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吃土的书语
女子看着她,露出一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茫然表情。
“呃……也是。”陆以北撇撇嘴,“你可能连上网是什么,都不知道。这鬼地方也没信号。”
她挠了挠头,忽然眼睛一亮。
“那这样,实在不行,我带你出去。你自己亲眼去看,总行了吧?”
出去?
女子眸光微微一动,随即黯淡下去,里面浮起一层深不见底的寂寥。
如果能出去……她早就出去了。
在这地宫深处不知囚禁了多少岁月,独自守着永恒的寂静,时间久了,连寂寞是什么感觉都忘了。
她不是没试过。她也想去看看外面的天光,看看山河是否依旧,看看黎民是否安居,看看地宫之外那个她本该守护的世界。
可她做不到。
她是这片残缺神国名义上的主人,更是它最彻底的囚徒。
“不愧是灭世邪魔……”她声音很轻,带着嘲弄,“总能找到人心最薄弱处下刀。我承认,这一次……你让我有一丝心动了。”
她抬起眼,直视陆以北,眼神清冷而绝望。
“但这是不可能的事。”
“你一个人做不到,”陆以北打断她,语气笃定,“不代表加上我也做不到吧?”
她蹲在那里,和女子平视,火焰巨剑不知何时已经收起,双手还按在对方肩上,维持着静止的权能。
“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
“我想办法,带你出去。”
“而你,告诉我你知道的、所有关于王美丽——也就是祁南竹的一切。”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里面有种罕见的、不太熟练的认真。
“虽然我从没真正见过她……但她真是我母亲。”
“我没骗你。”
说这话的时候,陆以北自己都没察觉到,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柔软的微光。那光亮太轻微,转瞬即逝,却像一颗小石子,无意间投入了女子死寂的心湖。
女子怔住了。
心脏毫无征兆地、猛烈地跳动了一下,撞得胸口发闷。
紧接着,一个毫无理由的念头,如同深水中浮起的气泡,不受控制地窜上她混乱的脑海——相信她。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突兀,如此清晰,却也如此荒谬。
然后,意识便像断了线的风筝,开始不受控制地飘远。
眼前阵阵发黑,视野的边缘开始向内收缩、融化。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隔着厚厚的水层听外界的声音。
肺叶每一次徒劳的扩张,都吸不进足够的空气,窒息感如同冰冷潮湿的裹尸布,一层层缠上来,越收越紧。
要……昏过去了?
陆以北蹲在那儿,静静等着。
时间在死寂的青铜平台上滴答流淌,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
“你的回答呢?”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空旷里显得有些突兀,“愿不愿意做这笔交易?你倒是说句话啊!”
女子似乎听到了,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张了张嘴。
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半点声音漏出来。只有那双渐渐失去焦距的金色眼眸,还固执地、微弱地映着陆以北的影子。
“啧,”陆以北眉头皱得更紧,那股刚压下去的烦躁又窜了上来,“你别这样欲言又止的行不行?急死个……”
话没说完,她突然顿住了。
眼睛死死盯住女子的脸。
不对劲。
那张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苍白转为一种不祥的、近乎发黑的酱紫色。
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狰狞地凸显出来。
中毒了?什么时候?
不对!
陆以北脑子里“嗡”地一声,瞬间明白了。
是绝对静止的领域。
她刚才情急之下,用【王权】震慑和【绝对静止】双重控制强行打断了对方的自爆,顺便也把对方“定”住了。
可【绝对静止】诡异得很。
它静止的不仅仅是动作、灵能,某种程度上,连生命活动都会受到极端的压制。
脖子以下的区域被完全“冻”住,意味着胸廓无法正常起伏,横膈膜无法收缩,空气……根本无法被吸入肺部。
那感觉,就像有一双力大无穷的、冰冷僵硬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缓慢而坚定地收紧。
她能撑到现在才出现窒息的症状,已经是靠着非人的体质和意志力在硬扛了。
陆以北,“……”
她看着女子酱紫的脸色和逐渐涣散的瞳孔,沉默了两秒。
然后猛地撤回了按在对方肩上的手。
视线别到了一旁,仿佛闯祸的不是她那样。
绝对静止的领域瞬间解除。
“咳——!嗬……嗬……”
女子身体剧烈一颤,如同离水的鱼般猛地弓起身,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呛咳和贪婪、粗重的吸气声。
大量空气骤然涌入几乎停滞的肺部,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也让她眼前炸开一片白光,濒死的眩晕感潮水般退去。
她瘫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声喘息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和血污,狼狈不堪。
过了好一会儿,那令人心悸的喘息声才渐渐平复。
她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依旧蹲在面前、没什么表情的陆以北。
