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吃土的书语
月光下,只能看到大片倾倒的房屋骨架、被掩埋了一半的院落、以及从泥土和碎石中顽强探出的、仿佛绝望手臂的断裂梁木。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一种更深沉的、类似腐朽的气息。
他们没有在废墟中停留,而是沿着一条被踩踏出来的、蜿蜒向下的土路,继续前行。
走了大约十来分钟,地势逐渐走低。
当他们登上一个小山坡的顶部时,前方视野骤然开阔了一些。
自山坡上,远远地眺望下去,一座位于低洼地带、规模颇为庞大的古老宅邸轮廓,如同一只蛰伏在黑暗盆地中的巨兽,隐隐约约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那宅邸的建筑风格十分奇特,并非寻常的砖瓦院落,而是由一道道高大厚实的土墙构成,土墙纵横交错,层层叠叠,月光洒在那一片斑驳的黄土墙上,反射着暗淡的光,更添几分诡谲神秘。
注视着那迷宫一样的土墙布局,陆以北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
她侧了侧身子,借着整理头发的动作,将嘴唇贴近华桑耳边,“你觉不觉得,下面那些土墙的排列方式,有点像是简化的灵能回路?”
华桑闻言,原本半阖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目光投向坡下的土墙迷宫,凝神看了几秒。
她也凑近陆以北,声音同样轻得像风,“嗯,有那种感觉,隐酒邻轳?似榴齐巴鸸爸箘约能看出点影子,但是……”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完整,很多关键连接处似乎是断裂或缺失的,像是被暴力破坏过,或者……根本没建成?”
“被破坏了?我看未必。”陆以北吗面无表情道,“如果我感觉没错的话,越是靠近下面那片地方,灵觉被压制、干扰的感觉就越明显。”
这种程度的压制效果,绝对不可能是靠着几面土墙随便摆出来的、简易灵能回路能做到的。
如果这所谓的“简易灵能回路”还真的如华桑所见是“遭到破坏”的,那就更不可能产生如此显著且范围清晰的压制场了。
这下面,肯定藏着别的东西,或者这土墙迷宫本身,就是某种更高明、更隐蔽的“东西”的一部分。
“找机会靠近了,仔细探查一下就知道了。”华桑言简意赅,重新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眼神深处多了一丝警惕。
“嗯。”陆以北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又走了大约十分钟崎岖不平的下坡路,宫一把陆以北一行三人,带到了一处位于土坡背阴面、相当偏僻角落里的窑洞前。
这窑洞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拱形的门洞用粗糙的石块砌边,木门老旧,漆皮剥落,门楣上还挂着一串早已风干变色、不知是何用意的枯草结。
“这里之前的主人,跟我关系不错。”宫一一边从怀里摸出一把古旧的铜钥匙,费力地插进锈迹斑斑的锁孔,一边语气平淡地解释道。
“他前几天有急事,暂时离开官雀村了,临走前把这里托给我看管一阵子。里面床铺、被褥什么的都是现成的,虽然旧了点,但还算干净。你们今晚就凑合住这里好了。”
“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动,木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尘土、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腥气的空气涌了出来。
宫一让开身形,示意三人进去,然后站在了门口。
“记住,这里只是暂时借给你们用一下,避避风寒。里面的东西,尤其是私人物品,别乱动!别乱翻!弄坏了、弄丢了,我可不好跟朋友交代。”
陆以北连忙点头,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您放心,宫村长,我们一定只借用床铺,绝对不乱碰东西。”
宫一“嗯”了一声,似乎还算满意。
他转身准备离开,脚步却又是一顿,像是猛然间又想起了一件极其重要、必须再三叮嘱的事情。
他回过头,昏黄的月光照在他缠着绷带的侧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但声音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紧绷。
“对了,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你们给我听好了——住下以后,无论听到什么动静,尤其是……如果有人敲门,记住,是无论谁敲门,以什么理由敲门,你们千万别开门!听到了吗?千万别开!”
这反复的、异常严厉的嘱咐,让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起来。
陆以北心中一动,小声追问道,“为,为什么呀?宫村长,难道……难道晚上会有人来串门吗?”
宫一沉默了一下,然后,他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哼,反问道,“哼!你忘了你们是来拍什么视频的了吗?不就是冲着那些神神鬼鬼的传闻来的?”
“就不怕……敲门的,根本不是人?”
陆以北,“……”懂了!先住下,然后等着敲门!
