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是的,所以这就是你来此的原因,科尔贝先生。据我所知,卡隆在金钱方面,和鲁昂的约翰.霍尔克先生过从甚密。”
“千真万确,您可真的是洞察秋毫。所以如果让霍尔克获得森林,建立棉纺工厂功成,那么明年他不但能统一整个鲁昂商界,还能支持大批利润给卡隆,那样内克尔阁下复归便会变得很难。我还有个消息,那便是卡隆还准备撤除掉国内各省份的通行关税,来扶持霍尔克这样的实业家发展,可这样您的总包税局又会损失一个至关重要的税种。”
“话是这样没错,但想要如此的话,还是先完成今年的税收额度,另外还必须得额外凑齐七八百万里弗尔的金钱,用于内克尔先生复归的花销,毕竟现在法兰西,王上不得不对金钱低头,即便王后棘手点,那她最终也会屈从的,何况王后最近又被那桩项链案件困扰着。”赫尔维修斯用手扶了扶外套边,站起来对着科尔贝,已初步表示支持,话里有话,“我倒是可以运作,让巴黎高等法院改变鲁昂法院的意见,可如果让拉夫托伯爵得到这片森林,那这块土地所产生的任何效益,都不会缴纳给国家,这对我来说,绝没有任何好处。”
“赫尔维修斯阁下,税金只是钱罢了,而伯爵也未必是真的需要经营这片森林,他也只是需要钱,因为妙逸庄园的修缮需要一大笔钱。您可以趁机仲裁,至于钱从哪里来?都说霍尔克家族拥有八百万里弗尔的资产,只要他能拿出区区十分之一来,那么在整个诺曼底、滨海塞纳大区,您的税收额度便能轻松完成。”
“这是讹诈,科尔贝先生。”赫尔维修斯长吁口气,很严正地指出。
“不,这是政争,任何手段只要有效,那都是必须的。”科尔贝话说得冠冕堂皇。
数日后,鲁昂城左岸区,在绿地和林荫里矗立着的霍尔克方楼里,约翰.霍尔克脸色蜡黄,嘴唇又渗着愤懑的血色,怔怔地立在地板中央,握着烟斗的手不断颤抖,在对面沙发上坐着的,是圣典港(勒阿弗尔)的船主兼棉花商人儒勒.西格弗里德,他也是当地的包税人,算是赫尔维修斯派遣来的使节。
“巴黎高等法院和御前会议,准备让拉夫托伯爵成功,为什么?这个国家已经没有法典精神了嘛......”老霍尔克的语气,和他的心情一样激动而焦躁,嗓音不由得沙哑。
他表示极度的不理解,“我花了如此多的钱,从英国进口机器、棉花、图纸,雇佣这么多工人,耗费这么多的心血,到头来就被个无耻的贵族,通过伪造个同样无耻的契约,就这样毁掉了?”
“霍尔克,对此我也感到愤怒,您得知道全鲁昂都在同情您,我也非常愿意把敝司的棉花优先供应你,然而您也该知道,巴黎高等法院那群穿袍贵族,掌握着国家法令的注册权,并且和王室及财政大臣卡隆素不相能,这种对立自路易十四时代就开始了。一方面王上千方百计想要对贵族、教会征税,来挽救国家财政;另外一方面穿袍贵族也属特权阶级里的一群,他们很自然会千方百计地对抗王权,来捍卫手里的特权,天然会和地方贵族同盟。在这样的背景下,您身为卡隆的支持派,和凡尔赛宫廷的制造总监,与拉夫托伯爵的这桩官司,反倒通过您在舆论上的大举宣传,成为高等法院的眼中钉,他们迫切需要立威的标杆,而您很不幸,就成了这个标杆。”西格弗里德随即劝告说,“不如您与伯爵和解算了。”
“这是刚刚到了鲁昂城的总包税人赫尔维修斯的提议,让你来对我提的吗?”约翰.霍尔克话中,有按捺不住的怒火,“难道我在凡尔赛宫就没有支持者了吗!”
