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辣法兰西 第153章

作者:幸运的苏丹

  首岁贡,即法国各地主教在履职的第一年,该把圣俸全都捐给教皇,也被废除掉了(教皇:......)。

  乡村和城市里种种对教会的捐施,也被废除掉了。

  大约十点钟时,旧制度下前两个等级的绝大部分特权,就统统被放弃了,教士们也和大伙儿一起拥抱亲吻,三个等级的议员们真正手挽手了,或者说是绝大部分,还是真心欢欣鼓舞的。

  菲利克斯冷静地立在自个的席位上:好哇,现在被摆上祖国祭坛上的牺牲已经很多了,但还不够。

  于是来自布列塔尼省的议员兰居伊内、狄斐罗还有让邦.圣安德烈再度一鼓作气提出建议:

  “我代表我们省,自愿放弃我省所享有的特权,包括免费食盐权益、省贵族议会权利和种种豁免的权益,这些都是曾经的法国国王赐予我省的,但现在大家全都要集合在法兰西民族这面统一的旗帜下,我省不能再和其他省区不同了,大家都是平等的,此后平等劳动、平等致富、平等缴税,并享有和其他省份平等的神圣权利。”

  经布列塔尼议员们的表率,其他享有特权的省、市还有主教区的议员也纷纷跟进(主要是朗格多克、勃艮第、洛林、阿尔图瓦等),在以前的法国,各个省区在国家政治架构里是差异很大的,这是王权和地方自治权纷争、妥协所遗留下来的“不完全态”,按照艾斯图尼神甫曾说的,我们法兰西政治形态就像个镶彩的玻璃拼接窗,色彩斑斓,各具形态——很多布列塔尼人都认为自己只是布列塔尼人,而非法兰西人,最多是“效忠于波旁王室的布列塔尼人”,不少省份观念亦然,但现在一切都被铲平了,以后法兰西国民就是法兰西人,不管是布列塔尼的,还是鲁西荣的,还是多菲内的,还是科西嘉的——当然这只是开始,想要把法兰西民族真正捏合完毕,还需要经历许许多多的磨难坎坷。

  这个夜晚,法国的三个等级一下子就捏合了,法国数十个省区也一下子都捏合了,旧制度百分之九十的部分被一下子废除放弃了。

  法国完成了“除旧”,尚未完成“布新”,可这已够让所有议员激动了。

  次日凌晨一点钟,他们还在叫着、笑着,有的议员喊:“我好欢喜,太欢喜,觉得人生的巅峰就是这样,事情都在好,并且我坚信会变得更好,眼前道路行所有的阻碍,都被铲平消灭了!”

  还有位议员不断说:“我仿佛看到至圣至大的主,就降临在这座殿堂上,我们所说的话,我们的联合,无不是经由他的授意,真的是太神奇了。”

  于是就有另外一位议员附和他:“我们快乐到哭泣,快乐到互相拥抱,我觉得我们法兰西是不知道有多好的一个民族,是多么光辉的一个民族,身为法国人,就是莫大的光荣啊!”

  到了凌晨两点钟,也就是经过短短六个小时的时间,旧制度就被彻底埋葬了。

  当然议员们还没忘记可敬的国王陛下,他们还是发自内心地敬爱路易十六,巴黎大主教拉斐尔流着眼泪向大家提议:“当太阳完全升起,我们该前往圣路易大教堂,举行对主的赞美礼。另外也要感谢陛下,是他重建了法兰西的自由。”

第92章 民权还是民职

  大主教的提议,得到了完全的赞同。

  于是所有人都高唱着对主和国王的赞歌,结队迎着朝阳,向圣路易大教堂走去。

  遣兴馆整个会场内,留下的只是杂乱的脚印,还有到处飘落的纸张,哥昂老爷把双腿抬在前面的长凳上,颓然坐在那里。

  “他妈的,原本就图着每天十几个里弗尔的津贴,才从诺曼底赶到这宫城来,要打着瞌睡把钱给赚了,没想到唯一清醒次,就见证了所有的权利都毁了,这个国家怎么成了这个样子,波及整个社会的大革命,好像一场喧嚣的狂欢节游行,就结束了?”