眼神复杂得要命——劫后余生的茫然,生理性泪水带来的脆弱,还有深深烙印在眼底的、无法消散的惊惧与……困惑。
刚才那一瞬间,她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可是,为什么呢?这灭世邪魔,不是在跟自己谈条件吗?那对自己动手的会是谁呢?她想。
见女子没有意识到,自己犯的错,陆以北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恢复了那种没什么波澜的调子,“说吧,你的回答,我可没有太多耐心。”
女子,“……”
第四十九章 出不去了【6k】
绝对静止的领域一撤,空气重新灌入肺里,带着地宫深处特有的阴冷和铁锈味。
女子眼前炸开的黑斑和白光慢慢褪去,耳鸣也渐渐平息。她费力地抬起头,额前汗湿的红发黏在颊边,视线有些模糊地落向陆以北。
那张脸还是没什么表情,冷硬得像青铜平台本身,线条绷得紧紧的,看不出一丝多余的波澜。
可不知怎么的,听过陆以北刚才那番话——那些关于“不是邪魔”、“带你出去”、“她真是我母亲”的句子,却让她的感受发生了一些变化。
虽然陆以北的话有些生硬,甚至有点语无伦次,却莫名有种……笨拙的认真。
再看这张冷脸,心里那股沉甸甸的、几乎要淹没她的恐惧,忽然就松动了。
像冻了很久的冰面,底下悄悄裂开了一道细缝。
她咬了咬下唇,尝到一点铁锈般的血腥味,是自己刚才咬破的。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青铜平台静得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然后,她像是终于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从喉咙里咽了下去,很轻、但很清晰地点了点头。
“……我接受。”*
声音还有点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但里面的犹豫已经褪去了。
“你的提议。”她补充道,目光定定地看着陆以北,“但是,你要怎么……”/
“交易达成!”
陆以北立刻接话,没让她把“怎么做”问完,语气里透出一股“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的干脆,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满意。"
“至于怎么做,”她挥了下手,像是要挥开什么不必要的细节,“你就不用管了。”
顿了顿,她看着女子,那双总是透着算计或烦躁的眼睛里,此刻竟难得地映出一点近乎执拗的光。
“我既然答应了你。”
她一字一顿,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却又奇异地笃定。
“那无论接下来会遇到什么……是这座破地宫本身的阻碍,还是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我都一定会带你出去。”*
“一定。”
说完,她歪了歪脑袋,似乎在认真思考接下来的步骤。
几缕黑色的碎发从她额前滑下来,被她随手拨开。
“我想想啊……”
她嘀咕着,目光在女子身上扫了一圈,又看看周围冰冷的青铜壁。
“要不这样,”她像是终于想到了一个靠谱的主意,语气变得轻快了些,“先请你……到我的神国雏形里小坐一会儿?”
关于怎么把这位“王美丽女士高仿plus重伤版”弄出地宫,陆以北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方案就是,先把她塞进自己的神国雏形里,像打包一件特殊行李。
然后自己带着这个“行李”穿过那座邪门的断桥,等到了安全的外界,再把人放出来。
简单,直接,省事。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女子,见女子白衣破碎,血迹和焦痕斑驳,脸上还挂着泪痕和污迹,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又补充了一句。
“那什么……你刚才伤得也不轻,到我神国里,还能顺便找几个人帮你拾掇拾掇,治疗一下,里头有几个家伙,手艺还行。”
这话说得,像在推荐一家口碑不错的诊所。
“嗯。”女子闻言,只是轻轻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没有质疑,没有犹豫。
贸然进入其他怪谈的神国?这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等于把自己完全交到对方手里,生死不由己,是顶级愚蠢的冒险。
但她似乎已经懒得去权衡这些了。
既然决定了交易,既然选择了相信,那就干脆信到底。
再说了,打又打不过,在这里是任人摆布,进了对方的神国,难道就不是任人摆布了?
无非是换个地方罢了。
在神国里被摆布……说不定花样还多点,但至少痛苦能少点?
她脑子里甚至闪过这么一个有点自暴自弃的念头。
见女子答应得这么爽快,陆以北也没再多话。她抬起手,指尖在身前虚虚一点。
“嗡——!”
空气仿佛水面般漾开一圈淡金色的涟漪。
涟漪中心,一株倒悬生长的、枝干仿佛由流动黄金构成的巨大榕树虚影,一闪而逝。
紧接着,那涟漪迅速扩大、凝实,化作了一个缓缓旋转的、内部流淌着柔和金光的漩涡。
通道打开了。
棺中女子撑着疼痛虚弱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注视着那道静静旋转的金色漩涡,眼神忽然变得极其复杂。
在她那些破碎、断续、如同打翻的拼图般的认知里,自己已经在这座暗无天日的地宫深处,被囚禁了太久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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