“王后和卡隆不可能成功的,约翰......他们很快就会惨败下阵,听我的规劝,尽早把霍尔克这艘航船调转风向,区区损失很容易就能弥补回来。”西格弗里德说完,从沙发上拍拍膝盖,站起来,靠近约翰.霍尔克,“依我说,不如把梅嫁给伯爵长子雷米萨算了,这样您的产业在鲁昂便安枕无忧,以后每年给您的亲家交几万里弗尔的租子,工厂就能顺顺当当开下去,至于那七十万里弗尔的嫁妆,找个托管人,还不是继续绑在霍尔克王国的账簿上。据我所知(西格弗里德家族来自阿尔萨斯地区),法兰西的这群贵族,蛮横、无知、无耻、奸诈不假,但他们也很蠢,特别在金融和产业上,蠢得透顶。所以约翰,只要把这个浪头顶过去就好啦。”
“我先等伏西埃大法官的讯息!”约翰.霍尔克正在气头上,没有接受西格弗里德的建议。
于是对方暗自摇摇头,便告辞离去。
傍晚时,鲁昂高等法院大法官伏西埃果然在西格弗里德后送来讯息,不但退回了霍尔克家先前的“馈赠”,还很为难地说,他已面对巴黎高等法院的压力,“得罪王上不要紧,但得罪后者的话,对我家族的前途极度不利。”
荒地森林的案子出现了变数!
约翰.霍尔克虽然有点动摇,但他绝不甘心认输,更不会甘心把梅作为屈辱的和议象征,嫁给拉夫托家里去,因为对方完全是寄生虫、吸血鬼,谁结上这桩婚姻,谁就倒霉透顶。
“找凡尔赛宫廷的关系去。”老霍尔克找来贴身仆人,沉声命令道。
当夜,梅小姐就像个被困在城堡里,被迫要嫁给恶龙的娇弱公主,更是心急如焚,便又写了封信笺,让使女尽快“想办法送到鲁昂的奥拉托利教会学校去,务必让菲利克斯收”。
第63章 危中有机
接到梅小姐密信的菲利克斯,已经察觉他的角色,确实是霍尔克家族所倚重的“海军上将”了,因为情急下梅小姐还吐露些霍尔克家族的商业秘密。
“圣德约友好公社的机会到来了。”当菲利克斯赶赴圆帽街11号参加魔笛会密议时,开首这句话便是如此。
巴贝夫则对所有人分析,先前鲁昂各法院确实准备判处拉夫托伯爵落败,但现在风向突然逆转。
“是巴黎方面来人了吧,肯定是这样。”商人韦林语气肯定。
他的猜测得到各位的认可,这让韦林很是开心。
“法迪.赫尔维修斯,诺曼底大区的总包税人,王室资金管理会议里的委员,他已经开始插手这事了。”巴贝夫说,然后他补充道,能让赫尔维修斯违背常理动手,恐怕不单单是金钱的需求,很可能掺杂政治斗争的因素在内。
“没错,霍尔克家是做王室所需求的丝织奢侈品起家的,和现在的王后及财政总监大臣卡隆交情匪浅。”菲利克斯已然摸清楚其间的利害关系,“可王后如今深陷项链丑闻之中,国家内的另外一股力量便准备趁势而上,取而代之,这力量的领袖便是前任财政大臣内克尔。内克尔和赫尔维修斯都是日内瓦金融家集团内的翘楚,这样一来,他们准备与特权阶级合流,攻击王后,且攻击卡隆背后的金主之一霍尔克家族,便很好解释了。”
“我都忘记了,这群金融家、银行家和包税人,也是特权阶级的衍生物,他们反对成立中央银行,因为一旦中央银行存在,贷款利率便由政府控制,让他们无法自由操控国内各省份的通行关税,且妨害了他们从税金、贷款里谋取高额利润,国王和政府从他们手里收取一亿税款,他们实则就得从百姓身上搜刮一亿三千万里弗尔;同理,他们还从民间征集利息为四厘的贷款,可贷给国王和政府时,他却要收六厘到十厘的利息。王室饮鸩止渴,但却又离不开他们。”
当巴贝夫痛斥包税人集团和间接税的罪恶时,菲利克斯却若有所思。
一会儿后,菲利克斯提及:“拉夫托伯爵这次之所以能扭转局面,我觉得实则是得到两位策士的襄助,一位负责文稿,肯定是夏多布里昂那个混蛋贵族公子哥;还有一位是负责外联事务的......”