  还有个人物,暂且也还留在会场,那便是矮小的艾津公爵。

  两个人很自然地对视起来。

  “你对这些很不满意吗?”艾津问。

  “你们要慷慨自由的名声,却毁了法国四十万人数的贵族等级!”哥昂当然没好话。

  艾津公爵摇摇头,叹口气,不过他很快奸诈地笑笑,对哥昂说:“我可没那样的天真,你看正式废除掉的是管业权、司法权还有其他的一些权利,但是还有一样没有废除。”

  “是什么?”哥昂立刻竖起耳朵。

  “那便是土地,我们丢了封建权利,但却保存了土地。另外,农民们获得的只是人身自由,但他们却要花钱赎买。”

  “赎买?”

  “是的,农民要彻底赎买回自由和权利,大概要支付二十到二十五年田地的收成。”

  “把以前的捐纳杂税,换了个名目,叫‘赎买’。”

  “是啊,这样太好了,我们依旧可以依靠土地获得巨大财富,并且更加合法合理,接下来国民会议便要在全国范围内恢复法律权威,我们的新权益将名正言顺,布尔乔亚如何做,我们新贵族便如何做,在地产和金钱上,我们依旧碾压农民们,假以时日,我们还能比以往更自由地购买兼并他们的份地,未来还是我们的,就像对岸的英国那样。”

  “英国佬在砍了国王脑袋后,贵族没有式微?”虽然和英军打过仗,但哥昂却对彼岸国度的情况不甚了解。

  “哪能呢?”艾津公爵解释说,“国王不是贵族的国王,议会才是贵族的议会。所以是国王式微,而不是贵族式微,相反贵族更富裕更有权力了,那群农民反而丧失了国王的保护,他们的村落和公地全被议会给圈占了,不是化为了大农场,就是被贵族、乡绅建起了工厂。”

  “你这样说我就懂了。我的同乡,现在国民会议的明星菲利克斯就是这样发达起来的,不过他不是贵族,是个布尔乔亚。对了——我也该回去了。”说完,哥昂起身,抓起了翘羽帽子掸了掸,重新戴在头上,“唉,这顶帽子就花去我一百八十里弗尔。而昨晚第一个喊着废除封建的诺阿耶子爵,他的田地收入才多少?”

  艾津公爵估算了下,很尴尬地回答:“诺阿耶子爵大概每年能从地产里得到十五个里弗尔。”

  “那位夏特莱公爵呢!”

  “二十里弗尔吧。”

  “然后就是这些人,毁掉了每年几亿里弗尔的特权收益。”哥昂说完,对艾津公爵致敬了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凡尔赛遣兴馆,他也回家乡去了。

  艾津公爵这时候听到远处圣路易教堂里传来的赞歌声,才觉得有些疲累,他眼前摆满了议案文稿,足足有三十多条新通过的法令,“一夜间,把前面好几个月的想法全都解决了,但是要把这些东西给实施下去,该是多么艰难的事啊!我们的头脑和嘴巴速度太快,心思太高,现实世界完全跟不上啦。”

  可国民议员们却不管这些,在认可农民大暴动并废除了旧制度后,他们又集合起来,要求直接发布新的权利宣言,有了宣言后,便能着手立宪的大事了。

  这时,巴黎市长巴依,和国民自卫军总司令官拉法耶特侯爵也送信来,督促国民会议尽快完成这件事。

  为什么在立宪前,还要颁布下宣言呢?

  美国独立战争是这样的,法兰西也不会例外。

  原因是这样的,宣言可以被看作是檄文和旗帜,美国人民起来斗争的那刻起,他们就认为摆脱了英国的桎梏和奴役,虽然他们还未建立起自己的政府,但首要的先必须宣言自己的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利,再用这些权利来建国。到了国家建立起来后,他们还能用宣言里所认可的基本原则,融入宪法里去,振奋民族的精神。

  所以可以把宣言看作是启端,而宪法则是最终的结果。

  也可以把宣言看作是工具,那宪法就是最终制作出来的艺术品。

  对法国来说,他们摆脱的是旧制度和波旁王室的束缚,建立起不受任何约束的国民会议,为了赢得全民族的继续支持,它必须颁布人权和公民权的宣言,这样才可以用全法兰西人的名义,掌握制宪的权力。

  不过,并非所有的议员都赞同要搞个《人权宣言》来,所以国民制宪会议又发生了分歧。

  米拉波伯爵就不甚同意,他在会议上发言:“以时局来看,我们虽然在这里团结起来,但各省地方依旧骚乱严重,拒缴赋税,军团也处处变乱,王室御库里根本没钱,新的国库又没有建立起来。所以法兰西和昔日美利坚面对的情况不同,我认为不要着急用宣言来宣扬民权,而应该先确立民主!”

