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是的,利息我们设置得合理点,每年百分之十吧,非常照顾了——据我了解,英国的行情都是百分之二十的。然后背负债务的他们会拼死劳作的,到了收获时节他们没现金的话,是可以按照市价用实物抵充的。”
“实物抵充......”洛戈隆先生努力不把这个词汇,和所想的那个等同起来,可实在是太像了。
“对。”梅不以为意,然后补充说,“对于你来说,你对桑镇所有赊欠你货物的农民,都拥有留置权。”
留置权,即债权人按照法律,合法占有债务人的财物——这财物,可以是麦子、蔬菜、家畜,甚至是房屋和田地。
“放心吧,银行是不会坐视农民们贫穷的,毕竟这也都是我们的投资,谁希望投资折本呢?所以我们和农民的利益是一体的,只不过我把可能出现的最糟糕情况预先说出来,你是我在桑镇的代理人,我自然不应该对洛戈隆先生你有所隐瞒。”
“那太太你能说说,万一农民的债务没法偿还的话,那该?”
“很简单啊,农民家庭只要送一个女儿或两个女儿,来平等棉纺业公司工作,十三四岁做起,做到十八岁或二十岁嫁人,不但能偿清债务,还能备齐嫁妆呢。”梅说得非常大气。
最后,梅给洛戈隆开出张五千里弗尔的汇票,他拿着这笔投资,很快就能把百货商店给办起来,和他的乡村旅馆合为一体。
可走出梅别墅的洛戈隆先生,只觉得脚步有些发软,后背全是冷汗,他看着如血的残阳铺在底下的海面上,只觉得贵族过去加诸农民的种种封建权利是被废除了,但不知名的深渊里,另外一只更庞大更强劲更冷酷无情的虚空之手伸出来,继续将农民狠狠摁在泥土地里,敲骨吸髓啊!
大约三日后,梅迈伯爵全家便在英国港口下了船。
第24章 伦敦的晨
英国的海滨,苍翠色的莽原,碧蓝色的海潮,外加高耸在岸边那成片灰白色的山崖,海浪撞击其上,发出阵阵强大的鸣响。
梅迈伯爵全家把签证文件交给了英国码头的边境管理办公室人员后,对方检查了番,然后用慢条斯理的标准英语说:“欢迎来到大不列颠。”
次日清晨,伯爵和家人雇佣了两辆马车,驶进了伦敦城。
当时刚刚是五点四十,伦敦城西满布着宫殿和公务员楼宇,往东则是鳞次栉比的平民区,伯爵从口袋里掏出了地址,读出了“莫特莱克庄。”
“知道了,阁下。”马车夫看起来挺熟悉这个村镇的。
它位于泰晤士河的南岸再往东,距离城区还颇有些远,按照车夫的说法,我们要穿过东区,前后应该需要四个小时。
伦敦的东区,比西区在一天更早的时刻开始了喧哗和骚动。
这儿的科文特花园是个很大的贸易集市,四周的农民们一早就将水果、蔬菜和肉,装在马车中运到这里,或者是不远处的利赫德集市,泥泞的道路非常拥堵,到处是马蹄和车轮的声音,伴随着粗鲁的吵闹,以至于伯爵的马车只能放慢了速度,在车水马龙里往前挨着。
“上帝赐予您美好的早晨,主子们,六点钟了,天气很好!”巡街的更夫如此喊道。
牌楼和杂物院子里的烟囱,陆陆续续冒出烟来,路边停着的马车上,车夫躺在麻袋上打着盹,衣衫褴褛而强壮的脚夫排成一列列的队伍,扛着农产品往各所住宅里运送,学徒们将靠街的板窗一面面给撑开,并且开始把货物摆在摊位上,挨家挨户的台阶,穿着黑衣服的女仆已举着扫帚开始打扫。
“哦!”梅迈伯爵夫人隔着车窗,看到了一个个浑身上下沾满黑色煤屑的,全是半大的孩子,几乎看不清他们的容貌了,扛着长长的扫帚,顺着河岸街走来,这种骇人的人,先前在巴黎她几乎没有见到过。
“这啊,全是扫烟囱的童工。”车夫漫不经心地回答说。
听到这里,伯爵夫人不由得捂住了嘴巴,她不难想象,那么狭窄高耸的烟囱,确实只有半大男孩才能爬上去钻进去,可里面那些堆积的煤灰,还有可怕的高温,逼仄的通道,黑暗的四周,高空的危险,这些孩子是要遭受多大的苦痛,才能担任这样的工作?又是何等贫苦的家庭,才会让孩子来做这样的事呢?
