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吃土的书语
他曾耗尽心血,试图阻止那注定的毁灭降临,为此展开了的“天书计划”,窥探了无数种未来的可能性碎片。
然而,最终得到的结果,却是一片令他心灰意冷、近乎绝望的虚无与终结。
未能带来拯救的执念,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内心,让他的心态在漫长的时间中逐渐扭曲。
他后来的所作所为——扶植未来幸福生活会,试图让整个世界“静止”在毁灭前最后一刻的疯狂计划,便是这种扭曲心态下的产物。
那是一种极致的绝望催生出的、近乎悖论的“拯救”。
然而,在亲眼目睹了灾祸击退第七尊毁灭世界的因素”的存在,甚至奇迹般地截取了对方部分权能之后,勒维耶内心的某些东西,悄然发生了变化。
于是,他选择了留下,留在这个由“灾祸”掌控的神国雏形之中。
一开始,他是一种讥诮意味的旁观心态,想看看,灾祸最终会迎来怎样悲惨的结局。
毕竟,一尊毁灭世界的因素痛击另一尊毁灭世界的因素,严重扰动了命运的轨迹,强烈的世界恶意,已经悄然凝聚在了灾祸身上,按理说灾祸很快就会进入噩运缠身的状态。
如此强烈的世界恶意,放在任何一位旧日毁灭者,或是毁灭世界的因素身上,都是要命的事情。
权能毫无征兆的腐化、相似权能持有者的恶意袭击,甚至天上掉下一个超大陨石,迎头砸下等等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这要是放在什么武侠故事里,几乎就是呼吸都会筋脉错乱、走火入魔的程度。
更要命的是,这种状态会一直持续到整个世界彻底衰亡,在那之前灾祸几乎不可能死于意外。
然而,就像是通过天书计划窥探到的未来,没有成为现实那样,勒维耶想象中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一开始,他对此感到疑惑,渐渐地疑惑成为好奇,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开始一边进行灾祸的研究,一边暗中观察起了灾祸的变化。
然后,他就在灾祸身上,发现了一个令他不解的事实。
灾祸不仅没有“倒霉”,反而变得比以往更加幸运了,甚至在一系列地巧合之下,竟然去到了官雀村。
可是。
“为什么会这样呢?”勒维耶有些想不明白,“难道是因为在自由之城事件中,散布【灾祸】权能的怪谈传说,救助了许多身陷怪谈事件的人,让她真的成为了人们认知中,驱灾避祸的象征?”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像是传说以噩运为食的神兽那样,凝聚在灾祸身上的噩运,反而有可能成为她的食粮。
“还是说,是某种最终噩运降临前的回光返照?”
“总不可能是那劳什子奇迹之花,还在发力吧?”
不过,不管是哪一种可能性,灾祸都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勒维耶想,眼中那原本带着讥诮旁观者色彩,逐渐被一种更加复杂、更加专注的探究欲所取代。
突然间,连他自己都微微有些惊讶地意识到,他的想法似乎出现了一些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从一开始纯粹想看“灾祸”最终如何惨淡收场的旁观心态,悄然转变成了……想要看看,灾祸有没有那么一丝微乎其微、近乎奇迹的可能性,能够真的阻止那场看似注定的“毁灭”降临?
作为曾因拯救的执念,陷入疯狂的存在,在经历了绝望之后,再度瞥见了些许希望的曙光,他又如何不想看到拯救的结局呢?
哪怕那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荒诞如镜花水月。
就在勒维耶暗自思忖之际,一声爆喝突然想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在干什么?又在偷懒吗?”
勒维耶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有些无奈地寻声望去。
马伯正双手叉腰,像个监工头子一样,板着脸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眼睛瞪圆,里面燃烧着“抓住你摸鱼”的熊熊怒火。
“我才多久没有盯着你?啊?一转身的功夫,你就开始在这里发呆!研究做完了吗?笔记整理了吗?少东家交代的任务,你都当耳旁风了是吧?当心我这就去告诉少东家!”