  米拉波的意思是,先把国家从动荡里拉出来,因现在国家什么都没了,王家监察官没了,法庭没了,税务系统没了,警察没了,军队也惶惶不可终日,所以得赶紧搞出个官职体制来,取代旧制度来安抚民众,并且尽快把新税金给收上来充实国库,而不是搞什么公民权,那些在米拉波眼里都是虚的,什么时候确认都不算迟。

  可穆内却不同意,他说:“一部好的宪法应该建立在人权的基础上并且保护人权,所以我们在立宪前,先要承认自然正义赋予每个法兰西人的权利,这是所有的原则,必须先立起来,这样将来在制宪时,我们的方向就鲜明了——宪法里的每个条款,都该是这部宣言最终形成的结论,所以宣言还应该简短、易懂而明确。”

  如果说米拉波和穆内所争的,还是宣言的前后问题,那么马卢艾则说,人权和公民权宣言压根不该存在,“这份宣言是危险的,没宣言前无套裤汉和农民暴动起来,还存在着一些畏惧,要是有了宣言,他们都会认为杀人、抗税是天赋权利了。”

  至于菲利克斯,则对国民会议说:“那得看诸君想要的,是立宪革命,还是共和革命了。”

第93章 卢梭主义

  米拉波伯爵要求菲利克斯当众解释这番话。

  “如果是立宪革命的话,我们就该满足于制订一部国王和国民共同遵守的宪法,随后就该结束这场革命。而若是共和革命的话,那么法国的土地上将不止一次革命,会有两次三次乃至更多,但革命带来的清除力量也大得多,法国最终会成为古罗马共和国在现世里的模样,不,是比古罗马共和国还要进步还要伟大。所以若是立宪是我们的目标,那么便可不做宣言,而若是以共和为目标,那么便要做宣言。”

  菲利克斯一提到“古罗马共和国”会在法兰西建成,不晓得有多少国会议员开始迷醉了,他们对普鲁塔克的书籍全都耳熟能详,对这样的国度是心驰神往。

  谁不想在古高卢的土地上重建起罗马共和国来呢?

  对菲利克斯的说法,米拉波伯爵表示赞同,不过他是不太主张制作宣言的,他对议员们重复了自己的观点:“诸位议员们,宣言是关乎人类最神圣最本源的权利的东西。依我的见解,对它是该使用帷幕的,对的,就是用‘帷幕’把它给深藏起来,如果过于急切,急急忙忙地把它给宣扬出去,那样无知的群众是会滥用宣言里权利的。我觉得还是先制定出宪法,得到国家得到法律的约束和规范后,我们再讨论人权、公民权不迟。”

  简单说,米拉波赞同立宪革命。

  而来自多菲内省的穆内议员则表示反对,他也赞成立宪革命,认为法国的革命必须在可控制的范围内,不能沦为群众暴力的狂欢,可他还是坚持要先宣言后制宪,因为“宪法是必须以人权宣言为基础的,就像盖楼房要先有地基一样。”

  经过投票的表决,大部分议员都是赞同穆内的,他们起初作为三级会议代表来到凡尔赛后,被国王的刺刀恫吓过,又被波及全国的农民暴动给惊到了,他们认为:“制宪可以慢慢来,但必须先搞出一个简短的人权宣言来,既能用它反对王室和特权的压迫,也能安抚好全国的民众。”

  表决完毕,几名拉法耶特侯爵的追随者就喊道,“人权和公民权,我们可以直接借用美国费城宪法里的内容!”

