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吃土的书语
他像是为了缓和气氛,又补充道,“大概是因为里面的地形太复杂了,还有不少突然下陷的坑洞和高低错落的土台,小孩子进去容易迷路,甚至摔伤,比较危险吧?”
“有……有道理。”马教授勉强点了点头,强迫自己移开盯着对方绷带的视线。
“如果不是这次泥石流,村里的房屋损毁得太严重,我们也不会搬到这地方来住……不过,我们也没敢进去太深,只用了最外围的一些还算完整的窑洞,然后自己在旁边空地搭了些帐篷和棚屋。”
宫一说着,抬手指了指前方越来越近的光亮处。
“您看,那里就是我的临时住处了。条件简陋,今晚恐怕得委屈您暂时先跟我挤一挤了。等明天天亮了,我再给您安排一个更妥帖的住处。”
闻言,马教授这才惊觉,在他与宫一交谈之间,两人竟已不知不觉走到了这座巨大、丑陋的宅邸近前。
凑近了观看,这宅邸远比远处眺望时更加粗糙和破败。
建筑物的外墙完全就是原始的黄土坡面,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纵横交错的划痕,那痕迹不像是人工雕琢,反倒更像是某种体形硕大无朋的野兽,用其利爪随意刨挖留下的。
那位所谓的“毛老爷”,其审美和建筑方式,真是“不拘小节”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宫一的“住处”,位于这片巨大宅邸建筑群的最边缘,是一个嵌入黄土坡的窑洞。洞口低矮,需要微微低头才能进入。
里面的空间比想象中要大一些,但环境和想象中一样破败不堪。
窑洞的格局被一道粗糙的土墙勉强隔成了前后两间,像是一个简陋的一居室。
外面稍大的一间,摆着一张破旧的办公桌和几把歪歪扭扭的椅子,桌上堆着些文件账簿,看来被宫一当做了临时村委会办公室。
里面那一间更显昏暗,原本的土炕已经部分塌陷,在旁边支起了一张行军床式的单人床,权当卧室。
将马教授安顿进来后,宫一从门口一个半人高的水缸里,用瓢给马教授舀了一盆的冷水,让他简单洗漱。
“您今晚,就在里面那张单人床上将就一下吧?”宫一说道。
“这怎么行?那是你的床吧?那你呢?”马教授连忙推辞。
宫一看了看外面那张比单人床小不了多少的办公桌,苦笑了一下,“我把那张桌子清理出来,铺上被褥,简单凑合一晚上就行了。您毕竟是客人,还是……”
“不行不行,我怎么能占你的床……”
“您请不要推辞了!”宫一打断道“明天一早,我还得带您去看神庙下面发现的那些东西呢!那石碑,那地洞……”
“虽然我不太懂,但那肯定是耗费心神的事情。您这一天下来,舟车劳顿,不休息好,明天哪来的精力去研究?”
他不给马教授再拒绝的机会,转身就朝外走,“行了,您就别客气了。我先去相熟的村民家里拿两床干净点的被褥,您先洗漱休息。”
说完,宫一便提着那盏灯笼,拖着那条僵硬的腿,身影融入了门外的黑暗中,那“沙嚓……沙嚓……”的摩擦声逐渐远去。
宫一走后,窑洞里只剩下马教授一人。
他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用那盆冷水简单擦了把脸,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稍振。
这里的环境极其恶劣。墙壁是裸露的、带着潮湿感的黄土,上面沾染着一些不明的黑色污渍,干涸发硬,看上去很不祥。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土腥味,混合着一种木头、布料腐朽后产生的霉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描述的腐败甜腥气,几种味道氤氲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难以入睡的污浊气息。
左右睡不着,马教授索性掏出手机。
他本打算看看陆以北有没有回复他的信息,但屏幕左上角清晰地显示着“无服务”。
他只好无奈地打开手机里储存的一些古籍文献和考古资料,试图用学术转移注意力。
作为客人,他基于最基本的礼貌,本想等到宫一回来再睡觉。
然而,奇怪的是,他才看了几分钟文献,一股极其沉重、无法抗拒的困意便如同潮水般涌来,眼皮重得如同灌了铅。手机屏幕上的字迹开始模糊、扭曲。
就在他意识朦胧,快要睡着的时候。
“呜……呜呜……”
一阵低沉而持续的呜咽声,幽幽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他顿时一个激灵,睡意被瞬间驱散,心脏“咚咚”狂跳起来。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那声音似乎无处不在,又似乎来自某个特定的方向。
他拿起手机,借着屏幕的光,在昏暗的窑洞里仔细寻找。
片刻后,他的目光锁定在了单人床后方,那一堆用破烂草席和杂物勉强遮挡的地方。
