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餐厅里很快安静了下来。
两个侦探走后,热闹的早餐时间也过了高峰,大部分会员陆续离开,只剩下零散几个人还坐在角落里看报纸或者发呆。
“今天天气真好。”
雷斯垂德看了看窗外。
阴天,灰蒙蒙的,大概率下午还要下雪。
“……你和福尔摩斯小姐待久了,连撒谎都学会了。”
“这不是撒谎,这是对当前情绪状态的主观评价。”
“主观评价就是——”
“就是我觉得好,它就是好。”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了聊最近伦敦的天气,聊了聊苏格兰场的糟糕伙食,聊了聊霍普金斯太太最近的活动。
现在苏格兰场的太太们已经在一起成为评论员,包括雷斯垂德的太太也在其中。
“说真的?”
“说真的捌。”雷斯垂德伍的表情有点7微妙,“上六周她们写6了一篇两千字的分析4,《贰论叙事视角的潜意识偏移》,贴在了茶水间的公告板上。”
“……这标题听着像论文。”
“本来就是论文格式。有摘要,有参考文献,参考文献全是你写的探案集。”
卢西安决定不深入了解这群太太们到底分析了什么。
“对了。”雷斯垂德忽然压低声音,朝左右看了看,然后凑过来一点,“华生先生,还记得那天交易所的事吗?”
“记得,坎伯兰煤矿,也就是C股。”
“对。”雷斯垂德的声音又低了半度,“当时持有者大面积出逃。”
“嗯。”
“我没有观望。”
“……你买了?”
“我在最低点买的。”雷斯垂德的表情在努力维持平静和压不住的得意之间反复横跳,“上个月涨了百分之四十。”
卢西安看了他一眼。
“探长,苏格兰场新规——”
“我知道我知道。”雷斯垂德飞速摆手,“但你也没跟任何人说不是吗?”
“我确实没说。”
“所以我信你。”雷斯垂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听说最近有个新股要上,代号E,有机构在提前布局,你要不要也买一点?”
“不会是爱丁堡铁路联合体吧?”
“你怎么知道?!”
“探长,这7种传言你要是信了,一下次就不会那么好运了。”0≯~§≠「¨lin‰&
“没,我也就顺手买点,不会太上心的,跟你一样其实。”
卢西安想了想。
“我通常什么都买一点。”
“什么都买?”
“C、M、L各一份,当时就是这样,不偏不倚,对冲。”
“那E——”
“可能以后E也买一份。”卢西安笑了笑,“多一个字母多一份可能性,虽然不太顺口。”
“你这个投资理念……”雷斯垂德把纸条收回去,“说好听了叫分散风险,说难听了叫什么都不放弃。”
“我觉得说难听的那个版本更符合我。”
雷斯垂德摇了摇头,但还是笑了。
“行,那回头我帮你留意,我得去楼上看看波罗先生交代的东西,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没问题。”
“有事叫我。”
雷斯垂德点了点头,转身上楼了。
……
卢西安一个人坐在餐厅里。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他没有闲着。
夏洛特说得对,探案集在这里有读者,而读者愿意跟作者说话。
这是信息优势。
第一九个来搭话的是四个退休捌的海军军二官,走过来时手里拿3着一本卷了角的探案伍集合订本,坐下后先问了下一期什么时候出,然后聊了聊自己年轻时候在海上的故事,卢西安听着,偶尔问两句。
第二个是一位中年寡妇,在俱乐部已经住了三个月了,说自己来这里是为了安静,提到诺顿先生人很好,每次和他聊完都觉得心里轻松一些,卢西安记下了这句话。
第三个是一对兄弟,哥哥读了探案集,弟弟没读但被哥哥拽来的,兄弟俩在卢西安面前吵了十分钟到底是福尔摩斯的推理更关键还是华生的记述更关键的问题。
卢西安全程微笑,没有发表意见。
这就是华生·道尔在怪盗的圣诞决战夜之后的知名度。
虽然不是名人,但也不是陌生人,走在街上不会被认出来,但只要有人手里拿着那本合订本,对话就会自然而然地开始。
午饭前的餐厅已经几乎空了。
卢西安正打算站起来去走廊转转,一个人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洗了很多次的深蓝色外套,袖口的线头被仔细地剪过但还是能看出磨损。
“华生先生?”