“伯爵的管家,妙逸庄园的‘摄政王’,拉夫托家族的宰相兼财政大臣,科尔贝。”巴贝夫不假思索。
因圣德约堂区里,有几个农户家女儿是去伯爵家当过侍女或厨娘的,这种态势神甫艾斯图尼了解得很,并且毫无保留地告诉魔笛会所有成员。
科尔贝的角色,不由得让菲利克斯想起自家先前所解雇的厨娘阿塔莉来。
“厨娘在领取工资外揩油是正常的,管家何尝不是?特别是大贵族的管家。”菲利克斯用手扶住下颌,就这样下定了行事决心。
另外一边,让.布格连却在思考:
“为什么霍尔克家不直接从我父亲那里,而非得从英国人那里进棉花呢?我父亲的船只每年能从西印度那里的种植园,获得二十五万磅棉花的吨位配额,不过既然菲利不谈这事,我也就不提了,免得引起伙伴们的反感,认为我出身富户,且不知教养。”
周末,依旧有权利使用奥拉托利学校食宿的菲利克斯,衣冠楚楚之余,还夹着一叠小册子和图纸板,顺着学校和河堤外的那条林荫道,直走到鲁昂城的城西,这里是座单独的子城,城垣的砖石挺古老,层层叠叠,颜色是青灰色,还有斑斑点点的白泥巴夹杂其间,已是秋季,原本遮蔽大半墙面的绿色藤蔓,大多枯萎发黄,在风中微微晃动。
菲利克斯.高丹,沿路见到的环绕子城的田庄,大部分都是拉夫托家的地产,让他惊奇的是,这些土地和他在圣德约镇所见到的哥昂家的田完全不同,居然被管理得十分精细,田间的道路纵横笔直,丛丛的爆竹柳,沿着养护良好的河渠展开,农舍墙壁上悬挂着的农具,都是崭新的,圈舍里还有肥壮的牛马,此外菲利克斯居然还看到了台播种机,应该是从尼德兰进口来的......
隔着篱笆,菲利克斯挨个与佃户谈心,一种闲聊式的谈心:农田的收成,最近的气候,你们都喜欢种什么经济作物等等。
然后菲利克斯便会呆在路边的榆阴下,取出笔来,简单地进行着计算,在纸张上涂涂画画。
若是遇到乘坐马车或散步的鲁昂有产者,菲利克斯便会很有礼貌地上前行礼,然后将有关友好公社的宣传小册子递给他们,希望他们能关注,甚至投资公社,“您便是奥拉托利学校那个优异的肄业生菲利克斯,真的是好样的,您会在不久的将来成为圣德约镇的头面人物,在鲁昂城也会有头有脸的。”
“马上要去巴黎学院嘛,我儿子在巴黎的路桥学院,希望你们能通信,互相认识。”
“我的女儿经常谈起你。”有时,衣着光鲜的有产阶层妇人,很满意地看着菲利克斯,希望他能当自家女婿。
有时候,散步的家庭中,少女便在其中,菲利克斯少不得要和她们互相打招呼,有产者的女儿通常都是温柔有教养的,她们很擅长掩盖住自己的情绪和锋芒,在互致问候后便腼腆地不再说话,跟在父母的身后,偷偷观察着菲利克斯。
从眼神里能看到,绝大部分的女孩,在听到菲利克斯:
圣德约镇首富家的长子;
奥拉托利教会学校优等生;
在核心期刊上和富兰克林博士联名发表过质地优良的论文;
有一座用新锐蒸汽机驱动的磨坊;
且在家乡圣德约创建新式农业公社。
这林林总总亮闪闪的条件后,对菲利克斯是满意的,甚至是仰慕的。
最终,当菲利克斯走到一片湿漉漉草地的篱垣边,再度和几位中产女孩互相问候闲谈后,他转眼望去,看到草地尽头处,拉夫托伯爵家的城堡庄园就在那里。
而草地的这段,横着个茅舍,茅舍简陋的院墙外,有几座砖砌的建筑,应该是榨油坊、磨面房。
送别几位姑娘后,菲利克斯见四下无人,便用手撑住篱垣,纵身一跃,轻巧跳到草地上,然后拍拍尘土,向那个茅舍迈步走去。
“这只安第斯山的猴子,私自闯入我家的槌球场做什么?”刚刚从床上起来的艾米莉.德.拉夫托,还穿着睡衣,便在塔楼的窗孔后,清清楚楚看到了菲利克斯的所作所为。
第64章 篱垣
