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先前美戴士写信给菲利克斯,信里面很多情绪激动的词语,涂涂改改,全是语法错误,显然表明他的精神遭到很大挫伤,“他妈的,和我一起来的葫芦头死了,葫芦头啊,也是鲁昂军友会的,你还记得吧?我和他一起去西印度的,先是到了圣多明各,这里全他妈是小黑(对黑人的称呼),他们在甘蔗田和糖庄里干活,人均活不过三年,我以前就他妈没想过法国人在殖民地就会变得和畜牲一样恶毒,我们高卢白人们都住在大庄园里,喝着美酒,到处都有黑奴伺候着,田里还有戴着镣铐的黑奴给他们干活,到处竖着木桩,插着逃跑被抓回来虐杀的小黑的头颅,有的连脸皮都被剥掉了!恶心死了,我感到恶心......当地也有些克里尔人(欧洲对黑白混血,或者白人和印第安人混血的统称),还有些身为自由人的小黑,有的人还帮助我国服役过美国革命战争,他们也都对这种状况感到不满,听到国家在开三级会议,都嚷嚷着要在圣多明各、多巴哥、圭亚那等殖民地成立自治议会......在圣多明各,往北走便是巴哈马群岛,那里种了很多棉花,可现在却生了虫,那里的种植园遭了大难啦,他妈的,巴哈马那地烟草、甘蔗、靛青都种不了,就只能种棉花,现在因虫灾全完了,所以我和你雇佣的那批种植园主很快就借着西班牙西印度公司和戈尔塔勒斯公司的壳,把钱和小黑投资去了佛罗里达和佐治亚,一份是西班牙的,一份是美利坚共和国的,神奇的是,在和巴哈马纬度相同的这里种棉花,却完全没虫灾,只能说巴哈马太他妈不走运了......我本人,则和葫芦头去了圭亚那,因为那里有份新田地测绘工作交给我俩,足足有四万里弗尔的薪酬,总督准备在那里排干污水,修筑新的棉花种植园,但我俩去了后才知道,那里全是沼泽,我们脚一踩进去,虫子就像旋风般地升腾起来,声音像是五百门大炮在轰炸,还有鳄鱼,乍看上去就是根漂浮在泥沼里的枯木头,可随时都能张开血盆大口,咬断你的手脚,他妈的......最惨的就是天主安排下来的,无穷无尽的疾病了,葫芦头就是染上了黄热病死的,在三个月前他眼睛和躯干开始发黑,很快就开始从嘴里吐出黑色的东西来,当地医生说,只要开始吐这种颜色的液体,就没救了,很快就要和天主见面了......他妈的葫芦头死了,我不要这笔薪酬了,我整日像个疯子似的在圭亚那码头上闲逛,遇到一艘船只我就上前哀求,求船长带我离开这里,去东佛罗里达最好,回圣多明各我也愿意啊!我想我的初恋,美丽善良的费西丽小姐,我想她啊,想她的所有!是,是我强暴了她,但那是我爱得炽烈的一种表示,我今生今世已无法忘记她,呜呜呜呜......”
事实上,写完这封信后,美戴士还是登上了一艘前去东佛罗里达的单桅航船,在那里他可以监管菲利克斯投资的棉花种植园,现在他的通信地址该改了。
菲利克斯便写信给他,好好勉励他一番,说西印度群岛在过去一直是英国和法国的经济发动机,现在随着美利坚的独立,英国开始将主要精力投入去东方的印度上了,此处成为某种程度上的权力真空,你好好干,只要能供应好棉花给我的工厂,我在那里的银钱代理会支付你笔巨款的,不要说四万里弗尔,十万二十万都是可期的,到时候你再来娶费西丽小姐,不是更好吗?
写完这些信后,菲利克斯切了根雪茄,细细地抽起来,窗帘外的晨光已经洒落在他的肩头,好在他年轻,精力旺盛,还能处理这些错综复杂的事务。
不过而今整个世界的形势,随着巴黎暴动,英国、哈布斯堡奥地利、沙俄、奥斯曼土耳其、西班牙、美利坚共和国等,都会发生激荡连锁的反应。
我得抓住机遇!
