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重灯火
如果不虎，他的黑子只需要刺，白子就全部挤在二线三线上，没有眼位，形状凝滞，变成了标准的凝形。
金显耀完全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下，为什么要冒着白子被压在低位，变成愚形孤棋的巨大风险，就为了脱先去抢占大场？
这就好比一个人去创业，骑着三轮就直奔股市去了，完全不顾身后家里起火，会烧得一片白茫茫真干净。
更何况，她还是一个繁樱的棋士。
在繁樱这样追求棋形之美的地方，却能毫不犹豫将自身棋子走成愚形，到底是怎么学棋的。
如果天衣喰能听到他的心声——以及听懂高丽语，就会告诉他，不许质疑天算大人！
不对，是望长放短，才是成功的秘诀。
人类认为这里虎是最好的一手，天算也持肯定态度，算是天算少数几个看到后觉得下得不错的定式了。
但是，在天算的计算中，全局效率是要高于局部效率的。
局部的好手不等同与全局的好手，仅此而已。
“又开始了。”
在演播厅内，沢田优看着天衣喰天马行空的下法，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呢喃。
第一百零六章 强行解说（还六）
作为在训练期间，除霜宫天以外，和天衣喰下棋下得最多的人，沢田优对天衣喰已经有了一定了解了。
这个小女孩并不是只依靠大局观和棋感才下出这些奇招怪手，而是有着一套能自行其说的逻辑。
……虽然她既听不懂，也理解不了就是了。
像是托退定式，天衣喰给出的理由是，她认为不虎转而脱先的价值更高。
“走成愚形也不要紧，反正不会死。”天衣喰用“今天吃饭了吗”的平淡语气，进行解释，“与其浪费一手棋去补强局部，不如换一个先手。”
“这样局部会有一些亏损，但是全局获利，是非常划算的交换。”
理所当然的，东京棋院没有一个人能认同天衣喰的说法。
因为这不仅违背了棋理，同样也违背了作为人类的直感。
围棋所谓的好形坏形美形愚形到底是怎么判断的？
答案是，除经验外，很大程度上是靠眼睛看，靠直觉……
所谓的“好形”，其实就是结构完整，眼位丰富，连接坚实，富有弹性和潜力的形状。
用人话说，棋子间距离刚刚好，既不会太散，也不会太挤，看着就舒服。
而“坏形”就是挤在小范围内，没有弹性和发展潜力，又容易被攻击，几乎做不出两只眼，一眼看上去就异常笨重的形状。
人类的肉眼和美学在这里边发挥了功效，定义了无数的好形和坏形，也千百遍地告诉所有棋士，坏形的危害。
明明能直接将其做成好形获利，却要违背棋感和审美，将其走成丑陋凝滞的形状，不管从理性上还是感性上，都是无理的下法。
所以即使天衣喰的语气淡然的像是在说天经地义的道理，却也没有任何一名人类棋士能接受，只将其视作天衣喰的古怪之处。
没错，没有人。
但是有一只鬼能接受。
与所有活着的现代人相比，反而是本因坊夜光这个百五十年前的古人接受能力更强，将天衣喰的一字一句记在心里，如获珍宝。
沢田优就不行了，可她身负解说喰酱棋局的重责，因此看着天衣喰理所当然的在全繁樱，甚至全世界关注十番棋的观众面前，下出诸多无法解释的无理手，甚至恶手，只觉得头皮发麻，有点解说不下去了。
但是凭借对喰酱的认同喜爱，她还是安定了下来，开始进行完美的解说。
“这里天衣初段没有选择虎，而是选择出人意料的在四线挂角，非常大胆也是非常激进的一手，很有年轻棋士锐意进取的风采。”她面上挂着灿烂的营业笑容，强行解说着，“金三段刺在白子的断点，这样白子的棋形稍微有一些不好看，但是拿到了先手，不……”
不亏。
不管局势怎么发展，总之就一句话，喰酱不亏。
随着棋局的发展，以及沢田优的解说被放送到全世界，天衣喰的围棋第一次在世界亮相。
不懂围棋的观众：“这么年轻的围棋棋士？解说员好漂亮，想结婚。”
懂围棋的观众：“解说员好漂亮，想结婚……这下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
总之，对局平稳的进行着，主要天衣喰觉得很平稳，而金显耀渐渐发觉了不对劲。
他惩罚了天衣喰白子脱先的恶手，在局部获得了外势，并且顺利走厚，牢牢占据了优势，却无法将厚势变现。
明明白子薄，黑子厚，他才该是占据主动权的一方，却总是无法顺利侵入，反而因为急躁时不时被白子占到便宜。
他揉了揉额头，觉得这是连下几天棋造成的疲累导致的，他的精力已经无法高度集中，因此无法在中盘的攻防转化中锁定胜局。
需要改变策略了。
他是对高丽棋院采用的手段有所不满，但如果真的抗拒到无法接受，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虽然有些抱歉，但是他还是一定要赢下来。
已经违背了自己的原则，在全世界的人面前做出这样的事，如果最后还是输了，那他牺牲掉的尊严和操守到底换来了什么？
更何况，敌手还是个这么年幼的，下在角部顶点蔑视他的小女孩。
难不成这是攻心计吗？
利用自己的年龄和让子，让他产生对输棋的恐惧，进而在心理压力下棋路变形。
他想着，滑进了这种思想深渊中，已经分辨不了合理性了，所有存在的杂念都化作了对胜利的渴望。
