了。
为什么？
天衣喰百思不得其解，约好放学一起回家的好朋友突然有一天招呼也没打一声就不等你了，肯定是中间发生了什么导致的。
总不可能是忘记了吧？
“我和朋友相处的时候，如果我说谎了，她们马上就能发现，吓死我了。”雨宫千代回忆的同时拍了拍胸口，露出心有余悸的小表情。
“朋友？是剧组认识的吗？”天衣喰一下警惕起来。
要说起雨宫千代的朋友，就是黑神皆月，十番棋时期的队友们，便利店的售货员，小区里浇花的，附近公园喂鸟的……
总之，社交圈她了如指掌，掌握不到的也就雨宫千代去工作的时期了。
雨宫千代大力点头，欢欣鼓舞：“是！虽然我们是宿敌，但是也能是很好的朋友！”
说着说着她就有点低落：“可是我搞砸了，她来问我，魔法少女里谁最可爱，我说她最可爱，结果她马上就知道我在说谎了。”
是魔法少女的扮演者，一群小孩子啊。
天衣喰一下放心，她当然不是限制雨宫千代的交友，但小孩子总比成年人心思单纯。
“对不起，我应该说实话的，明明喰才是最可爱的。”雨宫千代抱住了天衣喰，声音有小小的歉疚，“我还要和朋友好好道歉。”
天衣喰抚了抚额头，抓住重点。
哪有小孩子被夸可爱，会觉得是在说谎的？
风间乙莲。
一瞬间，天衣喰抓住了犯人。
“然后呢？”天衣喰耐心地问。
“我说过对不起了，喰你不要生气。”雨宫千代更放低了音量，小心翼翼地举起手机，“我能给喰拍一张照片吗？要睡着以后的。”
十分钟后，看着亮起的手机屏幕，收到了朋友的道歉礼物的某人轻哼出声。
“你好呀，我最可爱的朋友。”
她的指尖轻抚屏幕，嘴角荡起一丝笑意，全然不顾身处的环境十分狼藉。
桌椅倾翻，衣架倒塌，碗筷碎裂，书籍飞散，家中的情景像是经历了一场入室抢劫，地面上几乎没有下脚之处。
“啊。”
手指轻点把生照片保存到《喰酱睡颜相册》中，风间乙莲想要回到相对完好的自己的卧室，却突然轻轻痛呼了一声。
忍着疼走到卧室，她坐到床上，抬起纤细的小腿，白净的脚丫向上，看着脚上被瓷器碎片划出的伤口正缓缓渗出鲜血，不由地小小吸气，然后吹了吹。
“不痛不痛~”
此时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风间乙莲瞧了一眼，神色无奈：“被喰酱发现了啊~”
只见一张又一张染血的剪刀图刷新在聊天界面，很明显是在表达不满。
她看着鲜血从小脚丫上滴落，又看着染血的剪刀，捧着脸笑了起来：“果然，喰酱，我们心有灵犀呢。”
第二百一十八章 决心
“好麻烦啊。”
在酒店外躲开应援的粉丝群，天衣喰小小打了个哈欠，走到了比赛场地。
今天是正赛的最后一轮，也是最后一场在云石酒店内部下的棋，等到了卫冕战就要进行繁樱大巡回对局了。
以上届本因坊卫冕战为例，七番棋的举办地点分别是东京的神田神社，京都的寂光寺，山梨县的常磐馆……
总之就是各地的传统料亭，神社，寺庙，历史建筑等贴合围棋气息的地点。
理所当然的，棋院会报销差旅费，可以视同旅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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