马伯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勒维耶脸上,气势汹汹。
“不是……我这哪里是偷懒?你以为,破解虚空的奥秘和进入黧门之法,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吗?除了动手操作,更多的时间,是需要细致思考的好吗?”勒维耶辩解道。
“再说了,我好歹是你的创造者,你能不能对我态度好一点?”
“我管你那么多!”马伯完全不吃这一套,脖子一梗,声音更大了,“反正我眼睛看到的就是,你对着空气发呆!少东家说了,要我看紧你,督促你干活!思考?思考也得有个思考的样子!”
“我……”勒维耶张了张嘴,一时竟有些语塞。
如果换成是其他任何人来充当监工,用这种态度训斥他,勒维耶或许只会淡然一笑,完全不会放在心上,甚至可能觉得有些滑稽。
但马伯不一样。
马伯是他的造物,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就跟他的孩子一样,被马伯训斥,总觉得有一种当爹的被儿子骂得狗血淋头的感觉。
很难不怀疑,这是灾祸的恶意!
与此同时,官雀村,偏僻窑洞内。
油灯的光芒将堂屋内众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微微晃动。
陆以北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刚刚从神国雏形中出来的祁莓,她任由表达了一会儿震惊和混乱,直到对方稍微安静了些,才淡淡开口。
“好了,冷静点。不是你口口声声说,让我来拯救官雀村的吗?我不回到官雀村来,怎么知道你让我拯救的村子到底是什么情况?又怎么着手拯救?难道站在村口隔空施法吗?”
其实,严格来说,不进入官雀村内部,就完成某种意义上的“拯救”的方法,也不是完全没有。
以她如今掌握的手段,如果纯粹以“净化”为目标,确实有可能将官雀村范围内那些明显异常洗刷”一遍,让它变回一块“干净”的、没有任何特殊权能存在的“死地”。
相比起现在这副怪谈丛生、村民异化、宛如人间地狱的鬼样子,让官雀村变成一块纯粹的、安全的普通土地,怎么就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拯救”呢?
毕竟,祁莓当初的请求,只是说拯救官雀村,又没说一定要拯救官雀村的村民,不是吗?
“呃……”听了陆以北这似乎很有道理的话,祁莓愣了一下,狂乱的心跳和混乱的思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她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不回来,怎么拯救?难道指望神明隔空显灵吗?
“您……您真的打算,出手拯救官雀村了吗?”
“这个嘛,到时候看情况再说!”陆以北撇了撇嘴,没有给出肯定答复,只是伸手指了指用古怪语言嘟囔着什么的两名高大村民,又指了指内屋方向,“现在,你先帮我办点正事。”
“第一,翻译翻译,这两个家伙到底在叽里咕噜说些什么玩意儿?第二,既然你确认这里是你的家,那么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你家那个衣柜里面,那个黑漆漆的、能钻进去一个大活人的洞口。”
闻言,祁莓看向被控制的两位村民,仔细听了听他们的话语。
然而,越是听,祁莓的脸色就越是难看。
脏……太脏了!
那些词汇,虽然发音古怪拗口,但其表达的含义,几乎囊括了她所了解的上古汉语俚语和诅咒中,所有最恶毒、最不堪入耳的辱骂!
这……这要是原原本本地翻译给面前这位仿佛从画像中走出来的“神明”,她还会对官雀村心存怜悯,愿意出手拯救吗?