第75章 革命法庭
菲利克斯闭目休憩了会儿,摇响铃铛,在旁边房间候命的雅克和西蒙尼不一会儿走入进来。
“马上有两位宾客会来,一位是奥尔良公爵秘书德.拉克洛先生,还有一位应该就是罗伯斯庇尔先生。”菲利克斯很肯定地说道。
果然不出所料,满面怒容的拉克洛先生在早晨八点,就来到海峡俱乐部的办公室里,他对菲利克斯抱怨说:
这场革命,公爵是出钱出力,爱国党是公爵资助的,多少记者律师在罗亚尔宫享受优厚待遇,巴黎人民也是靠公爵出售的平价粮食存活至今的,没有人比公爵更热烈真诚地追求自由和平等,但现在巴依当上市长,拉法耶特侯爵当上司令官,米拉波伯爵掌握了国民会议,公爵呢?公爵却什么都没得道。
“公爵的问题,在于他只会追随大多数的民众,而不是领导民众。”菲利克斯一针见血。
但他笑笑,很快就告慰拉克洛先生说没关系,公爵的蜡像不也曾在路易十五广场上引导着人民吗?只要他能继续信任在下,那有朝一日公爵登上最高的权位也绝非遥不可及。
拉克洛先生二话不说,取出叠巨额汇票来,摆在菲利克斯的桌头,说这里是二十万里弗尔,够不够?
“好,公爵自现在起就是海峡俱乐部的主席了!”菲利克斯慨然说道。
“那你呢?”
“我当录事长就好。”
“那就拜托您了。”
“那就有个小小事情,先想要拜托拉克洛先生您。”
“直说无妨。”
“我想要用罗亚尔宫,公爵的府邸举办场上规模的沙龙,主题我都拟好了,此外这场沙龙的女主持人是位新人,这对她的未来,对巴黎舆论界的未来都是至关重要的,所以......”
“完全没问题,沙龙室你可以尽情使用布置。”拉克洛先生也非常好说话。
大约在午后,罗伯斯庇尔到来了,他风尘仆仆,迎着七月份夏天酷热的日头,坐着窗门合闭的马车来到帕西区,但让人惊讶的是,这位在穿着上依旧一丝不苟:白色扑粉的假发,贴身的刺绣外套和扣得严严实实的马甲,高耸的丝巾绕着脖子,下身则是黑色短裤接着白色的筒袜,脚上是双半旧但保养很好的黑色皮鞋,正常人这身行头怕是早就中暑了,但罗伯斯庇尔依旧是脸色白得可怕,整个脸上看不到一滴汗珠。
坐在椅子上的菲利克斯,却只穿了件衬衫,并且扣子只扣到了胸口那片,脖子全都露出来。
他给来访的罗伯斯庇尔倒了杯柠檬水,对方气度优雅地坐在沙发上,有条不紊地一口口啜饮着。
可罗伯斯庇尔有些失落和焦灼的神态,却还是露出了端倪。
现在这位在家乡的境遇,和菲利克斯有些类似。
“还记得那个靠滥写论文变相受贿的阿腊斯检察长德.博梅茨先生吗?他就是诋毁我的罪魁,我在离开阿腊斯来到巴黎后,确实在家乡留下了一批反对派,他们来自各个等级,有产者、贵族、教士、律师、市政官员等,全都团结在博梅茨先生的周围,积极活动,竭尽所能地败坏我的名声。”
“阿腊斯学院的福瑟先生,应该是您的盟友啊?”菲利克斯问道。
但罗伯斯庇尔脸色难堪,他承认福瑟先生在他来巴黎前,已经和他闹翻了,原因是罗伯斯庇尔在竞选时为了争取支持,把阿尔图瓦省咨议会的某些问题说得太过夸张,以至于福瑟先生也有点儿不愉快,有次忍不住对罗伯斯庇尔说,“您说得有些过分了,难道我们身为咨议会的代表,就没有为本地作出过贡献?”
