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什么是1783年的精神?在这一年,我们失去了美国,但这块殖民地的丧失,却为大英帝国注入了新的现实力量和伦理意义。两百多万北美的臣民脱离了帝国,有很多人认为是损失。但这却让世人看到,大英帝国是个各种肤色人种为基础,而非单单是白人的事业。让我们追溯以往,北美之所以会发生叛乱,全因之前东印度公司种种不善的举动,让国家蒙羞,故而我要说的是,美国独立是件好事,这场革命移除了一个重大的反动的罪恶的利益集团,那便是美国的奴隶主阶级,很快废奴主义者便会在美国和大英帝国之间进行道德的评判。那就是美国继续在奴役着五十万到一百万的黑奴,对蓄奴的保护依旧得到他们宪法的保护;而我们的帝国则可彻底废除奴隶制度,禁止罪恶的奴隶贸易,帝国会成为一个更加中央集权的政府,团结在吾王的旗帜之下,并更加清晰地阐述自由和道德的使命,并把这种光芒投向地球的另外一侧,是的,就是印度,就是太平洋的澳大利亚。我们会改革东印度公司和对印度的治理模式,我们还会将效忠派难民送去澳大利亚的南威尔士,那里气候温和,人烟稀少,简直就是北美在南半球的倒影,难民们抵达那里,可以通过自食其力,而不是奴役黑人,建立起新的天堂,在国王的庇护下,在帝国政府的保护下,最聪明的最正直的难民们,足以重置家业,幸福安康。这就是1783年的精神,在那一年很多人认为帝国分裂了,国际地位下降了,国家荣誉受损了。
但六年之后,我们对效忠派难民的救济和安置工作,已向世界展示了伟大的人道主义情怀,而行政改革也在消除从印度到爱尔兰各地的不满情绪,帝国对待效忠派难民的赔偿,会成为重获生机的帝国之道德典范。从严格的意义上,效忠派难民一直是帝国的臣民,所以他们不像当初法国胡格诺那样是外国的难民,是无权对本国议会发起索赔的,我们的议会却出于荣誉和公正感将他们的索赔纳入议题中,这是帝国最高的光荣,这是彰显帝国慷慨大度的崇高典范!”
此刻,下院的议员们几乎全从狭窄的长凳上起立,为埃德蒙.伯克关乎“1783年精神”的精彩演说而鼓掌。
而小皮特首相也非常满意——持续六年的赔偿,就像一场艰苦的马拉松,索赔者和赔偿方都筋疲力尽了。
珍珠街前,“北美效忠派赔偿委员会”所在的办公室,缓缓打开了大门。
排在最前面的贝弗利上校,颤抖着脱下了帽子,走了进去。
第28章 诸人
办公室里,五位戴着假发的委员共坐在一面长桌上,许多秘书则埋头于两侧的书柜和写字台中。
五位委员里,约翰.厄德利.威尔莫特和丹尼尔.帕克.科克是下议院的议员,在处理类似案件上有着丰富的经验。
还有两位是参加过美国独立战争的老兵,参加过萨拉托加和约克镇战役,还有一位叫约翰.马什,是位雄心壮志的公务员。
可五位委员从1783年便在这个办公室内看文件,效忠派难民原本被规定有九个月时间提交索赔,但因为人数实在是太多,于是截止时间延长到了1786年,于是这个委员会共审查了三千二百二十五份索赔申请,涉及五千零七十二人......这是个极其庞大的数字,可以说文档堆积如山,在这些申请里,有四百六十八份是女人提交的,四十七份是黑人提交,有差不多三百份申请的提交人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六年过去了,五位委员也满是困顿不堪的神色,当从议会得知一切都要结束时,所有人都长长呼出了口气,毕竟:
无人知道,一英亩的耕地在美国的纽约、宾夕法尼亚和南卡罗来纳分别价值几何;
也无人知道,1777年新泽西一蒲式耳的玉米,弗吉尼亚一头待宰杀的肥猪,或波士顿一件桃花心木衣柜,又分别值多少钱。
可是几千份申请里,则充斥着这些东西,就是一部杂乱无章的殖民地末日审判书——朗姆酒桶,锦缎被褥,木匠工具,咖啡壶,马鞍,家具,首饰耳环......对申请人来说,每样东西他们都耳熟能详,都渴望得损失相应的赔偿,可对委员会的五位委员来说,这只是一道道足以让人抓狂的数学题。
贝弗利上校坐了会儿,最终得到的结果是:
委员会愿意为他在北美因效忠国王陛下而遭到的财产损失,赔偿两万五千英镑。
所有人都能看到,已经上了年龄的上校精神损失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他的手开始抖动起来。
“需要帮忙吗,阁下?”
