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吃土的书语
久到忘了天空是什么颜色,风是什么触感,四季如何轮转。
久到已经默认,这冰冷的青铜和永恒的幽暗,就是她全部的世界,直至消亡。
离开?
那早已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近乎幻梦的词汇。
可现在……
离开的机会,就这么突兀地、真实地摆在了眼前。
一步之遥。
跨过去,就是与之前漫长囚徒岁月截然不同的、未知的外面。
唾手可得。
这变化来得太快,太不真实,反而让她有种踩在云端般的眩晕和无所适从。她就那么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漩涡里流淌的光,像一尊忽然忘了如何动作的雕塑。
直到一只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鲁的手,在她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发什么呆呢?”陆以北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点催促,“先进去吧。里面会有人接应你,我已经……呃,跟他们打过招呼了。”
“……知道了。”
棺中女子收回目光,低声应道。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囚禁她无数岁月的青铜平台,看了一眼角落里缩着的祁仁,看了一眼地上依旧昏迷的时光姬,还有旁边那个挂着平衡车、仿佛随时会睡着的古怪少女。
然后,她转过身,没再犹豫,迈步走向那片旋转的金色光辉。
身影触及漩涡边缘的瞬间,柔和却强烈的光芒温柔地包裹上来,吞没了她所有的视线。
眼前只剩下一片温暖而无垠的金色。
像沉入了一片光的海。
金色漩涡将棺中女子身影吞没的那一刻,她突然有了一种很特别的感觉。
那感觉不像是穿过一扇门,更像是被一片温暖的光海整个儿包裹起来,轻柔地托举着。
下坠的失重感只持续了半秒,就消失了。
脚底碰到了什么东西。
硬的,实的,稳稳地承住了她的重量。
她睁开眼。
然后,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突然断了线的木偶。
脑子里预演过的画面——恢弘但死寂的神殿,缥缈的仙云,肃穆跪拜的眷属,又或是哀鸿遍野,火光四散,宛如血与火交织而成的堡垒……她认知中,神国该有的样子,一样都没出现。
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条……街。
她就站在街中间。
脚下是灰黑灰黑、平整得有点过分的地面,上面画着刺眼的白色黄色杠杠,笔直得让人心慌。
路两边挤满了一栋栋方方正正的房子,贴满了亮晶晶的小块瓷砖,或者刷着各种说不上名字的颜色。
窗户多得数不清,玻璃在阳光照射下反着光,有些晃眼睛。
一些窗户外面伸出的架子上,晾着五颜六色的布片,在风里轻轻晃荡。
再往远看,有更高、更奇怪的房子,整个儿裹在巨大的、镜子似的墙里,把天空和云都扭曲地映在上面。
空气里有股味道。
不臭,但很陌生。
像晒干的尘土,混着点植物的青气,底层还浮着一丝……烧过什么东西之后的、暖烘烘的余味。
“这……是何处?”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刚出口就被周围更响的动静吞没了。
“嘟嘟——!”
旁边传来有规律的鸣响。
她转头,看见一个方头方脑、长着四个圆轱辘的铁盒子停在路边,声音就是它发出来的。
铁盒子的透明窗户后面,模模糊糊坐着人影。
让她呼吸几乎停住的,是街上那些人。
他们穿着她从未见过的衣裳,料子看起来又薄又软,颜色却鲜亮得扎眼。
他们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个会发光的小方块。
有人把它贴在耳朵边,一边走一边对着空气说话;有人低着头,手指在那个发光面上飞快地划拉,划拉。
他们的脸上……
没有烽烟熏出来的黑灰,没有饥饿啃噬出的凹陷,而是一种……太平年月里才会有的表情。
平静,甚至有点因为赶路或琐事而生的疲惫,或者和身边人说话时,眼角眉梢挂着的、毫不设防的笑意。
没有烽火。
没有拖家带口逃难的流民。
没有易子而食时,父母眼里那种黑洞般的绝望。
只有一片繁忙的、嘈杂的、鸡毛蒜皮的……
目之所及,都是“活着”的景象。
就在这时候,一个穿着蓬蓬裙、大概五六岁的小女孩,举着一根裹着亮晶晶金黄色糖壳的红果子,咯咯笑着从她身边跑过,差点撞到她裙摆。
后面紧跟着追上来一个年轻妇人,一把拉住小女孩,抬起脸冲她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孩子调皮,没撞着您吧?”
那笑容很自然,带着点匆忙生活里常见的歉意,还有点对孩子没辙的无奈。
里面没有敬畏,没有恐惧,没有对着“神明”或“上位者”时该有的、哪怕一丝一毫的瑟缩。
就是一个寻常人,对另一个可能被自家孩子打扰到的寻常人,最普通的致意。
棺中女子站在原地,感觉像有人拿着烧红的铁钎,从她天灵盖猛地捅了进去,一路烫穿脊椎,钉死在脚底的地面上。
她守护了不知多少岁月、为之日夜忧心的外面的世界……
就是这个样子?
太平、富足、平凡,带着一点温暖的喧闹。
跟她记忆碎片里那些山河破碎、尸横遍野的凄惨画卷,跟她的“世界危在旦夕、亟待拯救”的认知,完完全全、彻头彻尾地,对不上号。
还是说,这一切都是那灭世邪魔力量加持下产生的假象呢?