“是的,完全没有!”罗伯斯庇尔斩钉截铁地回答说。
两个朋友就这样彻底完了。
现在因母亲生病未能前来巴黎参加三级会议的福瑟先生,也加入博梅茨的阵营里,对罗伯斯庇尔冷嘲热讽。
说到这,罗伯斯庇尔很忧郁地说,他在阿腊斯可能还留存的有身份的朋友,便只剩律师比萨尔,工兵军官卡尔诺,还有富歇这个外来户教师寥寥几位,此外便是他的至亲,两位姑妈,妹妹昂里埃特,还有弟弟奥古斯坦。现在卡尔诺和富歇,在阿腊斯成立个“宪政之友会”,算是仅存的为他说话的组织。
他有些害怕。
“朋友是什么?尤其是那些因短期利益才纠合起来的朋友又算什么?只有像我们俱乐部这样,因同一政治目标集结起来的,才是真正的朋友。”菲利克斯开导说,“我们的革命先在巴黎和凡尔赛取得胜利,然后是会向法国所有的省区辐射的,进而取得全国的胜利,马克西米安你也在这场风暴里与有幸焉,何必在乎家乡那群怪物的造谣诋毁呢?我的俱乐部,马上也会随着部分议员的返乡,在鲁昂和整个诺曼底组建起分支来,阿腊斯的宪政之友会,也该早点和我们俱乐部合流才是。至于昂里埃特和奥古斯坦,他俩就该来巴黎帮你的忙,马上我的妹妹和准妹夫也会来巴黎,帮我的忙。”
这番话让罗伯斯庇尔稍稍宽慰。
然后菲利克斯扣好了衬衫纽扣,对他说别忘记正事。
“当然我是绝不会忘记的。”
所谓的正事,便是巴黎革命法庭的正式成立,法庭审判由前初审法院法官康坦.福基耶.坦维尔主持,而巴黎各区的代表则组成了陪审团。
菲利克斯和罗伯斯庇尔则作为国民制宪会议议员,其中菲利克斯还是帕西区的代表兼自卫军上尉,自然可以进入法庭。
之前巴黎起义者随意屠戮官员和军官,于是凡尔赛的国民会议紧急通过一项议案,那就是处死反革命者可以,但必须经法律程序,在这样的背景下,初具形态的巴黎革命法庭便在大夏特莱堡区被组建起来。
其实先前在起义里,站在反革命一方的权要们,都已被杀得七七八八,今天对前巴黎邮政总长迪耶的审判,更多是特意把这位的命给留下来,来宣告革命法庭对生死案件的接管。
夏特莱堡区,前巴黎初审法院,哥特式的尖券拱顶下,在陪审团和群众欢呼声进来的菲利克斯和罗伯斯庇尔,看到了被告席上站着的迪耶。
公诉人福基耶四十多岁,身材高大魁梧,皮肤是深褐色的,一双眼睛深陷在杂乱浓密的眉毛下,下巴很薄,显得他粗蛮而坚毅,他宣读完了起诉书,对迪耶大致的罪名,便是帮助弗莱塞尔、富隆、贝尔捷、伯桑瓦尔男爵等反革命刽子手传递信件,参与对巴黎起义者的屠杀里云云。
前邮政总长情绪激动,逐一反驳了指控,他说在巴黎的信件完全是保密的,他只是负责让手下去邮递,至于内容如何,他是完全不知情的。
“王室和警察总署,一向会拆开信件,监视迫害民众的!”陪审团里有人补充。
“可那也是对民众的监控,和指控鄙人传递反革命密信的罪行完全不相关,绝不能作为对鄙人定罪的证据。”迪耶反驳说。
法院大厅一度嘈杂,但福基耶很威严地下令安静,便直接在陪审团投票后宣布:“反革命犯罪嫌疑人迪耶对罪行百般抵赖,说明他心机阴谋隐藏得非常严密深沉,我们不能通过传统的司法程序取证定罪,因为这样反倒中了狡猾的迪耶下怀,拖延时日,等待他的同伙营救。经陪审团投票结果,一致认定迪耶有罪,判处绞刑,即刻执行。”
“好!绞死这家伙!”旁听的群众们全都举手欢呼起来。
迪耶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就这......”坐在椅子上旁听的菲利克斯都愕然了。
出身律师,担任过法官的罗伯斯庇尔,脸上也满是不满,这样太草菅人命了。
但绞刑很快就在法院外的广场上,执行起来。
第76章 新巴黎邮政长
在夏特莱初审法院前院,搭起了个绞刑架和高台,迪耶面无人色地被新法警反绑双手,推了上去,数百群众纷纷举起帽子,向审判结果致敬。
菲利克斯赫然见到,新的法警队伍里居然有昔日的武朗警督,两人互相望了眼,沉默地会意,没有任何交流。
“亲爱的巴黎市民,现在我有些临终前的遗言,想......”迪耶下面的话还没说完,头就被黑色布袋给套起来,又用细绳索给拉紧,哐当声,他脚下的活动板子被武朗给踩动,迪耶猛地下沉,双足悬空,痛苦无比地挣扎了好几下。
群众们都发出声惊呼,罗伯斯庇尔的神色也猛地颤动一下,他是最反对绞刑的人士:身躯肥胖的迪耶脖子上的绳索居然断了,他跌了下去。
嘘声里,武朗等法警只好换了根更粗的绳索,把神志不清的前巴黎邮政总长又拖上去,绞杀了第二遍。
终于迪耶死了,尸体悬在那里,初审法官福基耶和几名陪审团代表用手指向了一个方位,群众纷纷顺着望去,那是法院门口的一杆路灯。
“好,把这个反革命的混蛋给吊上去!”