  但罗伯斯庇尔却反对,他是卢梭的狂热崇拜者,他提议:“美国宪法如何适用于法兰西?我认为该秉承卢梭、孟德斯鸠、狄德罗等人的精神,只有它们才适合我国我民。”

  美国的独立宣言和费城宪法里,最为人熟知的词句,是“人人生而平等”、“政府的存在是为了保护生存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原来是财产权,但杰斐逊把它改了,更富理想化色彩)”、三权分立等,国会分为了参议院和众议院,两院的议员选举方式不同,任期不同,互相制约,同时还有个联邦法院独立存在,总之它折射出宪法之父麦迪逊的精神,那就是“大的共和国反而不容易出现专制,没有单一群体可以统治它,权力要分为多个中心存在”,而麦迪逊的这种精神又来源自苏格兰哲学家大卫.休谟,在政治架构上美国则更接近英国模式,毕竟都是盎格鲁人种建立起来的政权,藕断丝连。

  那么罗伯斯庇尔口中的卢梭呢?卢梭还真的实际制订过宪法,1765年他做过《科西嘉宪法草案》,六年后他又写过《波兰政府机构的几点设想》,卢梭理念和麦迪逊的有差别,首先他认为“几乎所有的小国,无论共和国还是君主国,它们繁荣昌盛就因为它们都不大,公民互相认识,互相监督,公民的领袖犯了任何错误,都会被及时指摘出来,及时改正,领袖的命令也可以在眼皮底下贯彻下去......只有上帝才能统治全世界,而治理大国需要的不是宪法和民权,需要的是位有卓绝才干的统治者。”卢梭认为波兰的幅员太辽阔,又不存在一位超人统治者,所以他建议干脆把波兰分割为许多小的自治州,在每个自治州内推行“公民政权”,然后再联合为国家。那自治州的内部架构又该如何呢?按卢梭的理念,所有公民都应无条件地接受一种共同的生活准则,即所谓的“公民信念”,或者就是西哀士、孔多塞侯爵口里的“公义”,这种公义不是基督教能担负的,因基督教太重来世,卢梭认为聚集公民信念的是一位全能而至善的神,至于这神是不是上帝,卢梭没说,但他认为神作为主宰是永恒存在的,由公义而衍出的法律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不接受法律的将被剥夺公民资格放逐境外,而宣誓接受法律条文但又言行不一的,在卢梭眼底是最为大恶不赦的,是必须判处死刑的。总的来说,卢梭理想的国度,不是自由主义国家,而更像是一个由一个个封闭的市镇联盟成的“睦邻社会”,美德和法律是一体的,执行起来要雷厉风行,《科西嘉宪法草案》里卢梭就要求科西嘉人要坚持祖辈们的艰苦和淳朴,不要开展对外贸易,不要使用使人堕落的金钱,不要修筑增强各地联系的道路,城邑最好互相隔绝,私有财产不可侵犯,但私产该是“一个人劳动所能及的那块土地”,除此外任何兼并为大地产的行动都该被严厉制止——卢梭的理念,是瑞士化的(瑞士就是小自治州联合国家,日内瓦就是他的故乡),也是带着强烈的加尔文教和小布尔乔亚色彩的——当然,作为卢梭政治信念最忠诚的执行者,罗伯斯庇尔在历史上的所为,无时无刻不带着这两部作品的影子:卢梭捧着这两本书,不苟言笑的罗伯斯庇尔站在尊师的影子后,而在罗伯斯庇尔的身后,则矗立着耸人的断头台。

  毕竟每个人的想法都带着自身所处环境的深刻烙印。

  这时候国民会议里,一派要用美式的东西,一派要用卢梭的东西,再加上莱蒙特伯爵又提议:“还得加上我们本土的东西,那就是之前的陈情书们,得把法国民众的陈情也融入这宣言里去。”

  一位叫杜克的议员,他是参加过美国独立战争的退伍老兵,便补充说:“我们这个国民制宪会议,难道是只为法国一国设想吗?美国费城的宪法只适用于新的半球,而我们法国的宣言和宪法是要冠盖全球的,将来无论是哪一个人,在什么时候,在哪个国家,都能以我们的这篇人权宣言为蓝本。”

  杜克的话,顿时激起在场议员们的拥护,法国人是最骄傲的,不做则已,要做就做最好!