声音,正是从那里传来。
他小心翼翼地挪开那些杂物,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显露出来。
洞口不大,勉强能容一个成年人弓着身子钻入,不知通向何方。
一阵阴冷的风,正从洞口深处持续不断地吹出,刮过洞口边缘不平整的岩石,发出了那如同呜咽般的诡异声响。
原来只是风声……马教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一种虚脱感涌上全身。
他将杂物稍微挪回原位,但并未完全堵死洞口,然后重新躺回了那张冰冷的单人床上。
然而,他的注意力却再也无法集中到手机屏幕上了。
他的视线,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隐藏在杂物后的漆黑洞口。
那洞口,在手机微光的边缘,仿佛一只藏匿在阴影中的、巨大的、没有瞳孔的漆黑眼睛,正鬼祟而沉默地与他“对视”着。
就在这种微妙而令人不安的“对视”中,马教授的意识再次模糊起来,那股强大的困意重新主宰了他。
他甚至连手机都来不及放下,便沉入了无法抗拒的睡眠中。
睡了不知道多久,他做了一个极其古怪的梦。
他梦见四周那土腥和腐朽混合的气味越来越浓,浓稠得如同实质的黏液,堵塞了他的口鼻,让他窒息。
他梦见自己并非睡在床上,而是被活生生地埋葬进了黄土之下的墓穴里。
四周,那些附着着黑色污渍的、冰冷潮湿的黄土,像是拥有了生命一般,如同缓慢蠕动的肉块,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要将他吞噬。
“啊——!”
马教授惊恐地尖叫一声,猛地从梦中惊醒,满头冷汗地坐起身来。
在醒来的那一瞬间,他眼前一片漆黑,仿佛失明了一般,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惊魂未定间,他下意识地死死握住了临行前妻子亲手挂在他脖子上的那枚三角形护身符。
黄纸触感,似乎带来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安全感。
几秒钟后,他的视线才逐渐适应了昏暗,看到了从窑洞门口缝隙和窗户破洞处透进来的、微弱的清晨天光。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床后的杂物堆——那个洞口不知何时已被严严实实地重新遮住。
就在这时,宫一那熟悉的声音也从外面传来,“马教授,您醒了吗?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吃早饭啊?吃完咱们就可以出发,去看神庙下面发现的那些东西了。”
马教授,“……”
第八章 语言
官雀村地处黄土高原腹地,四周是望不到头的沟壑梁峁,土地贫瘠,适合种植的经济作物少之又少,本就生计艰难。
一场突如其来的特大泥石流,更是让这个村子雪上加霜。
因此,这顿早饭自然无法丰盛,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一碗看不见什么油星的野菜煮面条,几块粗糙的黄米糕,便是全部。
味道不算难以下咽,带着野菜特有的清苦,但也绝对称不上美味,只能勉强果腹。
马教授心中有事,惦记着神庙的发现,匆匆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宫一似乎也吃得不多,见马教授用完,便默默地起身,示意可以出发了。
两人离开那如同巨大腐尸巢穴般的宅邸区域,朝着村子附近那座破败的神庙遗址走去。
或许是那场制造了灾难的暴雨,其淫威尚未彻底散尽,天空从清晨开始就一直阴沉得可怕。
铅灰色的乌云低低地压着,厚重得令人窒息,仿佛一个僵青鼓胀、随时可能破裂的脓包,只等着那层薄薄的死皮被挑破,便将内里污秽不堪的一切倾泻而下。
空气潮湿而沉闷,带着一股土腥和腐烂物质混合的怪味。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到了白天以后,宫一的话明显变得极少。除了在岔路口用简短到不能再简短的话语指明方向,如“这边”、“左转”,他几乎一路保持着令人不安的沉默。
这种沉默与昨晚那个还会“开玩笑”的宫一判若两人,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白天限制着他的言语,或者说……剥夺了他“表演”的欲望。/
阴暗压抑的天气,加上身边同伴死寂般的沉默,让马教授感到一阵阵心悸和莫名的压抑。走了一阵之后,他忍不住尝试与宫一攀谈,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看样子……又快要下雨了?”他抬头看了看那令人不安的天空,“这种持续阴雨的天气,在黄土高原上,还真是少见呢!”"