确认宫一的脚步声和身影彻底远去、融入远处的黑暗后,陆以北才示意戴老三和华桑进了窑洞,然后她自己最后一个进去,顺手关上了那扇老旧沉重的木门。
窑洞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深一些,结构倒也简单。
进门是一个还算宽敞的堂屋,靠墙摆着一张积满灰尘的四方木桌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些农具和杂物。
左右各有一道门帘,通向里间卧室。
空气不流通,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陈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灰尘和霉味,但在这股味道之下,陆以北敏锐的嗅觉还捕捉到了一丝极其淡薄、却无法忽略的、类似于铁锈混合着潮湿泥土的气息。
那是……血的味道?虽然很淡,且似乎被刻意清理或掩盖过,但依然存在。
或许是宫一最后那番关于“敲门”的警告起到了强烈的心理暗示作用,戴老三一进屋,就像只受惊的兔子,甚至来不及仔细打量环境,就一头扎进了最里面那间卧室,还顺手把破烂的门帘紧紧掩上。
他的声音从门帘后闷闷地传来,“二,二位都是高人,本事大,住……住外面的房间应该没问题吧?我,我胆子小,实在怕得很,就住里面好了……有,有事你们叫我!”
那语气,分明是打定了主意要缩在最里面,尽可能远离大门。
见状,陆以北和华桑对视一眼,都没有阻拦。
戴老三一个普通人,强行让他待在危险可能最先降临的外间,反而容易出事。
让他自己找个觉得安全的地方躲着,倒也省心。
反正华桑站着都能进入睡眠,对外界环境要求极低,给她把椅子就能“瘫”到天亮。
而陆以北……她压根儿就没打算休息。
陆以北径直走到靠门的、堂屋那张落满灰尘的木桌前,随意用手拂了拂桌面的积灰,然后竟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紧接着,便一件接一件地,从她神国雏形中,往外掏起了东西。
一罐子祸水、一盒炼金残渣、储存着腐化神灵之血的晶体瓶……
看见陆以北把这些随便一样流落出去都可能造成一场小型灾难的材料,像是小孩子摆弄心爱的零食或者玩具一样,随意地摆满了整张旧木桌,已经找了一把椅子,瘫软下去准备进入节能模式的华桑,忍不住掀起眼皮。
“你……弄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出来干嘛?”
她调整了一下瘫坐的姿势,让自己更舒服些,继续道:“我以为,按照你的性子,等那什么鲁村长走了以后,你就会立刻悄悄溜出去,打探马教授的下落,或者直接去探查那座神庙地宫呢。”
“没有必要。”陆以北头也不抬,继续清点着她那些“宝贝”。
“那位宫村长,从头到脚写着可疑两个字。不是怪谈,也绝对是关键NPC。正常来说,他既然特意嘱咐‘有人敲门千万别开’,那么,今晚这扇门有极大概率真的会被敲响。”
她拿起那罐祸水,轻轻晃了晃,听着里面液体沉闷的流动声,继续分析,“既然如此,与其像没头苍蝇一样出去乱转,一不小心触发更多未知的禁忌,平白增加难度,不如守株待兔。”
“有点道理。”华桑点了点头,不得不说守株待兔这种,自己不用动等着别人动的决策,深得她心。
“可是,”华桑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一桌危险品上,眉头微挑,“你摆弄这些玩意儿又是做什么?”
“闲着也是闲着,找点事情做呗!”陆以北耸了耸肩,“谁知道待会儿用不用得上呢?有备无患嘛。”
她在代练妹指导下学会手搓的“时光姬快乐弹”,熟练度远没有达到炉火纯青的程度,产量并不高,到现在为止,一天也顶多制两三枚。
以至于,过去了那么长时间,她也才积累下了四十七枚。
区区两位数的储备,属实让人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再怎么说,也得有四位数,才行吧?
所以,还得努力啊!陆以北想。
“你这……”华桑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架势,无奈地翻了个小小的白眼,放弃了深究,“算了,你开心就好。”
没了华桑的打扰,陆以北很快便沉浸在了“时光姬快乐弹”的制作当中。
当陆以北成功将又一团极不稳定的能量混合物,小心地封入特制的晶体外壳,并刻下最后一个咒文,长舒一口气时,她才猛然惊觉,外界似乎已经过去了不短的时间。
她停下手里的活计,微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手腕,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厚重老旧的木门。
窑洞里没有钟表,但凭借对自身生物钟和灵力消耗的模糊感知,她判断,距离他们入住,至少已经过去了三四个小时。
然而,门外依旧是一片死寂。
没有脚步声,没有低语,更没有……预料中的敲门声。
陆以北逐渐皱起了眉头。
不对啊!这节奏不对!
怎么还没有人来敲门呢?