第94章 否决

  于是法国版的宣言,实则就是将美国宪法精神、卢梭主义再加上本土陈情,杂糅在了一起。

  比如宣言的第一条“人生来就是而且始终是自由的,在权利方面一律平等”,差不多就是美国独立宣言的翻版。

  而宣言的第三条“整个主权的本原根本上乃存在于国民(La Nation)。任何团体或任何个人皆不得行使国民所未明白授予的权力”,和第六条“法律是公意(la volonté générale)的表达。每一个公民皆有权亲自或由其代表去参与法律的制订。法律对于所有的人,无论是施行保护或是惩罚都是一样的”,则明确地来自卢梭主义。

  而宣言的十三条“为了公共武装力量的维持和行政的开支,公共赋税是不可或缺的。赋税应在全体公民之间按其能力平等地分摊”则很明显地带着之前陈情书的色彩,毕竟三级会议召开就是为了革新税制,而第九条“一切为羁押人犯身体而不必要的严酷手段,都应当受到法律的严厉制裁”,体现了陈情书里对王室密札逮捕、刑讯逼供政策的强烈反对。

  此外宣言关乎宗教信仰的条文也很有意思,它是第十条,即“任何人不应为其意见甚至其宗教观点而遭到干涉,只要它们的表达没有扰乱法律所建立的公共秩序”,这很清楚表明,法国的人权宣言主张的是宗教自由,也即是说有信仰各类宗教的自由,更有信和不信宗教的自由。其实在制定人权宣言的过程里,许多教士出身的议员都提案,希望把天主教立为法国的国教,可却遭到米拉波伯爵为首的激烈反对——议员里有部分信奉路德宗、加尔文宗的,还有信奉富兰克林的“自然神教”(认为上帝就是自然世界),也有许多压根就是无神论者——所以他们不想搞出个国教来,不想被天主教所束缚,这样会引起他们关于胡格诺战争、路易十四废除南特敕令迫害异端等不好的记忆来,于是人权宣言索性推出“宗教自由”来,另外它在开头的那句话同样有说道,即“制宪会议在上帝面前并在它的庇护之下,宣布人和公民的自然权利”,这句话先表明国民制宪会议依旧是信奉宗教的,但却使用了“上帝”即Etre Supreme(也可以翻译为至高的主宰),没有使用天主教里的“天主”(Dieu),便是考虑到“天主”让信仰其他宗教派别或不信教的法国人难以接受,而“Etre Supreme”这个词汇更为抽象,也更容易被所有人接受。

  整个人权宣言产生的过程是艰辛的,最早穆内主张:“成立一个宣言起草小组,一旦把宣言给起草好,制宪会议便立刻投票,决定整体是通过还是不通过,不必要反复修改。”

  但很快,议员们就开始对宣言里的枝枝节节进行激烈的争论辩驳,旷日持久。当时有两位旁观的外国友人,一位是来自瑞士日内瓦的达姆特先生,他评价说:“宣言草案的讨论杂乱无章,很多人只顾大谈自己的空想,这里好像是中学课堂......”另外一个则是德国银行家佩雷戈,他对合作伙伴菲利克斯抱怨说:“你看看你们的这个宣言,人权条文是英国和美国的,政治条文上则是搬卢梭的,宗教自由我觉得是照抄德意志的,乱透了,你们国家的议员们吵起来,简直就是女巫的安息日。照我看,为什么国民制宪会议要一千五百人参与?太多了太杂了,三百名精英足矣。”

  另外,在宣言制定里,国民制宪会议进一步分裂了。

  第一条“人生来就是而且始终是自由的,在权利方面一律平等”,就遭到马卢艾、穆里、卡扎莱斯的强烈抵制。

  出身修道院的穆里,直接就此条发言:“这条简直是滑稽,就好像我们把全法国的民众抬上了高山的巅峰,给他们看到种种人权啊民权啊自由啊平等啊诸如此类的美景,让他们羡慕让他们渴望,但看完后,我们却要对他们说,下山吧,回到现实世界里去吧!既然人和人之间会因财富、学识、出身等,注定不可能完全平等,既然民众不得不走下山,享受不到高山顶的福,那么我们又为何要抬他们上山呢?”

  马卢艾则说:“赋税应在全体公民之间按其能力平等地分摊,这种平等是什么?也即是说财富多的该多缴,财富少的则少缴,最终就是财富多的在履行更大的义务同时,得到更大的权益,然后这又催生了新的不平等,岂不是和其他条文互相冲突?”

  卡扎莱斯直接问:“宣言里没有说,法兰西该是个什么政府来统治,国王和国民会议该是什么关系,中央和地方该是什么构造,我国和外国又该是什么关系,统统都没说!那么立宪革命,到底如何去做呢?”