贝弗利喘着气,摆摆手,然后艰难地从口袋里掏出瓶药剂来,喝了下去,接着他靠在椅背上,停顿休息了好一会,然后才对威尔莫特委员表示了感谢。
要知道他在纽约哈德逊河谷的家产,可是连十万英镑都不止啊!
“我已经年老了,无法再在帝国的军队或政府机关任职了......我不会浪费这笔钱,它代表着这个国家对臣民的关心,我会将其投资在子女的教育上,不管如何,我都得对陛下和委员会的努力表示感激。”
贝弗利上校离开了委员会办公室,接着进来的,是富兰克林博士的长子威廉.富兰克林。
他仅仅得到了两千英镑的赔偿,可以看得出来,威廉.富兰克林更是满怀失落。
“您的父亲病重的消息,我们都知道了,对此我们表示由衷地难过。”
威廉.富兰克林苦笑起来:“帝国更关心一位最大的叛党,却对忠实的臣民颇为冷遇。”
“真的对不起。”马什委员也非常难受。
“为了效忠陛下......我疏远了父亲,我也疏远了儿子......我失去了一切。”威廉.富兰克林以手掩面,深沉的痛苦将他的背脊都压垮了。
“对不起。”马什和其他委员也只能重复着歉意。
随后进来的是艾萨克.洛。
先前他已经得到消息,对自己的赔偿金大约是一千七百英镑,在常人看来是一笔丰厚的金额了,可艾萨克却极度不满,他以前在纽约和兄弟可是最成功的商人,为英军作战提供了最丰厚的给养......
当委员会最终告知他,对洛家族的赔偿金,只是一千五百英镑时,艾萨克.洛好像被重锤狠狠砸了几下,在座椅上僵硬地伸直了双腿,骨头都要散了。
赔偿如此之低的理由是洛家族没办法提供被美国没收的地产证明。
“就因为这个,就因为这个?”艾萨克好像瞬间苍老了,他絮絮叨叨地说,自己的兄弟休已经中风倒下了,他的妻子还远在美国,他大概率活不长了,临死前只希望能看到合宜的补偿......
“这是明显不公正的!”当委员会驳回了他的诉求后,艾萨克先生暴跳如雷,然后他就喊起来,“是不是因为我参加过美国的大陆会议,是不是有小人用这个来暗中恶毒攻击我?怀疑我对帝国的忠诚,把它当作是我抹不去的一个污点?在美国,我被爱国者谴责为效忠派、托利党,如今在英国,我却因一度貌似爱国者而遭到这般的歧视......”说着说着,艾萨克哭了,一个人到中年的男子,就这样崩溃地哭起来。
打拼了半辈子的事业荡然无存,又痛苦地遭遇了数年的流亡生涯,可却是这样的结果。
“我要给纽约写信,让还留在那里的朋友和亲戚提供证词,把这些证词再像火鸡调料那样塞到你们的脑袋里!”