等到大家看到鲁斯塔罗.梭伦和马克西米安.罗伯斯庇尔后,齐齐报以热烈的掌声。
菲利克斯和大家挨个握手,尤其是革命法庭的福基耶法官。
这位有个哥哥叫埃卢瓦,是凡尔赛王宫的马厩管理员,兄弟俩都是庇卡底省的圣康坦城人,和巴贝夫是同乡:大约六年前,福基耶花钱从王室那里买到了检察官的职务,可他的职业生涯并不顺利,据说和他沾染赌博恶习有关,前几年他是困若草木,无所事事,直到巴黎起义的爆发,他很快在革命司法系统里出面,崭露头角。
另外,福基耶法官还有个表亲,便是记者兼诗人卡米拉.德穆兰,据说他现在能在革命法庭当上审判法官,德穆兰出了很大的力气。
“太残忍,太过于不人道了。”等罗伯斯庇尔和审判法官握手时,毫不犹豫地说出这样的话来。
“想一视同仁嘛?”福基耶耸耸肩膀。
“断头机啊。”菲利克斯提醒道,接着他说,“国民会议里的物理学家吉约坦先生,刚刚申请了新式断头机的专利,他也赞同将其用于死刑里。”
“你见识过?”罗伯斯庇尔问。
菲利克斯点点头,说鲁昂城曾对叫科尔贝、雅尔丹的罪犯施行过断头机,效果非常出色,犯人在有痛楚知觉前,头颅就被迅速切下,头掉下来后,他们的身躯甚至都不会扭曲颤抖一下。
立刻,罗伯斯庇尔露出满意的神色来。
断头机,这就是莫大的人道精神啊!
然后当着许多巴黎街区代表,菲利克斯突然又说:“现在请大家把巴黎邮政,交给我来办好了。”
大伙儿稍微愣了下,不过想了想,也没什么,前邮政总长迪耶刚刚被绞死,由革命的鲁斯塔罗上尉管理现在的邮政,也是合情合理的。
“我得监察来往巴黎的信件,里面必然充斥着贵族和反动派的阴谋。”菲利克斯补充说道。
“国民会议会允许监察私人信件吗?”有的代表有疑问。
可罗伯斯庇尔当即就赞同说,出于维护革命的目的,有必要对所有信件进行筛查。
然后他就问,这次绞死迪耶,巴黎市政府和国民自卫军方面有无人来求情?