  对此,穆内的解释就是:“宣言里只是确立原则而已,更多的细则将在宪法和以宪法为本的各类法律里制订。”

  既然宣言已经被制出,很快国民制宪会议便开始组建各个委员会了,其中部分人参与“立法委员会”专门负责制宪,此外还有个“粮食委员会”来解决巴黎的饥荒,而身为巴黎邮政司一把手的菲利克斯.高丹,则坐上了“联络委员会”的头把交椅:负责巴黎、凡尔赛和外省间,及国民会议和王室宫廷间的通信工作。

  但到了七月二十八日,当米拉波伯爵和联络委员会主席菲利克斯,将之前废除全部封建权利及人权宣言的国民会议法案,交到凡尔赛王宫里时,国王路易十六却又变卦了,“朕必须保护贵族和教士们的权益,你们的这些法案都是害人不浅的,朕是绝不会批准的!”

  米拉波和菲利克斯急了,觉得和这个憨憨不可理喻,便前往小特丽亚农宫觐见了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

  王后则明言:“法案里没有说清楚国王和国民会议权力谁大,国王到底还享有哪些权力?最起码,还有没有立法权?如果没有,那何必将法案提交来让陛下签署批准;如果有,那又为何不邀请陛下参与指导制宪呢?”

  “王后陛下,权力的分配都好商量,但先请批准这些法案,不然会在国民会议里,会激起第二轮反对国王和您的浪潮,那样的话,回旋起来就困难了。”菲利克斯对王后的观感还是不错的,便这样说。

  而米拉波伯爵则直接说:“如果委任我为大臣,我有信心保留国王陛下的大部分权力!”

第95章 王后,我只有一根杠杆

  王后看着满脸信心的米拉波伯爵,长久地不言语。

  之前马卢艾来秘密觐见她时曾说过,米拉波、拉法耶特和巴依这三个人物是必须拉拢的,其中米拉波伯爵就想着进入御前会议当大臣,宫廷应该满足他才是。

  可是......米拉波伯爵太丑了,长得太恶心了。

  就像当初两位王太弟,阿尔图瓦伯爵英俊潇洒,而普罗旺斯伯爵则肥胖且深居简出,前者就得王后欢心,而后者便被她不喜是一个道理,王后打见着米拉波伯爵那刻起,就害怕他,也不想让他当什么大臣,那样日日夜夜他都出入在凡尔赛宫中,这会让王后受不了。

  女人参与政治,有时就是因这些稀奇古怪的理由而行事的。

  不过玛丽.安托瓦内特在项链事件后,变得内敛不少,她对米拉波伯爵相貌的厌恶,并没有表现出来,她稍微想了下,决心折衷,就对米拉波伯爵说:“现在御前会议里,操持国务的大臣主要有德.巴朗坦,德.伯勒泽,德.圣普里埃丝斯特,还有刚刚回归的财政大臣内克尔,国防则是布勒德伊男爵负责,人员已成定局,贸然撤换我害怕又酿成风波,但米拉波伯爵您的名字我记下来了,我会极力促成这件事的,在不远的将来。”而后王后抬起洁白的手腕,在狮腿写字台上取下张高档纸笺,写下了两行字,然后神色郑重地将它......

  米拉波伯爵恭敬地准备上前来接。

  可王后优雅地将纸笺先给了贴身女仆让娜,再由让娜转递给了伯爵。

  菲利克斯瞄了眼,上面是通信的地址,奥地利帝国的大使馆,是哈布斯堡的麦尔西伯爵在主持。

  立刻,菲利克斯什么都懂了。

  但他没说什么。

  米拉波看了看,却当着他的面,愤然地将这纸笺给撕掉了。

  玛丽.安托瓦内特和让娜都愕然了,觉得这位简直太过粗鲁,阴沉,又丑陋,就像诗人笔下的“混沌”一样。

  还没等米拉波伯爵说什么,菲利克斯也突然地插嘴,他愤愤然地对王后说:“陛下,这样的纸笺在国民会议的眼里,便和公然行贿差不多,您这是在败坏一位民权领袖的声誉。”

  玛丽.安托瓦内特立刻用一种怨愤的眼神望着菲利克斯:“过去你是高丹男爵,王室是那么信任你提携你,将以前几个公司承揽的生意都让给你,但你却是个叛徒,把王室的册封轻而易举地扔在脚下踩踏,煽动暴民们围攻国家的要塞。”