当艾萨克先生如此喊着时,委员会还是建议,“您还是收下这笔赔偿吧,因为这件事,随着今天首相和伯克议员在下院的表决,要彻底终结了。”
于是艾萨克还是拿了一千五百英镑的赔偿,他绝望了,随后他决定留在英国,开始新的职业生涯,艾萨克而后找了个保险商的工作,但再也摆脱不了焦虑、消沉、烦忧,四年后他就被压垮,于郁郁里去世。
休梅克得到了两千五百英镑的赔偿。
布鲁克则是一千四百英镑。
绝大部分效忠派心如死灰枯槁。
事情绝不像伯克议员在威斯敏斯特白厅内吹嘘的“1783年精神”那样的崇高。
但这群昔日的体面人还算是好的,效忠派里的中产布尔乔亚,平均只能得到三百英镑的赔偿。
其中有位叫刘易斯.约翰斯顿的老人,已经八十二岁,是索赔难民里年龄最大的,美国独立后,他全家流散到了地球各个角落,他和儿子在爱丁堡,儿媳和几个孙儿孙女则在佛罗里达,后来又流落去了巴哈马,刘易斯的儿子威廉刚刚在爱丁堡医学院毕业,老人希望得到一笔赔偿,让儿子留在英国继承自己事业,当名体面的医生。
可给老人全家的赔偿,却只有二百四十英镑。
“威廉只能再度去某个殖民地行医了。”老人痛苦地想道。
因为光是威廉这几年读书的欠债,数目就非常可怕。
当然最惨的还是效忠派的女人,和黑人。
一位咬着嘴唇,名叫简.斯坦豪斯的寒酸女人,局促地坐在椅子上。
委员会再次问她,你是哪里人?
“苏格兰人,后来移民去了北卡罗来纳......没有父母......没有配偶,迄今我还是位处女......我在那里从事的职业,小学教师,还给人做些针线活......那时,有位效忠派的年轻士兵受伤,我给他提供了住处,然后爱国者来了,把我的房屋和产业都烧了......”
“你在这里有亲戚吗,简女士?”
简摇摇头。
“你在美国的产业,有证据吗?有财政部提供的参号吗?”
简摇摇头。
“对不起,您的索赔申请,委员会只能拒绝。”
简低下头,双手不断搓着,鼻尖发青。
委员会纷纷难堪地闭上眼睛,他们其中心底都知道,简.斯坦豪斯是个绝不可能欺诈政府的淳朴老处女。
可在这样的世代里,她注定是得不到法律的保护,以及公正的待遇的。
最终简.斯坦豪斯一无所有地,蹒跚着离开了办公室,她后来去了哪,有什么遭遇,无人知晓。
最后走进来的,是黑人效忠派怀特卡夫,他还扶着残疾的弗曼。
看到两位的模样,五位委员不由自主地往后靠了靠,英国法律规定,衣衫褴褛的底层人不允许触碰到体面人。
第29章 对法国革命的攻击
一开始坐下来发言陈述的是怀特卡夫,他说自己丧失的房屋、土地外加继承父亲的那艘商船,总价值有五百英镑,现在如果委员会能给他三百英镑,他会对这个数目感到满意,并且会以更大的热忱尽忠帝国。
怀特卡夫还说,自己和妻子来到伦敦后,举目无亲,身无分文,并且因歧视找不到工作,若不是乔纳斯.汉韦先生牵头成立一个“贫苦黑人救济委员会”,每日给他们六便士外加餐食,他可能早就饿死街头了,“我得到赔偿后,会用这笔钱去塞拉利昂,购买一份田地和房屋,并和其他黑人殖民者一道,将塞拉利昂建设为帝国角落的一块乐土。”
五位赔偿会的委员,皱着眉头看着怀特卡夫,察觉到他说起这番话来,是吞吞吐吐,目光有些不自然。
其实怀特卡夫并没有说谎,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作为美洲的黑人,认得的字并不多,口才也不算好,所以乔纳斯先生为了帮他和弗曼,便把准备好的陈辞写在纸笺上,让他来背诵。