但这群童工显然还有少年独有的习气,他们在遇到差不多年纪前往集市采购的女仆时,打情骂俏的下流歌曲就唱了起来,童工都喊女仆叫“夏娃”,女仆则回骂他们都是“黑色的,从烟囱里爬出来的魔鬼”。
前方惊叫声响了起来。
马车也不得不停住,因前方的道路完全被堵住了,形形色色服装的男女围成了圈,伯爵夫人后悔凑热闹看了眼,她很快连捂嘴都没法掩盖住恐惧和心痛,很快丈夫就把她的眼睛给挡住了,顺便扯下了布帘,不让孩子们关注这一幕。
一家烤土豆店铺里,在清烟囱的时候发生了事故,那位叫班的男孩在工作时,不慎滑落,重重跌落在了已开始生火的烤炉里,伙计赶紧将他给拖出来,班满身都是焦黑色,头发和眉毛,还有衣衫全都被烧光,四肢和躯干倒是都是严重的烧伤,肉粘在了碎布上,连骨头都露出来了。
“快叫治安官来啊!”人群满是这种焦急哀伤的呼喊。
一位绅士模样的中年男子拨开了大伙,走到了奄奄一息的班面前,他的胡须抖动起来,眼睛渗着泪水,脱下了帽子,“天啦,是你,班。”
“乔纳斯先生,我想我是要死了,我想见到我妈妈......妈妈......”十三岁的班,认得这叫乔纳斯.汉韦的先生,他最后用烧坏的嗓子挣扎说出这句话后,就死去了。
当治安官将人群给驱散后,梅迈伯爵的马车的车轮重新滚动起来。
班的尸体被蒙上了面白布,班的母亲,一位佝偻着的愁苦妇人,立在那里,她没有流泪,大概是没有泪可以流的。
乔纳斯先生很难受,他给了班的母亲十个英镑。
“谢谢您。”班的母亲抬起眼来。
“节哀,太太。”
“这就是命,先生。”
上午不到七点钟时分,梅迈伯爵的马车进入了宽敞的切普赛德大街,速度快了起来。
而更多的伦敦人百相,也展现了出来:穿着猩红色短上衣制服的邮差,已走在街上,八点钟和十点钟他们要准备投递邮件;服装怪异的艺术家,还有提着行李箱的旧衣贩子,沿着东区的各条街道,走入这条大街,再向城中心走去;打扮最整齐的就是店铺的小职员了,他们混杂在渔婆和货贩子中间,如蚁群立在码头大堤边,在那里肮脏的泰晤士河上穿梭着许多沙丁鱼般的小艇,运载着行人;衣冠楚楚的官僚或戴着白帽子的银行家,则都坐在布鲁厄姆式折篷车,前往威斯敏斯特白厅,或是拉德门山......
