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明之雾歌
她迅速离开原地，向着通讯器中舞弥提示的、下一个“落单者”的方向潜行而去。
仓库区内部，爆炸的余波渐渐平息，但刺鼻的硝烟味和尘埃弥漫在空气中。
剩余的百貌个体变得更加谨慎，他们不再轻易踏足开阔地带，而是利用一切复杂的废墟地形，如同真正的幽灵般穿行。
他们彼此间的意识联结高速交换着信息：
“三号区域陷阱密集，避免通过。”
“东南方向狙击手持续存在，威胁等级高。”
“发现从者级单位介入！是Saber！个体已确认被消灭！”
“对方意图明确，分割、孤立、逐个击破。御主安全状况？”
言峰绮礼能清晰地感知到己方力量的削弱，以及那逐渐收紧的包围网。Saber的出现，证实了这确实是卫宫切嗣主导的行动。
这种战术……冰冷、高效、摒弃了一切不必要的接触与风险，将自身隐藏在黑暗与远程武器之后，只用陷阱和从者去消耗对手。
这与他所知的任何魔术师战斗方式都截然不同，这是一种彻底的“非荣誉”战法，却散发着一种异样纯粹的、追求“结果”的魅力。
卫宫切嗣完全不管什么神秘隐蔽，言峰绮礼也没有管，因为他已经被金闪闪引导出了那份魔性。
两人一番大战的结果就是，卫宫切嗣胜出，将百貌·哈桑全部解决。
但言峰绮礼逃了。
他像一条丧家之犬，拖着残破的身躯在黑暗的巷道中狂奔。
因为他刚刚才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情感，他不想死。
切嗣的子弹擦过了他的要害，虽然避开了心脏，但腹部的贯穿伤和多处骨折让他每呼吸一次都像是在吞咽烧红的炭块。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时，一个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是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青年，双手插在裤兜里，悠闲得仿佛是在自家的后花园散步，与这满地的狼藉格格不入。
“真是狼狈呢，圣堂教会的人。”
青年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言峰绮礼停下脚步，警惕地压低了重心，尽管他现在连站稳都勉强。
“……你是？”
言峰绮礼第一反应就是看向白夜的双手，结果手背光洁如新。
不是御主？
绮礼又抽动了一下鼻翼，没有闻到死徒那种腐烂的气息，也没有感受到纯粹的魔力波动。
是单纯的魔术师？
还是某种未知的存在？
“我有一笔交易想要跟你谈谈。”
白夜发出了邀请。
“交易？”
绮礼眉头微皱，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交易听起来都像是某种恶意的玩笑。
“我现在一无所有，没什么能跟你交易的。”
“不，你有。”
白夜向前迈了一步，这个动作让绮礼本能地想要后退，但剧痛让他僵在原地。
“我要跟你谈的，是关于你所追求的‘真物’。”
绮礼的瞳孔猛地收缩。
白夜直截了当，他似乎并不在乎对方是否会接受，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关于你所追寻的东西——那不是吉尔伽美什告诉你的‘愉悦’，至少不完全是，或者说，那只是歧途上扭曲的倒影。”
他知道英雄王？
第65章 愉悦还是救赎？
还知道王与自己的对话？
这个青年身上的谜团越来越重。
“你真正缺失的，渴望填补的，我认为……是‘救赎’。”
白夜吐出这个词，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小巷中清晰地回荡，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激起了言峰绮礼内心最深层的涟漪。
“救赎？”
绮礼面无表情地重复，仿佛这个词对他而言异常陌生。
然而，内心深处某个角落，却因为这简单的两个字而轻微震颤起来。
救赎……多么遥远而奢侈的词汇。
他寻求了二十余年，向神明祈祷，践行教义，执行惩戒，却始终触摸不到其分毫，内心依旧空荡如荒野。
最终，他几乎要放弃这道圣光，转而投身于英雄王所指的、那恶意深渊中的——愉悦。
可现在，在他最狼狈、最接近死亡、也最困惑的时刻，竟从一个陌生人口中，再次听到了这个词。
“不错，救赎。”
白夜似乎能看穿他平静外表下的波澜，继续用那种平缓却极具穿透力的语调说道。
“你的人生轨迹是扭曲的，天生情感的缺失让你无法像常人那样感知世界。但你的心——至少在最开始，在尚未被自我怀疑和外界诱导彻底覆盖的时候——是向往过某种‘正确’与‘美好’的吧？否则，你不会成为代行者，不会遵循那些严格的戒律。”
“英雄王只是将你因求而不得产生的焦虑、疑惑，引导向了最具刺激性的反面：恶意的愉悦。但那真是你的本性吗？还是说，只是在找不到‘正路’时，被强行指认的一条‘歧路’？为什么不尝试回头，或者转向另一条路，去寻求真正的救赎呢？”
白夜的话语并不激烈，却像一把精准的钥匙，试图撬开言峰绮礼紧闭的心扉。
父亲的形象、父亲的话语，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绮礼，只有去认真寻找自己的意义，去做内心认为对的事情。不必强求与他人相同，但需对自己诚实。唯有如此，才算真正走上了救赎之路……”