  “那就请求陛下不要故意在我在场的情况下,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眼见自己挑拨离间的计划被轻易识破,王后这才明白,她的那点儿见识和才智,是真的比不过米拉波伯爵和高丹男爵的,她脸色变得铁青,很不客气地说请两位国民议员退去吧,然后尽快在制宪会议上讨论国王否决权的话题。

  临行前,米拉波伯爵突然动情地说,王后陛下能不能容许我再多说两句。

  得到批准后,米拉波伯爵声音都要哽咽了:“我的骨子里还是个法兰西贵族,自然造就出我的脑袋,要么是为了王国,要么是为了绞刑架;同样的,自然凿出了我的胳膊,要么是为了抱紧一个民族,要么是为了拐走一个心爱的女人。在讲坛上当我甩动我乌黑浓密的头发时,民众就会站立不稳,当我咆哮着举起手露出指甲时,民众便会愤怒地为我奔走。您将我目为民众的领袖,可我却始终不能忘记父亲的话,‘桀骜不驯的隼,他的巢穴在四座高塔间’,我成年后也进入过凡尔赛宫,坐过四轮马车,陪伴过国王陛下打过猎,我热爱自己的出身,那就是贵族。我是发自内心地维护君主政体的,但我要做的,是要把法国人从君主制的迷信里拯救出来,取而代之的是对君主的崇拜。这种崇拜,是对国王陛下慈爱、善良、公正的崇拜,而不是对个没有感情的神祇之崇拜。所以希望王后陛下,能劝劝王上,做出适当的妥协对大家都有好处。”

  显然,王后被伯爵的这番话语震动了,她长久无言,她还是不明白:为何米拉波伯爵身为贵族,会肆无忌惮地破坏君主政体,同时还信誓旦旦要维护它?

  “你有什么想说的,高丹男爵......我还是希望能这样称呼你,每当见到小特里亚农宫窗户外的那座维苏威蒸汽火山,我就会想起你,想起你的聪明才智,我和王上绝不希望你站到王室的对立面去。”王后说到这,更加哀婉了。

  菲利克斯不假思索,他对玛丽.安托瓦内特说:“陛下,我和米拉波伯爵不同,伯爵在这个世界上有两根杠杆,一根的支点在民众那里,他是民众的保护者,但又鄙夷他们的低贱和鲁莽;还有一根的支点在贵族,米拉波伯爵背叛了贵族,可又保持了贵族的风度和对这个群体的同情。但我不同,我是平民出身,现在革命就是平民等级掀起来的,我不能首鼠两端,那样我不仅会被我所属的政党唾弃,也不会得到贵族们的支持,我只有一根杠杆而已。”

  “我能理解,高丹男爵。您的建议,请让我从容计议下。”

  当菲利克斯和米拉波伯爵走出了王后的小图书馆,来到小特里亚农宫外面的草坪上时,米拉波伯爵突然说:“国王和王后又准备阻碍革命了,他俩该化为尸身,被民众践踏过去!”

  “这个问题,终究是要解决的。”菲利克斯知道米拉波在想些什么,便敷衍了他这句。

  这位听说最近在巴黎购置豪宅,除去荷兰美人妮娜这个情妇外,又养了好几个,开销是极其大的,之前得到的政治献金都挥霍差不多了,所以他一直在找机会,要狠狠敲打下宫廷,从而让国王和王后认清楚自己在国会里的领袖地位,让自己能入阁为大臣,所以他一直鼓吹“在揭开民权的帷幕前,最好先建立起新的民主体系来”,但让米拉波愤怒的是:玛丽.安托瓦内特不但不想满足自己心愿,还公开写纸笺,要让菲利克斯忌惮自己,众所周知现在菲利克斯是掌握巴黎邮政的,千千万万不能授予他任何把柄。

  另外,米拉波伯爵心意已决,他公开对菲利克斯表示:“你先前在国民制宪会议上曾说过,革命一次是不够的,王室随时都会抓住机遇卷土重来,我们得二次三次反复革命,最终让王权屈从在国民之下,这也是卢梭主义的真谛。”

  不让我入阁掌权,那就我闹到你不得不同意为止。

  “奥尔良公爵是完全支持革命的。”菲利克斯也是话里有话。

  米拉波立即会意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