“我很庆幸,艾金太太给我安排的住处,不是在这座城市里。”伯爵夫人说。
“它可是足有一百万人口呢,实在可怕。”梅迈伯爵回应着。
同时,乔纳斯.汉韦先生则提着手杖,一路走到人流最多的地方,最终在个叫“白渡鸦客栈”的破败旅馆前停下脚步。
在那里,衣不遮体的黑人排着长队,领取着施舍:一份肉汤,一份面包和六个便士,每日如此,日日如此。
听到熟悉的小提琴声,乔纳斯走到了客栈的角落里,两位黑人依偎在那里,其中一位是双目失明的,正沉静地拉着提琴,另外一位则吸着捡来的烟草,阅读着一份招帖。
“早安,乔纳斯先生。”后者见到乔纳斯,热情地问安。
“您们好,弗曼先生,还有怀特卡夫先生。”
双目失明的拉提琴的,叫谢德拉克.弗曼,他本是美国弗吉尼亚的自由黑人,美国独立战争时他帮助英军,因英军承诺解放黑奴,于是他被“美利坚爱国者”俘虏了,弗曼拒绝出卖情报,眼睛被斧头劈瞎,还被判处了五百记鞭刑,一条腿也被打瘸,可还是奇迹般地活下来;读招贴的黑人,叫本杰明.怀特卡夫,严格来说他算是黑白混血的,他父亲在长岛湾有一艘做买卖的单桅帆船,独立战争时怀特卡夫为英军效力,被爱国者送上绞刑架,吊了足足三分钟,可他的脖子居然没断,被路过的英军救下,现在他和自己的白人妻子,同样随着流亡的效忠派来到英格兰,流落在伦敦街头。
“赔偿的事如何了?”乔纳斯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第25章 效忠派难民
严格来说,弗曼和怀特卡夫也属于美国独立战争的“效忠派”。
自1783年流落到英国的效忠派们,其实也分为三六九等,有显赫地位的可以直接见到英王乔治三世,而效忠派里的中产阶级,大多是先前在美国比较成功的商人、律师及牧师等,也可游说威斯敏斯特白厅里的政客们,呼吁国家关注自己,索取相应的赔偿,而很多像弗曼、怀特卡夫这样的底层人却只能潦倒街头——这种潦倒是不分肤色的:一位爱尔兰效忠派流亡到伦敦的德里郡,立即就染上了疟疾,他想得到救助或赔偿,可转瞬就因欠债被扔进了纽盖特监狱,至今下落不明;还有一位不识字的苏格兰高地移民,企图为他在北卡罗来纳丧失的三所房子和一小块田地索赔,但赔偿却遥遥无期,年过七十的他躺在伦敦贫民窟的草垫上,因高烧不退而挥汗如雨,怀疑有生之年还能不能见到这笔钱,其实就算有,肯定也是微不足道的;还有一位苏格兰移民,加入效忠派军团后参与了约克镇的激战,左腿被法军发射的炮弹给削去了,可他一直坚守阵地,直到己方将军竖起降旗为止,美国独立后,他在萨凡纳城搭起的房产全被没收,和妻子遭放逐去了新斯科舍(今加拿大新斯科舍省),妻子没能来得及看到来年粮食的收获便因饥寒去世,这位又只身来到伦敦,可他获得赔偿的希望却十分渺茫,因为他只会说盖尔语,和任何英国官员对话时还得雇个翻译,得到了只是交涉方无尽的冷眼......
“听说很快就到了截止的日子了,我们都在准备着。”怀特卡夫回答乔纳斯先生道。
听到这里,乔纳斯反倒觉得更加揪心。
乔纳斯.汉韦是位真正的英国绅士,他早年在和俄罗斯的贸易里发家致富,然后毕生致力于改变千千万万受人忽视的小人物命运,他建立过海运协会,帮助穷人家孩子培训航海技能,他建过弃婴救济院,还帮像班那样因清理烟囱而发育迟缓乃至遭受虐待的孩童伸张正义,现在他又坚持帮助苦难里的效忠派黑人(乔纳斯.汉韦在历史上确有其人,1786年去世,在此感谢许许多多像他这样在黑暗里还坚持发出光热的人),可其实就算乔纳斯心底也明白,即便黑人得到赔偿,那数目也是可以想象出来的低。
人人都盼望着最后审判的结果,可结果的残酷往往超出他们的预料。
不过漫长的六年过去了,无论如何,也该有个结果了!
此刻乔纳斯接过怀特卡夫手里的招贴,上面是艘海船的图案,还有“塞拉利昂”的字样。
这也是乔纳斯和不少慈善人士一直在努力的,“给这群为英国服务过的,曾在英王陛下的旗帜下浴血战斗过的,无论贫富或肤色的效忠派”,特别是黑人,寻找一块可以真正安身立命的海外殖民地,让他们能彻底改变命运,得到田地,颐养天年。
昆虫学家亨利.斯密斯曼建议,这块殖民地该定在西非海岸口的塞拉利昂,他在那里生活过四年,认为黑人是最合适在这片热土上生存的。
“得到赔偿后,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会督促塞拉利昂殖民委员会,雇佣到船只的。”
“谢谢先生,您是个好人。”怀特卡夫感动地和乔纳斯握手。
而弗曼则扔下破旧的小提琴,突然抽搐不已,他被美国爱国者斧头砍伤的神经又开始发病了。
看着怀特卡夫扶住抖个不停不断呻吟的弗曼,乔纳斯先生反复告诫自己要坚强,“我可是这群黑人的主心骨啊!”