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去做认为对的事情吗？
这句话在言峰绮礼的脑海中轰鸣。
他想做什么？什么是对的？
英雄王展示的“愉悦”画面——他人受苦时自己心底升起的奇异战栗感，那真的是“自己想做的”、“对的事”吗？
如果那是本性，为何在践行时，心底深处总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与空白？
如果那不是，为何它又能带来如此鲜明的、填补空洞的实感？
愉悦与救赎……
两种力量在他胸中激烈交战，相互撕扯。
一方是英雄王充满蛊惑的低语，指向黑暗深处确凿存在的快感；另一方是父亲沉稳的教诲与此刻陌生人点出的、遥远微弱的曙光。
二者似乎水火不容。
必然有一方是错的，或者，都是片面的？
他原本已在追逐恶的道路上迈出了一只脚，甚至开始品尝其中的滋味。
然而，卫宫切嗣的子弹带来的死亡擦肩，却像一盆冰水，让他炽热的、追逐恶意的头脑瞬间冷却。
那颗本已决定沉沦、准备从恶之中汲取意义的心脏，竟然在生死边缘，重新为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词汇——救赎——而悸动了一下。
虽然微弱，却无比真实。
多么讽刺啊。
天意弄人。
他为此感到一种荒谬的欣喜，并努力捕捉、品味这丝微光带来的感觉。
它不同于愉悦的炽热与尖锐，更像是一种……温暖的酸楚，混杂着悔意、渴望与一丝微茫的希望。
这就是……救赎的滋味吗？
哪怕只是一点点前兆？
自己真的还要继续听从那位最古之王的指引，无视这内心重新萌发的、对“救赎”的渴望，义无反顾地沉沦下去吗？
“不……”
一个微弱的音节从他干裂的嘴唇中逸出。
不，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或许，他不必在“愉悦”这一棵树上吊死。
圣经中不是也记载了吗？
迷途的羔羊，若真心悔改，主亦会宽恕。
马太福音，浪子的比喻……创世纪中，该隐虽被标记，却也得到了活下去的许可。
即使罪孽深重，救赎之路也未必完全关闭。
在这身心俱疲、前路茫茫的最后时刻，言峰绮礼内心那点向往“正确”、向往“美好”的本能，如同风中之烛，虽然摇曳，却顽强地再次亮起。
他决定，再尝试一次。
握住这道或许转瞬即逝的微光，去追寻内心最终的答案——哪怕它依旧模糊不清。
人的愿望，常常是美好的。
即便毫无依据，甚至与眼前的现实背道而驰，但那份对光明、对温暖、对填补内心空缺的渴望，几乎是一种本能。
言峰绮礼也不例外。
他曾经也追逐过那份被世人称为“美好”的东西，只是无论他如何模仿、如何努力，都无法真正理解、无法从中获得满足。
这份持续的“无法获得”，才让他陷入了更深的迷茫，进而将探索的目光投向了截然相反的方向——恶。
起初，他对“恶”及其带来的“愉悦”仅仅是好奇，是一种对未知领域的探究欲。
但英雄王，那位深谙人心的最古之王，将这份好奇巧妙地扭曲、放大，包装成了他“真正的本性”和“终极的追求”。
言峰绮礼并非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其中的异常——作为代行者，他深知追逐恶意与教义背道而驰。
然而，为了彻底弄清“自己到底是什么”，为了给空虚无解的人生找到一个确定的答案，他半是自愿、半是被引导地踏上了那条路。
直到此刻，与死亡擦肩，与过去父亲的教诲重逢，被陌生人点破另一条路径的可能性，他才如同从一场漫长的、充满诱惑的迷梦中惊醒。
他重新审视自己的“渴望”。
英雄王指引的“愉悦”，真的是唯一的答案吗？
那份在看到他人痛苦时产生的、混合着优越感、掌控感和奇异生命实感的战栗，真的能完全填补他灵魂的空洞吗？
第66章 【神体】
还是说，那仅仅是一种强效的麻醉剂，暂时麻痹了空虚的痛苦，却让空洞本身越发深邃？
而“救赎”……这个词对他而言不再仅仅是教义上的抽象概念。
它开始与父亲、与自己内心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温暖酸楚、与“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这种朴素的行动准则联系起来。
救赎，或许不是得到一个现成的、完美的答案，而是走上一条不断追寻、不断确认、不断修正的道路。
这条路的终点，不是极致的快感，而是一种……内心的平静与完整？
一种即使仍有缺失，却能坦然接受并找到前行意义的“安宁”？
比起卫宫切嗣那宏大、疯狂、企图以一己之力“救济全人类”的荒谬愿望，此刻言峰绮礼所朦胧追求的“救赎”，显得无比“自私”却又无比真实——它仅仅是对自己这扭曲人生的救赎。
他不想再作为空洞的容器，被动地接受他人赋予的意义，无论是教会的，还是英雄王的，而是想要主动去寻找、去选择，哪怕那条路布满荆棘，哪怕最终找到的并非乐园。
他缓缓抬起头，重新看向巷口那个自称“白夜”的神秘青年。
眼中的迷茫尚未完全散去，但一种新的、微弱却坚定的神采，开始在其中凝聚。
身上的伤口依旧疼痛，失血带来的虚弱感阵阵袭来，但他的精神却仿佛从泥沼中拔出了一只脚。
“……你说的交易，具体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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