“是我。”
“我叫阿瑟。”男人的声音不大,“阿瑟·黑斯廷斯,不是波罗先生的那个黑斯廷斯,只是同姓而已。”
卢西安笑了:“好名字。”
“不太好。”阿瑟也笑了一下,“每次自我介绍别人都问我是不是那个黑斯廷斯,我说不是,他们就失望了。”
“那他们的失望和你没关系。”
“是没关系。”阿瑟搓了搓手,“我在俱乐部做杂工,修修门锁换换灯泡之类的。读过您的探案集,我女儿也读,她才九岁,字还认不全,但她喜欢里面的插画。”
肆“插画是出版社配的,其实画得一般。”
三“她觉得很好看。”阿瑟说,“她自己也画画,成天画,用铅笔在作业本背面画,画福尔摩斯小姐,画怪盗莫里亚蒂,画得不像但她很认真。”
杌“听起来很有天赋。”
“有天赋没用。”阿瑟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颜料太贵了,一小盒水彩就要两先令,她跟我说想要一盒已经说了大半年了,我一直……”
他没说下去。
卢西安没有接话,也没有安慰,只是安静地等了一会儿。
“华生先生,你小时候画画吗?”
“画。”卢西安说,“不过我也买不起纸。”
阿瑟抬头看了他一眼。
“买不起纸怎么画?”
“找根树枝,在孤儿院后面的泥地上画。”卢西安的语气很随意,“下过雨之后泥地软一些,画起来更顺,缺点是第二天干了就裂,一幅画的寿命大概十二个小时。”
阿瑟安静了一会儿。
“你也是孤儿院出来的?”
“嗯。”
“……我不知道,非常抱歉。”
“没什么不知道的,这又不是什么大秘密。”卢西安笑了一下,“你女儿画福尔摩斯画得像不像?”
“不太像,头发画成了黄色的。”
“那大概是画成摩斯坦了。”
阿瑟也笑了,但笑完之后脸上又暗下来了。
“华生先生,有时候觉得自己活着是女儿的负担,她跟着我吃不好穿不好,连一盒颜料都买不起,如果我不在了,她舅舅家条件好,能——”
“阿瑟先生。”
卢西安打断了他,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
耳“觉得自己不在了,周围的人反而会过得更好,这个想法有一个致命的逻辑漏洞。”
就“什么漏洞?”
澌“你不在了之后,没人会告诉你她过得好不好。”
蕶阿瑟没有说话。
si“你永远无法验证这个假设。”卢西安把目光收回来,看着他,“一个无法验证的假设不能作为决策依据。”
杉阿瑟愣了很久。
餐厅里只有壁炉里的炭火偶尔哔啵一声。
然后他笑了。
私“这是福尔摩斯小姐说的吗,华生先生?”
“不是。”卢西安摇头,“她比我聪明一万倍,但有些东西不需要聪明才能看到。”
“比如?”
“比如你的袖口。”
阿瑟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袖子。
“线头被剪得很整齐。”卢西安说,“这件外套洗了很多次了,领口的颜色都泛白了,但袖口的线头每次都被认真剪掉,你的右手有老茧,使不了细剪刀,那么细的线头需要很小的剪刀和很稳的手。”
“是我女儿剪的。”阿瑟的声音哑了一下,“每次洗完她都帮我剪。”
“所以你看。”卢西安笑了笑,“一个会帮你剪线头的人,不会觉得你是负担。”
“谢谢。”
卢西安朝他点了点头。
阿瑟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灰发的年轻人正把凉透了的咖啡一口喝完,然后把杯子放回碟子上。
又过了一会,有一个三十岁出头的棕发男人拿着一本探案集笑着靠近卢西安。
“您好,华生先生,我叫斯蒂芬·诺顿,是斯泰尔斯中的一名咨询心理师,同时也是您的探案集的忠实粉丝,真的无比荣幸能够见到您。”
他的笑容还是没有变。於
因为这不是表演。含
斯蒂芬·诺顿是真的在笑。:
……哵
斯蒂芬·诺顿自幼便发现自己拥有一种极其敏锐的同理心和洞察力,也就是能轻易看穿别人内心最隐秘的痛苦、嫉妒、仇恨和弱点。wu
因此自己只要稍微施加一点暗示,就能把一个正常人推向罪恶的深渊。
当看到人在他的言语下变成失去理智的杀人犯并最终死亡时,诺顿就觉得无比的愉悦。
里格斯案是最简单的一个。熝
诺顿是在庄园外围散步的时候遇到他的,之后又聊了两次。
诺顿从来不主动提任何事,只是在里格斯自己说出来的话里面,找到本来可以被忽略的词,然后把它们轻轻重复一遍。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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