既然是背诵,磕磕巴巴在所难免。
然而在全是白人的委员眼中,这位叫本杰明.怀特卡夫的黑人,天生就一副撒谎的模样。
“怀特卡夫先生,我们很能理解你,六年时间过去了,这时间这境遇太难熬,足以让一个原本诚实的人夸大其词,对德行弃之不顾。”委员威尔莫特先摘下眼镜,语重心长地如此说。
怀特卡夫呆住了,他万万没想到,最终会留给委员会这样的印象,但他还在辩解着:“这是千真万确的诸位先生,我从六年前索赔申请书里列出的损失清单,到现在始终没有变过。”
“请问,证明呢?”年轻的马什委员,咄咄逼人。
“我在效忠派军团里的指挥官可以作证。”怀特卡夫的语气急促起来。
角落里,满身是伤疤的弗曼蜷缩在那里,他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也不能说出什么更有价值的话来。
“军团指挥官的证词我们阅读过,恕我直言,这份证词只能让你获得救济,至于房屋、土地和船只,必须契约才能证实。而你和弗曼先生,都获得过救济。”威尔莫特冷若冰霜。
“上帝会证明我所说的字字属实!”无奈的怀特卡夫只好赌咒发誓。
可在帝国官僚机构前,这一套没任何作用,科克委员说得很露骨:“怀特卡夫先生,弗曼先生,我们可以援引国家征用法......(下面拗口的条文,怀特卡夫根本听不懂)另外你们身为黑奴,在之前对帝国效力的过程里已获得‘自由’这个最可贵的报偿,不应再获得额外的回报了......对不起,这是法律,是铁一般的规定。”
不过到了最后,委员会还是“网开一面”,不给赔偿,但可以给怀特卡夫一年二十英镑,弗曼一年十八英镑的终身救济补贴。
“这果然很终身,因为这么微薄的补贴大概发放不超过三年,我和弗曼都会因贫病交加而死去。”怀特卡夫愤然说道。
委员会却说,如果感到不满意,可以放弃这份补贴。
最终黑人效忠派里,获得赔偿的只有一位,是个查尔斯顿城的鱼贩子,叫汉德利。他也在为英军当间谍(黑人效忠派基本承担的是送信人和线人这种高危的职业)时被俘,上了绞刑架,侥幸逃生,后来又在战火里被打断一条腿,他详细地准备了书面证据,还千辛万苦地找来了一位可靠的证人。
汉德利总算是为自己损失挣得了一份赔偿:总计二十英镑。
事实上这个黑人鱼贩子汉德利,为了搞齐索赔的材料,已欠债高达四百英镑,他刚拿到赔偿款,就在珍珠街上被放高利贷的羊腿子凶狠拉走,很快就被扔进了暗无天日的纽盖特监狱里。
在这点上看,“没有证据”的怀特卡夫和弗曼,反倒显得要幸运一点点。
合计下来,英国政府总共支付给效忠派三百零三万又三千零九十一英镑的赔偿及救济补贴。
效忠派的索赔金额,是一千零三十五万八千四百又十三英镑。
比例为三分之一都不道。
显而易见,全部效忠派都对英国彻底失望,而埃德蒙.伯克还在白厅内滔滔不绝“1783年精神”,还在夸赞大英帝国在赔偿效忠派事件里表现出来的崇高与慷慨。
但在亲身受害的效忠派眼里,这个帝国不过是个家长制作风浓厚,且锱铢必较的象征。
“弗曼,我决定了,二十英镑也好,十八英镑也好,我要离开这个让人失望透顶的国家,补贴拿到手了,我的心也死了。”在返归贫民窟的道路里,怀特卡夫望着眼前凄惨迷茫的街景说道,他已迫不及待要前往塞拉利昂了。
伦敦的贫苦人,经过白昼的轻率和激烈的狂热,开始了退潮,当他们迈着疲累的脚步,从工作的地方离开后,他们再次意识到,整整一天的悲惨生活只换来个可笑的回复,“你还是个穷人。”他们在日落和阴影里退去,吵吵嚷嚷的、急不可耐的、不可一世的、愁眉苦脸的、自负虚荣的,一路发火、恼怒,照常喧嚣,但是到了次日清晨,人人又不得不回到原地,周而复始。