可是。
如果是灭世邪魔,又怎么会制造这样的假象呢?
一股极其强烈的情绪猛地冲上来,堵在胸口。
那里面混杂着荒谬、震撼、茫然,还有更深更黑的一种……空。
好像她整个人从里到外被瞬间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徒有其表的壳子,立在陌生的街头。
如果外面已经是这样了……
那她这漫长到失去意义的囚禁、那被她视作生命核心的“守护”使命、她因此而存在、而痛苦、而挣扎的全部理由……
算什么?
“喂,你就是蓝宜小姐说的那位……新来的?”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懒洋洋的,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
女子极其缓慢地、像个生锈的关节人偶一样,转动脖颈。
旁边站着一个青年。穿着花纹夸张得刺眼的短袖衬衫,底下是条宽大的短裤,脚上趿拉着一双怪模怪样的拖鞋,头发乱得像鸟窝。
他手里拎着个半透明的袋子,里面躺着几个金属罐子和几包鼓鼓囊囊的东西。
青年上下扫了她两眼,目光在她破碎的古代白衣、异于常人的红发和金瞳上停留片刻,撇了撇嘴。
“嚯,造型挺别致啊……听蓝宜小姐说,你受伤了?”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一个方向。
“跟我来吧,蓝宜小姐跟我们打过招呼了,你就放心好了,我们俩可是蓝宜党诸多成员里,治疗手段最厉害的。”
那态度随意的,就像在路边遇到个问路的,或者招呼一个不小心走错单元的邻居。
女子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是塞满了干燥的沙砾,一个音节也挤不出来。
她只是下意识地,挪动了脚步,跟在了这个陌生青年后面。
脚踩在平整的沥青路面上,感觉有点飘,不实在。
眼前的一切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缓慢移动的铁盒子,摩肩接踵的人群,高高低低的楼房,商铺透明玻璃后面堆积如山的、她不认识的货物,街角小块空地上围坐着下棋、闲聊的老人,空气里飘过来的、一种混合着油脂焦香和奇异辛料气味的霸道香气……
每一幕,都像一柄沉甸甸的实心铁锤,结结实实地夯砸在她过去数千年来赖以生存的认知根基上。
世界没有倾覆。
黎民无需她拯救。
她像个傻瓜一样,在黑暗里握着一柄早已锈蚀的剑,守望的或许只是一个早已湮灭在时光里的“过去”,或者一个……压根就没来过的“危机”。
冰凉的液体,再一次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漫过睫毛,滚落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委屈,也不是濒死的悲凉。
是因为一种庞大到足以将人碾碎的……错位。
她站在这片熙熙攘攘、太平富足的现代街景中央,却觉得,自己比在那座寂静了千万年的黑暗地宫深处,还要孤独一万倍。
但奇怪的是,这种孤独中,竟然缓慢的,以她难以察觉的速度,透出了一丝丝的幸福。
能够走出来,活在这样的世界上,真的太好了!她的脑海中悄然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就在棺中女子站在那片陌生的、喧嚣的、太平得近乎虚幻的街头,整个人被认知的洪流冲击得摇摇欲坠,连孤独感都变得无比具体的时候。
另一边。
陆以北相当利索的,把那个只剩半口气、缩在角落里哆嗦的老村长祁仁,像扔一袋没用的垃圾似的,随手丢在了那座小青铜平台上,连多看一眼都嫌费劲。
然后,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带着她那装了“高仿王美丽”的神国雏形,转身就朝来时的诡异断桥走去。
什么老村长,自作孽不可活,留在这里等待自己的结局就好,现在要紧的事情,是带“高仿王美丽”离开。陆以北想。
如此想着,她没有丝毫犹豫,便迈步走向了青铜平台外的黑暗。
随着黑暗吞噬视线,出乎她预料的情况,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回去比进来时竟然还要顺当得多!
几乎没遇到任何像样的阻碍,连之前那种需要“放空”的玄乎状态都没触发,她就这么溜溜达达地,重新踏上了那座摆放着无数碧玉棺椁的巨型青铜平台。
四周依旧死寂,只有她和华桑平衡车轮子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啧,没想到这么顺利。”陆以北走在那些沉默的棺椁之间,忍不住冲旁边挂在平衡车上华桑嘀咕,“我还以为,想把那家伙带出去,怎么也得触发点什么了不得的机关,折腾个半死才行。”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习惯性的疑神疑鬼,“不得不说,现在顺利成这样,反倒让我心里有点发毛。总感觉……是不是有什么大的在后面憋着,等我呢?”
华桑连眼皮都懒得完全睁开,从鼻腔里哼出一丝气音,声音黏糊得像没睡醒。
“顺利难道不好吗?省点力气……别整天想东想西,自己吓自己。”
“更何况,还是在墓地里……在这种鬼地方乱讲话,当心变成真的。”
她对陆以北身上那股子“走哪儿哪儿出事、说啥啥应验”的天谴体质太了解了。
这家伙有时候嘴跟开了光似的,好的不灵坏的灵。
她可不想真在这儿触发什么隐藏关卡。
事情好不容易结束了,要是在横生变故,光是想想就很累。
上一篇:恐怖美综:开局召唤八尺夫人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