得到的回答是有的,巴依和拉法耶特侯爵都措辞激烈,可巴黎街区全都是自治的,压根不会去关心,有代表直接说:“我们知道巴依和侯爵两位在之前就和这群人眉来眼去,若非起义当日我们即把弗莱塞尔和贝尔捷给处死,这两位想必也是要为这群杂种求情的,我们无套裤汉不关心嘴巴,只关心血,革命起义就必须见血。”
市政府和国民自卫军也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迪耶给审判、绞死。
听到这话,菲利克斯当然就安心了,那个市长巴依是没法来和自个为难的,他背后有几个大街区的撑腰。
当日,菲利克斯便在瓦伦丁纳旅馆内又挂出了牌子,自任为“巴黎邮政委员会”的一把手,并在街道里张贴,招募人手,负责信件的邮递,取代了在西岱岛古司法宫的旧邮政总署,迪耶是花钱从王室买到这个官位的,现在菲利克斯省了这笔钱,并且还手写了份提案,交到罗伯斯庇尔,请求他转交给国民制宪会议即刻决议:“巴黎的邮政系统需要国家财政的补贴,保障公民们可以使用一个苏的邮票钱,可在巴黎本城和法兰西岛所有村镇的朋友、爱人通讯,五个苏能把邮票寄到波尔多或阿维尼翁,十个苏就能把信寄到伦敦”,另外“我希望建立一个名为‘革命信函甄别署’的办公室,帮助国民会议审查过往信件,揭发反动者的阴谋,至于这个办公室的经费,我觉得可以尽快恢复彩票、赌局和妓院的行当,并恢复适当的警察组织,用这些行当里的抽水,来维系邮政系统和甄别系统,如此的话,国家财政也不用额外承担什么。”
很快,罗伯斯庇尔就带着菲利克斯的提案,返回了凡尔赛。
他先来到了米拉波伯爵的宅邸,而今米拉波名气最盛,他在这座宫城内也租赁了个旅馆阔绰包间,一来当舞会场所,二来也充当自个的办公室。
虽然罗伯斯庇尔进去时,内里的贤达名流特别多(米拉波这段时间也靠私人政治献金,搞了几十万里弗尔的钱财,可谓一夜暴富),但米拉波还是一眼看到了自己器重的罗伯斯庇尔,热情招呼了他。
对引入断头机还有巴黎新的邮政审查体制,米拉波满口答应,“高丹男爵的现在就能施行,至于制度化要等制宪完毕后;至于断头机,它在将来可以推行开来,可而今当务之急,还是那句话,先把制宪会议给搞好,有了宪法,一切都可以商量。”
接着,一个年轻人从另外一扇门走了进来,罗伯斯庇尔一瞧,居然是他最讨厌的马卢艾议员的侄子巴巴鲁。
米拉波佯装不知情,还豪爽地大笑,特意介绍了两人“认得”。
“这个米拉波伯爵太贪钱,他还和高丹男爵不同,高丹男爵起码是凭自己产业富裕起来的,而米拉波完全靠出卖节操和灵魂。”最崇尚道德的罗伯斯庇尔在心里不屑地判定着,他已经能确认——马卢艾私下肯定行贿过米拉波伯爵了,于是这位曾向宫廷告密,出卖国民议员的勾当,自然也就一笔勾销了。
可米拉波伯爵拉拢巴巴鲁,也是有自己的政治目的在内的,他也不全然是只晓得受贿的。
第77章 沙龙新人
“巴巴鲁先生之前跟过家族,在普罗旺斯省区做过贸易,对马赛和艾克斯两座城市很熟悉,人脉朋友全都具备,我准备让他作为国民会议的宣传员和特使,前往南方去,好好替革命发展组织。”米拉波滔滔不绝,说白了他身虽在巴黎,可始终还是把普罗旺斯当作自个的老巢来经营的。
就像菲利克斯.高丹绝不可能放弃鲁昂,是一个道理。
“罗伯斯庇尔先生!”
结束了会见,当罗伯斯庇尔衣装齐整地要离开,在阳台长廊上,巴巴鲁追上了他。
“您在阿腊斯正直的美名,我始终听说过,只是未曾想到您居然会和高丹男爵那样的淫棍恶贼相处在一起。”巴巴鲁情绪有些激动地说。
“他到底如何算个恶棍?”罗伯斯庇尔反问说。
“他害死了一名大包税人,还淫污了对方的妻子。”
罗伯斯庇尔回了句:“我觉得那群包税人是个个都该上断头机的,早死晚死难道有什么区别吗?”
这话让巴巴鲁都惊骇住了,“这关乎法兰西最基本的法律尊严,罗伯斯庇尔先生。”
“那我也直白地答复您,巴巴鲁先生——如果现在我还是阿腊斯主教府法官,一个偷猎领主森林里兔子的农民,一个偷窃产业主面包的雇工,如果他们出现在我的被告席上,我优先想的不是如何在法律上替他们减轻罪行,我最想做的,是把要把他们定罪的法律条文给撕得粉碎,然后我会对是有人说,想要法律吗?那就先得做到公平。”
“您这样,也算是卢梭主义的信徒嘛!”巴巴鲁无言可驳,他认为自个的政治信仰完全和罗伯斯庇尔不在同条轨道上。
问到这个,罗伯斯庇尔非常骄傲地回答:“是的,我就是卢梭最虔诚的信徒,马克西米安.罗伯斯庇尔......”