对怀特卡夫的怨愤,弗曼却没有说什么,他的脚步反倒越来越快,尽管瘸了一条腿,那被斧头劈瞎的脸上,居然露出开心的神情来。
“嘿,弗曼,你疯了,跑这么快?”怀特卡夫不解地大喊道。
弗曼没有理会朋友,他抖抖瑟瑟地,顺着墙壁,摸到了白渡鸦客栈,然后跪在自己的帐篷前,把半旧的小提琴扔开,“我有一年十八英镑的补贴了。”他说出这句话来,然后他摸到了客栈门口,当老板伸出手来时,他带着骄傲的神色,又把这句话对老板重复了一遍。
老板耸耸肩膀,从柜台上拿出几枚硬币来,然后在账本上划了几笔,算是给弗曼的赊欠。
弗曼拿出硬币,从侍应那里买了块新鲜的白面包,然后慢慢蹲在温暖的火炉边,美美地吃了起来。
怀特卡夫站在客栈门外,望着这一切,沉默了好久,然后自言自语了句:“没想到,最终对这场赔偿感到最满意的,居然是精神失常而残疾的老弗曼。”
而此刻,在威斯敏斯特白厅里,埃德蒙.伯克对法国革命的畏惧和攻击,也达到了高潮,他在阐述完英帝国1783年精神后,就立即转入了这个议题,他的立足点主要在法国第三等级的构成上:“当我发现该议会(指法兰西国民制宪会议)的很大一部分比例(我相信是出席的成员的大部分)是由法律的开业者们所构成的,就请您判断一下我的惊异吧。它并不是由显赫的行政官员(他们曾宣誓以自己的知识、审慎和品格效忠于国家),并不是由居领导地位的律师(他们是法庭的光荣),也不是由有名的大学教授所组成的;而是绝大部分(正如这样的一种数目所必然地)都由下等的、无知无识的、机器般的、纯属各行各业的驯服工具的那些成员们所组成的。也有显著的例外;但是一般成分则是默默无闻的地方律师、小地方司法机关的管事人、乡村的法律代理人、公证人和一大串市镇诉讼的有司、农村纠纷的琐屑争执的挑拨者和调解人。从我读到这份名单的那一刹那,我就清楚地看到了——而且几乎正像它所发生的那样——一切随后发生的事。”
然后伯克扬起手:“这个法国的议会的议员,突然之间并且仿佛是魔术般地从最低微的屈从阶层之中被推了出来,有谁是不会陶醉于自己意料不到的伟大之中的呢?他们很快会堕落为一个骗子集团!”
第30章 科西嘉保利
接下来伯克就给出了理由,他说组成法兰西国民制宪会议的主要就是三类人,一类是乡巴佬,很多人不会阅读和书写;一类是商人,唯利是图,根本毫无远见。当然占据实际权力的一类人就是律师,律师是最坏的人群,是搞阴谋诡计的好手,这样三类人组成的集团,是根本不会为国家利益考虑的,他们千方百计要做的,就好像股票商人那样,把摄取到的各种权力变现:大肆占据土地资源。
伯克还对下院的议员们说:“法国的这个议会,在推翻了最宝贵的王权和等级制度后,就没有遵守过任何根本法,因为他们是一院制度,不,我更愿意称其为独院制,这一千二百名头脑、心灵和气质都非常劣化的人物,是如何敢肩负起制订一部神圣宪法的职责来?简直就是‘笨蛋闯入连天使都不敢落脚的神域’......我们英国下院,是的,有些人可能会认为我们的下院和法国国民会议有类似地方,但我在这儿还是要夸夸我们的下院,虽然它理论上是对任何等级的人开放的,可最终坐在席位上的,由于各种适当原因的确实运作才如此的,下院议员在地位上、在出身上、在世袭的和后天的财富上、在有教养的才能上、在军事的民事的海事的和政治的卓异上充满了这个国家所能提供的一切辉煌的东西......”