中午时分,梅迈伯爵一家终于抵达了泰晤士河南岸,那安静的村镇,即莫特莱克。
在法国巴黎郊区,梅迈伯爵住的是虽然有些旧但依旧气派敞亮的昆塞城堡,可他在这里看到了自己的住所,一个很小的独立农舍,连带家具的话,每周的租金是六个英镑。
伯爵脸上难以抑制地出现了失望的情绪。
不过莫特莱克村,居然有几位住客,站在街道边欢迎他全家的到来。
梅迈伯爵勉强能用英语交流,他和妻子儿女下车,和这位一握手,不由得大吃一惊:莫特莱克村,简直就是效忠派流亡人士聚居的据点!
他从法兰西来,也算是流亡人士吧,总算是同病相怜。
前来欢迎的住客里,红润面皮,身材高大,气度不凡的,是贝弗利.鲁宾逊上校,寒暄后,梅迈伯爵了解到:贝弗利上校是弗吉尼亚出身,后来参加英国殖民者军团,前往纽约,和他同行的另外一名军官,叫乔治.华盛顿,即现在的美国总统。到了纽约后的一场舞会上,“我遇到了苏珊娜,我爱上了她,华盛顿也爱上了她,可最后苏珊娜选择了我。”贝弗利上校说起这段轶事,是哈哈大笑。
苏珊娜.菲利普斯的家族,是纽约当地头号大地主,婚后的贝弗利财富剧增,他家在哈德逊河谷里拥有半个达切斯县的田产,从富足的租户那里收取租金,住着难以言说的舒适豪宅,养育着七个子女。
独立战争后,贝弗利上校不愿违背对英国国王发的效忠誓言,现在他在美国的财产全没了,租赁了莫特莱克村面包烘焙作坊的半边房屋,和面包师作了邻居,和妻子及两个女儿生活在其中,每周租金十二英镑。上校的五个儿子有从军的,也有还在学校里读书的(最成功的是次子弗雷德里克.菲尔.鲁宾逊,历史上其在半岛战役里屡建战功而得到爵位,成为将军,他去世时,留下了英军服役时间最长记录,被尊称为‘军中祖父’)。
上校身边,是个戴着轻便睡帽,随性穿着睡袍的胖子,他叫萨缪尔.休梅克,他曾得到过乔治三世的接见,“我曾是美国费城的市长。”
后面有个头发卷曲,满脸谨慎不安的男子,他叫艾萨克.洛,居然还是第一届大陆会议的议员,他和他兄弟也曾是纽约城里成功的商人,可而今家财也全被没收了。
“嗯,下面该我介绍我自己了,嗯,我曾是名法国的贵族,在巴黎的郊外有座很大的城堡,可现在国家爆发了革命,我将所有的都变卖了,和妻子来到这里客居。”说到这里,梅迈伯爵耸耸肩膀,带着伤感。
“别伤心伯爵,你很快便能发现流亡生活的一大乐趣,那便是能和新旧朋友们同甘共苦。”贝弗利上校说完,便和朋友们一一和梅迈伯爵拥抱。
“听说有个效忠派的赔偿委员会?”伯爵问道。
这下贝弗利的神色立刻变得严肃:“对,就在三日后,最终的结果要出来了。”
当上校此言一出,休梅克还有洛,表情也都庄重起来。
梅迈伯爵看得出来,他们都在期待着“效忠派赔偿委员会”最终的审判结果,不光是他们,在白渡鸦客栈、斯丁格客栈,在麦儿安德、沃平、斯特普尼和萨色克等街区的贫民窟里,千千万万流落来英格兰的效忠派,不分黑人和白人,不分男人和女人,全在苦苦挣扎着,等待个注定要失落的结果。
第26章 威廉.奥古斯塔斯.鲍尔斯
三日后,莫特莱克村的清晨,又是个伦敦周围难得见到的好天气,初升的太阳散发出一圈圈嫣红的光芒,将田野满照。
贝弗利上校,前美洲费城市长休梅克,前大陆会议议员洛,还有位前英军纽约兵站总监布鲁克,打扮得整整齐齐,坐上各自的折篷马车,按照约定好的时间聚在了一起,然后向伦敦林肯广场前的珍珠街出发,北美效忠派赔偿委员会的办公室就在彼处。