沢田优在竖起的巨大演示盘上挂起黑子，立刻就察觉到了金显耀的战略变化。
是和曾经的她一样的选择，不再寻找机会，而是维持局势，等待白子犯错。
这确实是高丽棋士风格。
如果说刻在繁樱棋士骨子里的是对美形的追求，甚至一度到了为此看轻胜负的地步；那印在高丽棋士骨髓里的东西就恰好截然相反。
那是强烈到病态的求胜欲。
死缠烂打是他们的集体风格，即使是没有希望的对局也会坚持下到最后，就为了赌对手会下出错着，使局势逆转。
如果只到这里，这对棋士来说还是十分良好的品德，没有求胜欲的棋士是走不到顶峰的，然而高丽棋士的程度远远超过了。
想要向世界证明什么，却在证明的过程中把那东西丢弃了，真是绝好调的讽刺。
这次的十番棋，又一次向世界证明了这一点。
沢田优嘴上解说着，同时在心里感慨。
她并不担心喰酱，要说为什么的话，根据这段时间她和天衣喰的对局，沢田优发觉了喰酱的异样。
喰酱从来不长考。
就好像她下出的每一手棋都在脑内演算过无数遍，没有留下半点质疑的空间。
啪嗒。
天衣喰按下棋子，脸色无变，呼吸的节奏却微微加快了。
头有点晕，而且，有些饿了。
铁灰色从瞳孔中褪去，天衣喰的身体重回掌控。
她强撑着没有塌下身形，依旧坐得笔直，目光冷然地盯着棋盘对面的高丽棋士，静候他承认失败。
然而即使棋局已经结束，金显耀却迟迟没有动作，只是呆坐着，眼神无光。
裁判犹豫着，他已经宣判过胜负了，然而两名棋士都没有离开棋桌的意思，只是坐着。
良久以后，金显耀低下头，用额头抵住棋盘，整个蜷缩成一团，沙哑的声音里甚至有着痛苦。
“我……输了。”
第一百零七章 第一场获胜后
终于有人赢了一场。
在分出胜负的一瞬间，这个消息如同风暴，瞬间席卷了繁樱。
这个时间节点恰到好处，正好是第五盘棋，民众的愤怒与失望已经累积到了顶点，要是继续输下去的话，更进一步的炎上还是次要的，估计会有许多人再也不关注十番棋了。
被一个高丽人打穿了一半，这还有什么好看的，不是给自己找虐吗？
与此同时，天衣喰这个名字开始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泛知名度。
之前无论是棋院宣传的史上最年轻职业棋士也好，发售颇有关注度的推理小说也好，吸引的都是特定群体的目光，普通民众大多就不关心那些事。
不关注围棋的普通人，顶多知晓寥寥几个知名的顶尖棋士的名字；不看小说的人，也只会认识站在文坛最上层的文脉宗师。
然而随着天衣喰横空出世，赢下了一路连胜的高丽棋士，以最直接的方式从这场盛宴中褫夺了些许名声，开始展露出峥嵘头角。
为了尽量不浪费这份出镜机会，天衣喰还特意cos成了沙耶去下棋，虽然只是简单地穿了身白裙，但应该有眼熟的能认出来吧？
别心急，名气也是需要发酵的，更遑论变现了，还是需要再赢几场。
她这样和自己说着，回到了繁樱众人所在的静室。
“下的不错。”
这是本因坊和哉，自集训后他挺少和天衣喰交流的，主要原因是他似乎变成了一个沉默少年，很少说话，只是一味下棋。
“不愧是我未来的宿敌，真是期待我们于天王山顶展开对局的那一天啊。”
这是井上王将，中二病依旧没痊愈。
“喰酱你太棒了，抱抱！”
动嘴的时候同时试图动手，然后被天衣喰全力抗拒的，这是雪代秋。
在场众人都是和天衣喰下过棋的，都对她的棋力心知肚明，并没有对她能够赢下金显耀这件事感到惊讶，语气里喜悦与安心感占了大半。
天衣喰与所有人一一打过招呼，最后站在了最应该和她说点什么的人面前。
“？”
天衣喰目露疑惑，何故一言不发？
霜宫天盯着面前这个得胜归来的女孩，小鼻子一抽，眼眶开始酸涩，似乎昨天并未把眼泪流干净。
她低下头，上前一步。
天衣喰还以为霜宫天要效仿昨日旧事，便张开双手，放开怀抱，欢迎她的进入。
就当是哄小孩了。
可霜宫天脚步一错，与天衣喰擦身而过，离开了房间。
“……”
天衣喰歪歪头。
这是为什么，她不懂啊？！
女孩子的心思果然比围棋还要难搞懂。
当然，雨宫千代除外。
“喰果然是最厉害的。”
一回到家里，天衣喰就被兴奋的雨宫千代一把抱在怀里，揉啊揉啊揉啊揉，直把她的毛发弄得乱乱的。
一顿乱撸过后，天衣喰坐到了餐桌边，并且看到桌子上摆着几个粉红色的罐装物。
心 脏 骤 停
呱，是粉色魔爪。
虽然下了几个小时的围棋，肚子已经很饿了，但天衣喰一看到这玩意，就立刻回忆了往昔的岁月，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
妈，咱家不是有钱了吗？
为什么还要吃这玩意？！
今日最大的危机就在此时，不过等天算人格让天衣喰强制冷静下来后，她才发现餐桌上是摆着正常的饭菜的，魔爪只是饮料，并非主食。
还好，天衣喰心悸地摸着胸口。
原先她是没这么大反应的，魔爪泡饭又怎么样，饿了还是得吃。
可俗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对于已经脱离魔爪一年时间的她来说，这玩意的存在就好似c4炸药，只想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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