说完,他便离去了。
气闷难申的巴巴鲁,只能耸着双肩,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宫殿和云彩,不一会下面的街道上就有人在递送请柬,“明日下午四点钟,于巴黎罗亚尔宫......对的,沙龙女主人是初出茅庐的劳馥拉.赫尔维修斯小姐(巴巴鲁的心像是被芒刺狠狠刺了下)......是的,奥尔良公爵将自家府邸出借。”
很快,奥尔良公爵本人也风度翩翩地握着手杖走过来,对几位收到请柬的议员们说:“这次沙龙和旧的完全不同,它很平等,只要对政治有见解想法的人都能参加,接到请柬的大部分可不是贵族,而是科学家、哲学家还有著名的记者们,主题就是预先讨论法兰西新的国制该是怎样的,我们到底要不要施行盎格鲁式的二院制?我们的宪法该保持多少法兰西民族的特色?”
“听起来非常出色,公爵阁下。”大伙儿都恭维说。
“当然,听说连美利坚的大使莫里斯先生都会光临的。”奥尔良公爵还说,我儿子沙特尔公爵也会前往。
“唉......”巴巴鲁重重叹了口气,将双手掩在眼睛上,却难以阻止自个的脑海里浮现出劳馥拉小姐的一颦一笑来。
他英俊潇洒,他敢作敢当,他勇于任事,他满腹经纶,无论他在巴黎还是在凡尔赛,主动来向他示爱的女子可谓不计其数,但为什么他真心相向的劳馥拉,却是个异类,却鬼迷心窍地偏信那个棕皮肤的摩尔杂种?
巴巴鲁抽完了一整根雪茄,也想不通。
扔下烟头后,他的手还在颤抖,心犹自滴血,叔叔马卢艾告诫他:“你认为劳馥拉为什么迷恋高丹男爵吗?是因为高丹男爵是个唐璜,是个善于玩弄女人感情和肉体的人渣。而你巴巴鲁却动了真情,注定是没有好结局的。孩子,这条路走不通了,尽早改换门庭吧,千万别耽搁了自己。”
“我靠什么.....你为什么......他凭什么......”巴巴鲁喉头翻滚着,他漫无目的地走下楼,低头在街道上走了好一会儿,当他被广场典雅的喷泉轰鸣声惊醒后,最终决心要做个了断,便喊了辆马车,“去巴黎,罗亚尔宫。”
“母亲,这样可以的吧?”罗亚尔宫梳妆的大房间内,立在长镜前的劳馥拉,瞪圆了美丽如鹿般的眼瞳,兴奋又有点儿紧张地对旁边圆凳上坐着的朱斯蒂娜问个不停。
“你的黑头发足以让半个城市的男子对你神魂颠倒了。”朱斯蒂娜笑着说道,“更何况是在罗亚尔宫这地方,老实说三年前菲利克斯说不要让你过早踏足社交圈,那时我还不明白,现在总算知道了,苹果等熟了摘下来最好,要是三年前我带着你鲁莽出入沙龙,你会被贵族妇人和小姐妒忌排挤的——哦,女儿你的头发,我还得重复一遍,简直太美丽了,像安的列斯群岛来的美人儿才有的,虽然你却压根没去过那里啊!”
听到母亲的赞许,劳馥拉心里得意极了,她的秀发确实像瀑布般,现在大胆地用一条马德拉斯绸巾就包裹起来,然后散出的部分,随性地大卷大卷着,茂密非常,搭在粉嫩的肩膀和脖子上,她身上是英格兰式样的白色丝质长裙,和传统沙龙里法兰西女性喜欢穿束胸钟裙不同,她纤细的身段外满是蓬蓬松松的感觉,倒是特意在若隐若现间,半透出双苗条的玉腿来,这样的衣着是很大胆很革新的,所以镜子前的她还有些担心。
于是又问了母亲两遍衣着上的事,朱斯蒂娜捧着时尚画册,有点漫不经心地说:“现在巴黎都革命了,凡事也得要新的才对——如果这辈子过得平平庸庸的,那么在巴黎过得平平庸庸的,会更好一些。一样的,如果要标新立异的话,哪怕招致嘲笑,那么在巴黎标新立异也要更好点。”
就在这时,门把手扭动了,菲利克斯走了进来,他习惯性地从腰带上捻起了怀表,“宾客们都来到了,他们都责怪我为什么还不把美丽的女主人给带出去。”
“我不敢!”劳馥拉有些害羞地捂住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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