微风吹拂的草地上,梅迈伯爵夫妻立在那边,向着这群新朋友鞠躬致意,希望他们能获得满意的结果。
同一时刻,烟火袅袅的伦敦东区各街道,像弗曼和怀特卡夫这样的底层效忠派,也从栖身的破烂洞窟里走出,弗曼是孑然一身的,怀特卡夫感到幸运的是,他的妻子始终陪在自己身边,临别时他得到一个吻,“不管赔偿数目有多低,拿到钱后,你都带着我,按照乔纳斯先生所指引的,前往塞拉利昂去过新生活吧!”妻子如此说。
随着早晨威斯敏斯特各个教堂的钟声响起,这座大都市人和能量又开始汹涌起来,就像短暂沉睡的躯体醒来后,心脏立刻开始勃勃跳跃!
威斯敏斯特白厅林立的政府办公楼,和特拉法尔加广场交界处,无数绅士和公务员们站在那里,当一位特殊的客人乘坐敞篷马车出现在他们眼前时,暴风雨般的掌声和喝彩声立刻响起来。
居然是一位印第安武士打扮的人物,从马车上矫健地跳了下来,对着人群挥手,从泰晤士河畔沼泽里吹来的一团团浅白色水汽,弥漫在广场和人群间。
穿着赭红色刺绣绸缎马甲的英国年轻首相小威廉.皮特,和群大臣、议员们走出,也都热情地和这位印第安武士握手。
但只要仔细看下,这位压根不是黄皮肤的印第安人,他皮肤白皙,黑色浓眉下有深凹进去的蓝色眼睛,鼻梁高耸,是个很典型的白人。
他身上穿着有褶边的白色衬衫,波纹袖上系着银臂章,脖子上缠着重重珠链,头上包着丝绸头巾,上面插着精美的鸵鸟羽毛,腰带上挂着战斧和剥头刀:这又是再纯正不过的印第安酋长的装束。
这位便是美国驻法大使莫里斯曾对菲利克斯提及的,企图在佛罗里达称雄的威廉.奥古斯塔斯.鲍尔斯。
是的,鲍尔斯是位白人,他出生在马里兰,但打小就狂热喜欢印第安人文化,鲍尔斯希望像印第安人那样,自由驰骋在林地里,享受性爱、暴力和美酒,所以他很早就开始了冒险生涯。
美国独立战争爆发时,鲍尔斯十四岁大,参加了效忠派的军团,担任一个连队的掌旗官,可他很快厌倦了刻板艰苦的军伍生活。1778年底他随军团前去彭萨科拉(佛罗里达的西北)守城,在那里防备西班牙军队可能的进攻(当时法国和西班牙都加入美国一方,对英国宣战),鲍尔斯很快崩溃了,彭萨科拉是个闷热的港口,臭气熏天,疾病横行,简直是人间地狱,“撒旦和他所有的使者都该被流放到这里来!”鲍尔斯如此评价,天生叛逆的他和指挥官吵了一架,被开除出籍。恰好那时,一个印第安克里克代表团来到彭萨科拉,领取英军设营他们村庄的回礼,鲍尔斯立刻“把红色军装扔进海里”,和克里克人一道走了。
在克里克人那里,鲍尔斯很快“入乡随俗”,他娶了酋长的女儿,抛弃了昔日的回忆,满身野蛮武士的打扮,但他内心对大英帝国的忠诚却始终没有泯灭,所以他的身份算是“归化印第安人的白人效忠派”,美利坚建国后,鲍尔斯往返于巴哈马群岛和佛罗里达之间,和巴哈马总督邓莫尔勋爵成为最亲密的战友。
在邓莫尔勋爵的撺掇下,鲍尔斯便梦想能将西班牙人的势力从佛罗里达驱逐出去(按照巴黎条约规定,佛罗里达归西班牙王国所有),统一当地的白人和印第安人,建立起一个“马斯科吉帝国”来。所以他现在渡海来到伦敦,就是要争取英国的支持,只要他当上这个新帝国的领袖,那么光是恢复墨西哥湾、西印度群岛对英格兰的贸易,就能让他有享之不尽的财富和荣耀。鲍尔斯是很有信心的,在这个年代里,英国人和法国人官方和民间都对北美印第安部落首领充满天然的好感,认为他们都是虽野蛮但充满美德的君王,是值得尊敬的盟友,但美国人不这样想,显然俗话“远香近臭”是有它的道理的。