恐怕当场降下神罚,把整个村子从地图上抹掉都有可能!祁莓胆战心惊地想。
第二十三章 毛老爷【5k】
“他……他们说,说您神力伟岸,身负大恐怖,是,是超凡卓越的存在。”
祁莓憋了半晌,才勉强把两位村民不堪入耳的咒骂,“翻译”成了出来。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离谱,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陆以北听完有些无奈地抬手扶了扶额,“你不必这样刻意讨好我。虽然我听不懂他们具体在说什么,但语气和情绪还是能分辨出来的——他们明显是在骂我,而且骂得很难听。”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是陈述事实。
“呃……”祁莓被直接点破,一时语塞,脸颊微热。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地上那两名被灵能锁链捆得结实、口中依旧无意识地嘟囔着污言秽语的村民,眉头拧成了一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犹豫了几秒钟,她才重新看向陆以北,小心翼翼地、带着试探轻声问道,“那……我可以问问,您打算怎么处置他们吗?”
话一出口,或许是担心陆以北误会她是在为同村人求情,她急忙找补道:“呃,我不是要帮他们求情!真的不是!只是……只是……”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更低了些,“只是想知道而已。”
虽然眼前这两个高大、皮肤下隐现鳞片、关节怪异的“东西”,已经几乎看不出多少人类的模样,但祁莓还是凭着残存的记忆和某些细微特征,辨认出了他们曾经是谁。
看着他们,她眼前就控制不住地浮现出两张属于庄稼汉子的、熟悉而模糊的面孔。
那面孔上曾挂着憨厚淳朴、被阳光晒得黝黑的笑容,会在农忙时互相帮忙,会在节日里分享自家酿的米酒……
她依稀记得,自己一年多前冒险回到官雀村探查情况时,这两位村民,虽然因为“神明的恩赐”日渐稀薄、土地贫瘠而生活困顿,脸上也多了愁苦,但至少外表还是正常的人类,眼神里还保留着人性。_
然而,在那场毁灭性的泥石流爆发、后山神庙彻底倒塌、关于“神明发怒”的可怕谣言如同瘟疫般在死寂的村子里疯狂流传开来之后……一切就都急转直下,变得不可收拾。
就好像是过去二十多年里,一直若有若无笼罩着官雀村的某种无形诅咒,随着神庙的倾颓,被彻底释放、爆发了出来,迅速侵蚀了残留的一切。
察觉到祁莓眼神中那一闪而逝怀念与挣扎,陆以北微眯了一下眼睛,心中了然。
她没有点破,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语气轻松道,“能怎么处置?就先放在这儿呗!又占不了多大地方。”,
在她看来,这两个村民本身的灵能波动等级低微,威胁性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更不可能自行突破她布下的、层层叠叠的封禁咒式。
留着他们,或许还能当个“警报器”或者“诱饵”。_
至于万一有更厉害的家伙偷偷潜进来帮他们解开咒式怎么办?
那不是更好吗?正好省去了她费劲去找幕后黑手或关键人物的功夫。守株待兔,有时比主动出击更有效率。
见陆以北似乎并没有立刻“处理”掉这两位村民的意思,祁莓提着的心略微放下了一些,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了少许,“多谢……多谢您仁慈。”
说完,她的视线不自觉地越过陆以北的肩头,看向了内屋那敞开的衣柜门,以及门后那片深邃的黑暗。
她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有关我家衣柜里那个洞口……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它的具体来历是什么。”
“您或许不知道,在一个多月前那场可怕的泥石流爆发、掩埋了大半个村子之前,我们官雀村绝大多数的村民,其实都还住在山那头、地势较高的老村子里。”
“嗯,来的时候看见了,一片狼藉。”陆以北点点头,想起进村时沿途看到的、被泥土和断木半掩的残垣断壁,以及空气中残留的灾难气息。
“然后……”祁莓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和梳理从老人口中听来的、年代久远的轶闻。
“我听村里的老人世代相传,说我们后来迁居过来的这片区域,尤其是这片规模不小、结构奇怪的庄园,最初的修建者,是一个被称作毛老爷的神秘人物。而他……原本并不是官雀村本地人士。”
“原本不是官雀村人士?”陆以北像是捕捉到了什么重要信息那样,眼眸微亮,“那他是不是七年前,突然出现在这里的?”
