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吃土的书语
“我明白了。”
她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一直不愿深想的事实。
“如果……这就是大家想要的……”
她没有再说下去。
最后一丝光,从她那双曾经映照过沙场血色、洪水滔天、赤地千里的眼眸深处,熄灭了。
那双眼睛暗了下去,变得空洞,像是蒙上了一层再也擦不掉的灰。
那里没有了留恋,没有了不解,甚至没有了悲伤。
她转过身,不再看山下那场荒诞的“庆典”,也不再看身边沉默如石的黑衣老者。
她一步一步,走下山巅,走向那个等候多时的、漆黑的洞口。
洞口内,并非预想中的简陋或阴森。
那里早已布置好了一切。
一口棺椁静静地停放在中央。
不是寻常的木头或石头,而是通体由上好的碧玉雕琢而成。
玉石本身温润,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寒意。
棺椁表面镶嵌着极其繁复、精细到令人目眩的黄金纹饰,缠绕盘旋,勾勒出古老的、意义难明的符文和图案。
棺内铺着厚厚的、颜色依旧鲜活的奇异花瓣,混合着浓烈却并不刺鼻的香料气味,间或能看到珍珠、宝石等物事的微光闪烁。
奢华,庄重,近乎神圣。
却也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少女走到棺椁边,低头看了看里面。
没有太多的犹豫——或许,所有的犹豫、挣扎、不甘,都在刚才山巅那一眼中,被风吹散了。
她躺了进去。
花瓣和香料托着她的身体,有些柔软,有些硌人。
她缓缓闭上眼。
紧接着,另一群人出现了。
十八个人,从头到脚包裹在毫无杂色的白衣里,脸上戴着同样惨白的、没有任何表情的面罩。
他们沉默着,脚步轻得像是没有重量,从阴影中走出,聚集到棺椁旁。
他们是最终的送葬者。
十八双戴着白手套的手,稳稳地托起沉重的碧玉棺椁。
没有号子,没有交流,动作整齐划一得如同机械。
棺椁被抬起,平稳地移向洞口深处更浓郁的黑暗。
少女静静地躺在棺椁里。
她能感觉到移动,感觉到角度的轻微变化。
透过不算太厚的、温润的碧玉棺壁,她还能看到外面那些长明灯或火把的光晕,在眼前晃动、后退。
光明,一点一点,离她远去。
像是在经历一场缓慢的、不可逆转的溺水。
在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甬道中行进着。
脚步声被刻意放得极轻,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偶尔压抑到极致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有时还能听到外面传来极其模糊、断断续续的、仿佛从很远地方传来的窃语,听不清内容,只让人觉得心头发慌。
终于,移动停止了。
棺椁被小心翼翼地放下,落在某种坚硬平整的表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这里应该是地底极深处了。
隔着棺壁,少女一开始还能隐约看到外面有白影匆匆闪过,听到极其细碎的、如同蚊蚋般的私语。
但很快,连这些动静都消失了。
外面彻底安静下来。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了。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齐声开口。
声音经过面罩的过滤,显得沉闷、平板,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却又异常清晰、庄重,在这绝对寂静的地底空间里回荡。
“吾辈及后世子孙,立誓于此——”
声音整齐,冰冷,如同宣读某种早已写好的判决书。
“将世世代代,守卫于此,护持神眠。”
“若有违背……甘愿身负诅咒,血脉断绝,永堕幽冥!”