现在走在特拉法加尔广场上的鲍尔斯,就是这样对皮特首相表述的:
“您知道有家叫‘潘顿莱斯利’的贸易公司,就在巴哈马群岛的首府拿骚城里,我调查过,这家公司和法兰西的一家公司往来关系非常密切,那家公司之前属于美国,叫戈尔塔勒斯公司。”
“这公司我知道,是当初法王路易十六用来支援美国叛党的。”小皮特首相说道。
“现在它改名字了,归法国一位富豪兼革命家菲利克斯.高丹所有,叫友谊公司,它的船队和美国、西班牙殖民地,特别是潘顿莱斯利公司贸易十分频繁,棉花、蔗糖、烟草、茶叶、皮毛、靛青、木材等,就没它不做的买卖,我有理由相信,友谊公司始终在用盈利,来支持法国的革命暴乱。”
首相点点头:“菲利克斯.高丹......我了解他的名字,他是个盗匪,英格兰瓦特蒸汽机、骡机还有自动织布机的专利,都被他剽窃了,我不知道未来他还会对英国造成多大的损害。”
鲍尔斯趁机激动地表示:“我的大本营在查特胡奇河(现在美国佐治亚和阿拉巴马的界河)的考维塔,我还有个政务会召集克里克人、塞米诺尔人还有切罗基人的代表,我得到了‘埃斯塔乔卡’的尊号,两万名印第安武士齐声听我号令(其实鲍尔斯在吹牛),拥护我成为最高领袖,授权我来到伦敦进行外交事务,现在我了解,祖国——是的,英帝国一直是我骨子里忠诚的对象,正如天无二日,我所爱戴的主公也只有乔治大王一位——祖国正和西班牙、法国重新有了摩擦,所以只要有祖国适当的支持,两个月,只要两个月,我就能把西班牙人从整个佛罗里达、新奥尔良领土驱逐出去,我甚至还能为帝国打开通往墨西哥的门户,我的马斯科吉帝国将带着一大片广袤的领地,重归大英帝国的版图!但是前提是,祖国和您要帮助我,率先打倒那个潘顿莱斯利公司。”
第27章 1783年精神
鲍尔斯口里的这个叫潘顿莱利斯的公司,实则属于佛罗里达真正的“克里克之王”亚历山大.麦吉利夫雷所有。
麦吉利夫雷也是个白人,他出身苏格兰,父亲是位很成功的商人,在和美国南部印第安部落的贸易发财,达到了垄断的地位。但是与鲍尔斯不同,麦吉利夫雷更希望带着克里克人部落“欧洲化”,这位领袖年轻时在美国接受过良好教育,谈吐优雅,穿着欧陆绅士的衣服,他不像传统的克里克人那样,在冬季以打猎为生:每到这个季节,他就来到位于墨西哥湾边的美丽庄园,夏天则经营位于小塔拉哈西的庞大种植园,那里有苹果园,有大片的牧场,还有六十位黑奴,全然是个美国人的做派。并且他和美国、西班牙的关系也确实非常好,他曾拜访过约翰.亚当斯的妻子阿比盖尔夫人,夫人欣喜地赞叹说,“麦吉利夫雷这位酋长,英语说得比自己母语还要流利。”——阿比盖尔夫人说得无错,麦吉利夫雷和自己的克里克同胞对话时,反倒需要翻译在场。
潘顿莱利斯公司不但主持了克里克部落和外国的贸易,并且还做起了土地买卖:美国、西班牙,尤其是这几年新近崛起的法国殖民者,但凡想在佛罗里达或新奥尔良立足,都得通过这个公司,向麦吉利夫雷购买或租赁田地。
现在鲍尔斯这头乳虎出现了,迫不及待地要挑战老虎王了!