按照司夜会内部档案记载的信息来看,七年前突然出现了一次,所有天文工作者都没有预测到的日全食,在那场持续六分钟左右的日全食发生时,黧门内部,似乎发生了不为人知的变故。
在那之后过了一年多,黑夜就开始逐渐变得漫长了起来,司夜会内部的一些学者认为,这跟那场毫无征兆的日全食,有不小的关联。
而唯一从黧门成功逃脱的怪谈——太簇,便是趁着那变故发生的时候,日蚀会短暂陷入混乱,才顺利逃出来的。
“并非七年前。”祁莓摇了摇头,“而是三百多年前……”
传说中的毛老爷,是在三百多年前那段兵荒马乱的年月里,携带着庞大的家当和仆从,突然出现在偏僻的官雀村附近的。
那时候,中原大地烽烟四起,流民遍野。
有人说,毛老爷是江南来的富商巨贾,为了躲避战火,才携带家财遁入这穷乡僻壤。
也有人说,他根本就是曾经杀人如麻的土匪头子,因为胆大包天劫了朝廷的军饷粮草,遭到官兵的全力围剿,走投无路之下,才带着残余的心腹手下,跑到官雀村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藏匿起来。
但这都是猜测,并没有得到求证。
官雀村向来民风淳朴,心地和善。对于逃难而来的外乡人,只要他们安分守己、不作奸犯科,村子通常都愿意伸出援手,甚至接纳他们在此定居,成为新的村民。
所以,毛老爷这一大帮子人刚出现的时候,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恐慌或排挤,大家只是好奇观望。
曾经的官雀村村民们,几乎没有人亲眼见过这位“毛老爷”的真容,更不知道他的具体名讳。
只知道不知道从哪儿传开的说法,说他“生着一身比关外胡人还要浓密卷曲的毛发”,加之他出手阔绰、家资颇丰,于是“毛老爷”这个带着点敬畏又有点戏谑的称呼,就这么流传开了。
毛老爷来的时候,阵仗着实不小。
足足一百多号精壮的家丁仆从,押运着几十辆覆盖着油布、沉甸甸的大车,浩浩荡荡,尘土飞扬。
他们到了官雀村地界,却并不进村叨扰,径直去了村子后山附近、一处地势相对低洼、背风向阳的坡地,扎下了营寨。没过多久,便开始大兴土木,修建起了庄园。
一开始,村里不少老人和比较排外的村民对此十分抵触,甚至联合起来闹到了当时的村长那里,要求村长主持“公道”。
他们嚷嚷着,“断不能让这些不明底细的外乡人,在咱们祖祖辈辈生活的村子边上修建庄园!这庄园一旦修起来,时间久了,人多势众陾??揪起锍久仪珊Ba轳?,咱们官雀村还是官雀村吗?怕不是要成了他的私产!”
然而,没过多久,这些反对的声音就奇迹般地、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
原因简单粗暴得令人咋舌——毛老爷派人给每一个闹事、或者表达过不满的村民家里,都送去了数量不菲的金银或粮食。
不是贿赂,更像是补偿或者买清净。
金额恰到好处,既能堵住对方的嘴,又不会多到引人怀疑或引发更大的贪婪。
没错,这位毛老爷仿佛有用不完的钱财。
只要还有村民表示不满或试图阻挠工程,很快就会收到一笔足以让普通农家过上几年好日子的“馈赠”,直到他们彻底闭嘴、甚至转而说好话为止。
到了后来,有些脑筋活络的村民发现,与其反对,不如直接参与到庄园的修建中去——毛老爷支付给帮工的报酬,远比他们种地或打猎要丰厚得多!
况且,这座庄园的修建,技术要求并不高。
它不像传闻中江南那些精巧雅致的园林,需要高超的建筑技艺和艺术审美。
它主要的构造就是一道道高大厚实的夯土墙,分割出一个个或大或小的院落和通道。
这活儿,平日里农家自己修建院墙、粮囤时也常干,只是规模放大了无数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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