怪谈事件里,不是这样的吧?陆以北想。
她耐着性子,又静静地等待了片刻。
堂屋里只有华桑那微弱到近乎消失的呼吸声,以及内间戴老三可能因为极度恐惧而压抑不住的、极其细微的牙齿打颤声。
门外,万籁俱寂。
连之前偶尔能听到的、不知道是风声还是什么的呜咽,此刻都消失了。
整个窑洞,仿佛被遗弃在了时间与空间的缝隙里,与世隔绝。
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陆以北的心绪逐渐焦躁起来。
未知的等待,远比已知的危险更折磨人。
一直这么干等着也不是办法。难道它们今晚不来了?
紧接着,就在陆以北开始认真考虑“Ta们不来敲门,要不换成我去敲Ta们的门算了”的方案时。
“当当当——!”
敲门声,终于响了起来。
声音不大,很克制,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这死寂的窑洞内回荡,直直地钻入每个人的耳中。
第十九章 夜袭【5k】
漆黑的夜幕如同浸透了浓墨的帷幕,沉甸甸地覆盖着荒僻的窑洞。
那扇破旧不堪、木纹皲裂的窑洞木门,在一声漫长而刺耳的“吱呀”声中,被从外面缓缓推开。
门轴摩擦的噪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三个身影,挨个儿从门外的黑暗中挤了进来。
这三个男人容貌有七八分相似,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们的身形异常高大魁梧,目测足有三米出头,在这低矮的窑洞里必须微微佝偻着腰,头顶几乎要碰到熏黑的房梁。
他们的头颅显得过大,与肩膀不成比例,脸颊尖削,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
最为诡异的是,在他们额前、鬓角等裸露的皮肤下,隐约可以看见一片片指甲盖大小、微微凸起的黄黑色物质,紧密排列,在昏暗油灯下泛着类似角质或……鳞片的光泽。
他们的手脚关节也异于常人,尤其是指关节和膝关节,弯曲的角度显得生硬而奇特,配合他们略显内扣的站姿,整体轮廓隐约透出一种大型禽类的观感。
窑洞里,原本坐在土炕边闷头抽着旱烟的男人一下子站了起来,语气不悦道,“你们三个,这时候跑来做什么?”
“村长。”为首那个额前鳞片最显眼的男人讪笑,声音粗嘎,“我们听说,村里今天,又来了几个新人?”`
宫一闻言,脸色更加难看,他狠狠吸了一口烟,吐出一股浓烈的烟雾,才冷声道,“是来了几个外人,拍什么探险视频的,我已经安排他们住下了,明天早上天一亮,就打发他们走。”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人,语气加重,“我警告你们,别动什么歪心思,别做多余的事情!万一惹出乱子,村子里的秘密泄漏出去,招来神明的责难,你们承受得起吗?”_
“神明”二字仿佛带着无形的重量,让窑洞里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三个高大男人脸上的讪笑僵了僵,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畏惧。
他们没有立刻反驳或承诺,而是彼此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紧接着,一阵低沉、沙哑、音节古怪的对话在他们之间响起。
那语言的发音拗口,带着许多喉音和滑音,节奏奇异,与任何一种现代方言都迥然不同,透着一股古老而蛮荒的气息,隐约能听出些许类似上古汉语发音的模糊影子,却又扭曲变形得厉害。
“dem qa rdoog hljebs,edww teng ge……”(沉溺在浑浊世间的人,等待着被拯救。)_
“pral tng mrww shjel,swɡ glw long lar……”(他们既然踏足此地,那么这相遇便是注定的缘法。)
“zras zras! zras zras!”(帮助,帮助!)'
“……”
他们用这晦涩的语言快速交流着,声音虽然压得低,但语气中的某种狂热和笃定却掩饰不住。
“行了行了!都给我闭嘴!”村长烦躁地皱眉,用力一挥手,打断了他们的窃窃私语,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
“既然你们都把‘神明’搬出来了……”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做出了某种妥协,又或是想尽快打发掉麻烦,“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们去办,但是……”
“如果弄出了岔子,我就把你们三个,全都扔到后山黄土坡去喂土!听明白了吗?”
“plig mw nok mrengs!”(必不辱命!)
三个男人闻言,非但没有害怕,眼中反而齐齐爆发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兴奋光芒,为首的男子甚至微微躬身,用那古怪语言郑重应诺。
注视着这三个村民,村长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去吧!手脚干净点,别留下痕迹。”
话音落下,三个男人不再多言,迅速转身,鱼贯而出。
出了窑洞门,他们的身影在院子里略微一晃,竟如同三道融入夜色的模糊黑影,悄无声息地跃起,精准地投入了窑洞门口那口深不见底、黑黝黝的古井之中,连落水声都微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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