“是的。”宫一目光平视前方,简单地吐出两个字。
“唉,还是得先做好防灾准备才行啊,”马教授继续找话题,“不然万一再下大雨,还有遭受泥石流的风险。”~
“做了。”宫一的回答依旧平淡,没有任何解释,仿佛多一个字都是浪费。
“……”_
尝试了几次,得到的都是这种近乎敷衍的、毫无信息量的回应后,马教授也识趣地闭上了嘴,不再自讨没趣。
他将注意力转向了道路两侧那些依着山势挖掘的窑洞和简陋棚屋。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那些阴暗的窑洞门口、破损的窗户后面,似乎聚集了很多村民。
他们像是隐藏在巢穴里的老鼠,悄无声息地聚集在阴影深处,偷偷地观察着他和宫一。
光线太过昏暗,只能看清一些模糊、僵硬的人形轮廓,看不清具体的样貌和表情。
但马教授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来自阴影中的注视,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恶意。
那不是好奇,也不是欢迎,更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被献祭的牲口,或者一具误入禁地的尸体。
他屏息凝神,仔细聆听,风中隐约传来他们窸窸窣窣的、如同虫啮般的窃窃私语。
“sned looɡ hlin mrang……sl酒奇硫一彡ba3留ww guluoer sang tjiɡs……teiou gelages……sleɡs pwg……”
“hegewei njuɡ……thl zuɡs zwer……”
“……”_.
起初听到这些诡异、扭曲的音节,马教授完全懵了,根本无法理解他们在说些什么。
这绝非他所知的任何现代方言。
但很快,他极强的专业素养发挥了作用——一些熟悉的字词根音和音节结构,如同密码般在他脑海中逐渐对应起来。
他们说的竟然是上古汉语!
上古汉语,其主要使用时期是商周至两汉,距今已有两千多年,其发音体系与现代汉语相差极大,包含了大量现代汉语中已不存在的复辅音、喉音等复杂音素,只有在部分方言中能看到它们存在的痕迹。
加之,这些村民的发音似乎还受到了晋省本地方言影响,发生了进一步的音变,使得他们的言语更加佶屈聱牙,难以分辨。
即便是马教授这样的专业学者,倾尽全力去解析,也只能如同在海滩上捡拾碎片一般,勉强捕捉到一些支离破碎的词汇。
“亵渎神明”、“灾祸将至”、“超度”、“恩赐”、“血肉”。
这些词汇本身就带着不祥的意味,组合在一起,更是让人不寒而栗。
而更令人不安的是,随着他和宫一的走过,两侧窑洞里的低语声仿佛受到了某种统一的指令,逐渐汇聚、趋同。
到最后,几乎所有的村民,嘴里都只剩下了一句同样的话,如同念诵某种邪恶的咒文般,不断地、反复地重复着。
“thl zuɡs zwer…… thl zuɡs?异?旗二八 zwer……”.
“他就在……他就在……”.
他就在?他是谁?他在什么地方?马教授的心脏被一股寒意攫住,无数的疑问在他脑海中翻腾。
他终于忍不住,再次向身边沉默的宫一询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宫村长,我刚才听见……那些村民好像在说些什么?用的……用的竟然是上古汉语!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他清楚地记得,二十年前他第一次来到官雀村时,村民们虽然大多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但说的仍然是能够听懂的现代汉语方言。
语言的演变是缓慢而持续的,一群生活在现代、连基本生活都困难的村民,怎么可能在短短二十年间,集体无师自通地掌握并日常使用一种早已死亡、发音极其复杂的上古语言?
这背后,一定发生了某种未知的、可怕的变故!
宫一终于转过头,绷带缝隙后的目光似乎扫了马教授一眼,他的话语比刚才多了一些,但内容却更让人心惊。
“我来的时候,他们就一直这样。”他顿了顿,补充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时间,“已经有五六年的时间了。”
五六年?
马教授愣住了。这个时间点实在太过微妙。
五六年前,不正是全球范围内“黑夜”开始异常延长的起始年份吗?
再联想到最近在网络上和各种隐秘渠道中逐渐流传开来的、有关黑夜和怪谈事件的传闻……
一个可怕的联想在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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