誓言不长,字字清晰。
念完,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一连串轻微的、棺盖开合的“咔哒”声,物体躺入其中的窸窣声,然后是棺盖重新合拢的沉闷撞击声。
一下,两下……十八下。
最后,连这些声音也消失了。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如同最沉重的棺盖,轰然落下。
将她,连同外面那十八个刚刚立下誓言、将自己也封入棺中的身影,一同埋葬。
少女的世界,从这一刻起,只剩下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比黑暗更可怕的、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的死寂。
她躺在那里。
她曾身披铁甲,在尸山血海中与可怖的妖邪搏杀,眼神不曾动摇。
她曾直面吞噬万物的滔滔洪水,指尖划过,便能令狂澜俯首。
她曾走过千里赤地,亲手埋葬过饿殍的尸骸,掌心感受过生命在干渴中流逝的温度。
甚至,躺进这口棺椁,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可当她真的被抛入这片永恒的黑暗与死寂,当外面最后一点人声、最后一丝属于“活着的世界”的动静都彻底断绝时,她还是感到了慌乱。
她才十八九岁。
无论经历过什么,无论拥有过怎样的力量,她依然只是个刚刚褪去稚气、对世界和未来本该还有无限懵懂憧憬的少女。
巨大的、几乎要将她碾碎的孤独感,混合着冰冷的恐惧和无法言说的不安,如同潜伏在深海之下的、冰冷刺骨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漫上来,瞬间将她吞没。
她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然后,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呜咽。
呜咽变成了哭泣。
起初是无声的流泪,后来是压抑的抽泣,最后变成了绝望的、不顾一切的嚎啕。
她开始挣扎。
用尽全身力气,去推,去顶,去撞那纹丝不动的、光滑冰冷的碧玉棺盖。
手指在坚硬的玉石和更坚硬的黄金纹饰上徒劳地抓挠、捶打,很快,指尖传来剧痛,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渗了出来,在冰冷的棺盖上留下一个个凌乱的、暗红色的指印和抓痕。
一次,两次,十次,百次……
指甲翻裂,指骨可能都磕伤了,棺盖却连一丝缝隙都没有松动。
在一次又一次耗尽体力、被绝望反噬得更加凶猛之后,她终于,精疲力竭地停了下来。
冰冷的认知,如同毒蛇,一点点缠紧她的心脏。
这座墓穴……那些修建它的人,早就计算好了一切。
他们动用了传说中、在“绝地天通”之时获取的古老秘仪和力量。
这口碧玉棺椁,这个青铜平台,整个地宫不仅仅是一座坟墓。
它是一个囚笼。
一个专门为她打造的、将她与尘世彻底隔绝的囚笼。
她出不去。
永远。
在这种环境下,时间感很快就被剥夺了。
没有日出日落,没有季节变换,只有一成不变的黑暗和死寂。
起初,她还能靠心跳和呼吸来模糊地估算,但很快,连这些都变得混乱。
不知道过了多久。
像是几天?又像是几年?
或许是认命了,或许是支撑着她活下去的权能,在这绝望的禁锢中也开始缓慢地、无可挽回地衰败、沉寂。
她不再哭泣,不再挣扎。
她开始陷入断断续续的、如同死亡般的沉睡。
第一次沉睡,可能只持续了几天,她就被某种心悸或无法言喻的不安惊醒,在黑暗中茫然地睁着眼,直到疲惫再次将她拖入混沌。
然后,沉睡的时间开始变长。
数日,数月……后来,一次沉睡便是数年光景。
意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间隔却越来越漫长。
到最后,一次漫长的沉睡便是百年。
漫长的时间,久到连“自我”都仿佛要在黑暗中溶解。
偶尔短暂地苏醒,神智如同蒙着厚厚的尘埃,连思考都变得迟缓、费力,维持不了多久,沉重的倦意便再次将她拖入无梦的深渊。
十九年。
她只活了十九年。
那十九年再如何波澜壮阔,再如何被无数人传颂或恐惧,放在这数百上千年、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囚禁面前……
不过是指尖漏下的一捧沙。
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散了。
随着沉睡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长,一些东西开始从她意识里流失。
像是被水浸泡太久的墨迹,一点点晕开,变淡,最终消失。
她忘记了曾经斩杀过怎样的妖魔,忘记了洪水退去后农夫脸上感激的泪水,忘记了烈日下龟裂土地的触感,忘记了那些簇拥她、又最终将她送入此地的、模糊的面孔……
最后的最后,连这些记忆的碎片也模糊了,消散了。
只剩下一个空洞的、没有任何意义的音节,固执地烙印在意识最深处,像是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余烬。
她的名字。
祁南竹。
当连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含义、所牵连的情感都逐渐淡去,只剩下一个空洞的符号时……
她躺在冰冷的碧玉棺椁里,躺在永恒的黑暗与死寂中。
真的,就像一具尸体了。
一具有着微弱心跳、却早已“死去”的……长眠者。
仿佛从最深的海底艰难上浮,挣脱了沉重的水压和黑暗。陆以北的意识猛地一挣,从那段漫长、冰冷、令人窒息的“记忆”中,挣脱了出来。
视线由模糊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溶洞岩壁上那些斑驳简陋的壁画。长明灯昏暗的光,依旧忠实地照着它们。
上一篇:恐怖美综:开局召唤八尺夫人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