没错,伯克虽然算半个爱尔兰人,但他骨子里还是个“盎格鲁主义者”,傲慢自大,虚伪专横,到处都是自以为是的双标和高人一等,他可以为印度殖民地的人,可以为当初参加独立战争的美利坚人,可以为效忠派难民,也可以为种植园的黑人在下院里说话,但这种仗义执言的姿态,是高高在上的,是持一种施舍的姿态,是充斥着家长制的风格的。于这点上,效忠派难民的底层,如简.斯坦豪斯女士,如黑人怀特卡夫、汉德利和弗曼,绝对是深有体会。
伯克将下院和法国国民会议相提并论,然后自吹自擂,本来就是混淆概念。
法国国民会议虽然也有准入门槛,将普罗大众排斥在外,但它在那个时代,是最具“民选色彩”的,也是最能体现平等和民主理念的产物。
英国下院是什么?在1789年,这个英国的立法机构甚至连名目上都没想挂个“民选”的招牌,没错,它和上院一样,全是贵族或等同于贵族的乡绅所把持的,任何矛盾那也只是上院贵族和下院贵族间的事,和普罗大众没任何关系。并且,整个18世纪,英国下院根本就是被上院贵族们所操控的,差不多有一半的下院议员,是靠上院大贵族的赞助才有了入院的资格,英国八个大贵族德文希尔公爵、纽卡斯尔公爵、诺福克公爵、拉特兰公爵、赫特福德公爵、达灵顿公爵、菲兹威廉公爵和朗斯代尔伯爵,控制了下院五十名议员的席位。据统计,五年前英国下院558名议员成分是这样的,上院贵族之子和爱尔兰贵族有107人,84名从男爵,还有16名从男爵之子,18名从男爵的外孙,11名从男爵的女婿,外加其余各级贵族的亲戚,占据总数一半。其他的一半不要认为就是平民了,基本都是地产在2000英亩到10000英亩的大地主或大地主的亲戚,都有“乡绅”称号的。至于这时英国的民选,那完全可以用辣眼睛来形容,选区里人口最多的是苏格兰爱丁堡区,20万的人口,却只有100名具备资格选举人......更别谈选举过程里徇私舞弊的严重了。
菲利克斯算是法兰西的后浪,但英国政坛全乎是前浪在玩罢了。
伯克嘴里的荣耀帝国和荣耀下院,本质就是“贵族寡头制”,连遮羞布都没有的那种。
所以他对法兰西革命攻击到这里时,连一部分正直的下院议员都听不下去了,主张废奴的议员查尔斯.福克斯大声嘲笑台上的伯克:“这个法兰西国民会议虽然被你嘲笑为乡下粗人,但他们起码还在致力于搞出部成文宪法来,可我们的帝国却只有宪政,却从来都没有部成文的宪法呢!”
伯克当即长篇大论地反驳起来,他特谈大谈英国制度的合理性和优越性,并说宪法并不是最终的东西,盎格鲁祖先某些“神秘特权”才是我们的光荣。
“您到底在怕什么,好像谈到巴士底狱时,您的神情就好像在保护自己不被谋杀似的。”另一位议员谢里登的话,引起一片笑声。
“我在害怕,法兰西的革命,它就像一条匍匐在泥土里不断喷射毒液的蛇那样,是一场最可怕的瘟疫,它会给邻国带来最糟糕最腐化的野蛮主义思想,如果这种怪异、狂热的思想在欧洲人的脑袋里扎下根,那么不管是有限王权还是无限王权,甚至是旧式共和国,都无法幸免于难,可怕的危险正对着我们冲过来!”
“危险只存在于您脑袋里的幻想里。”俏皮的谢里登用手指点点自己的太阳穴,引得整个下院哄堂大笑。
“秩序,秩序!”槌子声伴随的如此的喊声,让在旁的小皮特首相也哑然,他心里的想法其实也是:“伯克议员实在是过分警惕了,英法现在的冲突,主要还是商业和关税层面,至多也就是马斯科吉这样的原住民代理人的战争。”
伯克有些难堪,可他还在吵着,他指着外面,说也许就在此刻,一些被法国毒素污染的帝国臣民,就在图谋颠覆我们的王室和政府,“类比下吧,当之前法国暴民在那个国民会议的唆使下,对凡尔赛王室做出那般暴行时,我听闻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天底下还有这样野蛮亵渎王权的国度......”
“哈哈哈哈。”许许多多的下院议员真的没忍住,捧腹大笑起来。
其实他们笑什么,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台上发言的伯克难道不明白吗?
天底下,只有英国没资格这样指责法国。
不过伯克起码有一点没有说错,这时候就在法国驻英大使馆的院子里,一群倾向自由的英国贵族或布尔乔亚,正簇拥着大使奥尔良公爵,大家手把手,在泥土里种下了一株“自由树”,等到奥尔良公爵锹完最后一抔土后,所有人抹了抹汗,开始热烈地鼓掌。
人群里还有位嘉宾,那便是领导过科西嘉民族解放运动的英雄保利,拿破仑的教父级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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