为了争夺克里克部落和土地,两人各自找上靠山:麦吉利夫雷投靠了美国、西班牙和法国(指菲利克斯.高丹),鲍尔斯身为效忠派,则呼吁母国的支持。
现在鲍尔斯对英国首相小皮特慷慨陈词:“最危险的敌人,便是建立起美利坚这个邪恶国家的叛党们,若是我们对潘顿莱利斯公司有任何退让,那么美国人便会伺机勾结麦吉利夫雷,占有英帝国剩余的殖民地。”接着,鲍尔斯用了臭名昭著的殖民英雄克莱武做了例子,既然克莱武利用印度土兵帮助帝国吞并了孟加拉,那么现在帝国依旧可以利用克里克及其他美洲原住民的力量,卷土重来,将美洲化为第二个印度斯坦。
“马斯科吉国将是个独立的印第安国家,它摆脱美国的滋扰,也摆脱西班牙的殖民统治,但它会是大英帝国的忠实盟友,它的土地可以给所有效忠派提供避难天堂,它如果建立起来,将和北部同样忠于帝国的易洛魁联盟(领袖也是效忠派约瑟夫.布兰特)遥相呼应,帝国的商船战舰可自由航行在密西西比河中!”这就是鲍尔斯为英国首相描绘的图景。
“我的朋友,我很尊重您的提案,也对此非常感兴趣。你知道吗?就在三个月前,委内瑞拉一位独立运动领袖弗朗西斯科.德.米兰达也曾乘船来到伦敦,希望得到我们的支持,他就会发动一场针对西班牙殖民统治的起义。不过我始终觉得,与之相比,你的马斯科吉建国计划更为可行。”小皮特首相当即许诺,他会尽快让白厅的议会宫,表决这件事,恰好和对效忠派的赔偿,还有英国对法兰西革命应持态度等几个议题摆在一起。
激动不已的鲍尔斯,当即在特拉法加尔广场,当着许多英国的议员和银行家的面,发出一声印第安人独有的战嚎,接着他一跃上环形的台阶,从怀里扯出一条彩色的布,迎风展开,众人才看到,那是面红蓝两色的旗,是马斯科吉国的旗帜!
当日,小威廉.皮特在下院起立,要求对四件事进行最终的辩决:
一、对法兰西发生的革命,国家应该持何种政策;
二、我们到底该不该支持威廉.奥古斯塔斯.鲍尔斯建立马斯科吉国;
三、对北美效忠派的赔偿委员会最终结果应该下定论了;
四、对英属东印度公司的改革。
“各位先生,我在这里得重新要求大家重视这个词汇,那便是英国的‘1783年精神’。”作主持发言的,名曰埃德蒙.伯克,他其实是有爱尔兰血统的,伯克的父亲是英国国教徒,母亲却是天主教徒,他自己则是贵格教会信徒,这也就不难理解他毕生主张宗教宽容。
就在去年,英国国会以各种重罪和轻罪,对孟加拉总督沃伦.黑斯廷斯进行了审判,庭审场面极为壮观,当时控方主力正好就是埃德蒙.伯克,伯克酣畅淋漓,他对黑斯廷斯的控诉长达整整四天!数百名英国显贵在白厅走廊里旁听,黑斯廷斯被伯克控诉犯下了掠夺、腐败、敲诈等罪行,还有对孟加拉原住民犯下的滔天恶行,观众全都目瞪口呆,当伯克当众描述黑斯廷斯是如何指使手下对印度妇女进行惨无人道的折磨时,议员理查德.谢里登的妻子当场昏厥过去,而伯克本人也因胃痉挛发作,而不得不休庭。
等到再次开庭时,围观审判的票价已被炒到了五十基尼金币一场,大家都是来看伯克如何演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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