不过菲利克斯很谨慎,他并没有进一步越过壕沟和篱垣,“侵入”拉夫托伯爵家的槌球场,他清楚这是所谓的“阉鸡一飞之地”,属于贵族特权范畴,这区域只能供贵族散步游戏之用。
菲利克斯走到那座茅舍的门前,那里走出个独眼的老头儿,还有只脏兮兮的狗,随即菲利克斯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个小瓶装的烧酒,让这位伯爵家的守林人喜笑颜开,两人就坐在个废弃的车架上攀谈起来。
“当,当然是这样......其实你知道,伯爵老爷家的地产每年真实的产出是多少吗?”独眼守林人脸上满是酒晕,舌头都有些大了,当看到菲利克斯满脸惊愕后,他又得意地挨近了些,对这位马上就要去巴黎学院深造的高才生,一根根竖起自己的手指。
“八万......”菲利克斯故作惊讶,其实他一路调查伯爵的田产和佃户走来,心中早已有预备。
只是没想到管家科尔贝如此狠辣,居然自己勒留了足足每年三万里弗尔。
按照守林人接下来的说法,菲利克斯便更明白了。
科尔贝出身鲁昂和圣典港间的勃夫镇的农户,早年不名一钱,但因接受过学校教育,加上为人精明,走了亲戚家的门路,当上伯爵管家,迄今已足足有二十年,最早他管理伯爵的产业,每年交给拉夫托家三万里弗尔,十年前这个数目涨到四万,五年前则涨到五万:伯爵就此认为科尔贝是“栋梁之材”,科尔贝说服伯爵,安心呆在妙逸庄园的城堡里就好,他准时在年关交来五万里弗尔的现金。
“我方才看到,伯爵家除去有麦田、葡萄园、鱼塘、畜牧草场,还有车行、五金行,现在这里还看到了榨油坊、磨坊......”
“是的是的高丹少爷。”那老守林人又呷了口烧酒,“伯爵家出产的麦子、牲畜,磨出的面粉,榨出的油,全都掌握在科尔贝手心里,光是这些的市价就不止八万里弗尔,可他还和鲁昂市集的官员、商人联合,在高买低卖里赚取差价。现在我估摸,说不定都不止八万,而是能和伯爵对半分。”
菲利克斯点点头赞同,科尔贝将伯爵田产打理得十分精细良好,还引进了新式的器具和水利,足见科尔贝早已将其当作是私产,每年不过交给上头一笔租金罢了。
“这样说来,佃户对伯爵?”
“我们对伯爵都是表面尊重,可私下我们都知道,妙逸庄园的主人是谁......这里面的几十佃户,哪家不欠着科尔贝的钱?他就用贷款控制着所有人啊,驱使我们额外为他服劳役,少爷你看......”说着,那老守林人指着自家茅舍破墙下的一堆麻绳,“哪怕我就剩一只眼睛,每天还要得科尔贝干搓麻绳的活计,他给我支付四个苏的日薪,可这绳子在市集上能卖七个苏呢!少爷啊,科尔贝现在发达啦,他在鲁昂城里偷偷买了座漂亮房子,带花园的,在鲁昂城的银行里有一大笔存款,他的亲戚们都依附他,就像伯爵家这棵大树上缠绕的藤蔓,吸干树根,佃户哪个敢得罪他说他的坏话哦,谁要是敢,绝对会被弄死,吃人不吐骨头,就这样每年年末清点时,他还得穿得寒酸破烂,在伯爵老爷前哭穷......唉唉唉,少爷啊......”这时老守林人眨巴眨巴独眼,迅速从菲利克斯身边站起来,语无伦次。
菲利克斯挑挑眉毛,接着顺着独眼老家伙面对的方向望去,只见槌球场的那边,伯爵家千金穿戴好衣裙,牵着头大白色的比利牛斯犬,像指挥炮舰攻击的海军上校,气势汹汹地冲自己走来。
“那只狗会咬人吗?”菲利克斯知道自己被城堡里的艾米莉发现了,又看到那头龇牙咧嘴的大犬,不由得有点惊惶。
“安心,伯爵家的蠢狗不咬人,会咬人的只有科尔贝这只真正的恶犬......”守林人声音很低,提着酒瓶就窜入茅舍里闭门不出了。
“站住,菲利克斯先生。难道您认为私闯一位贵族家的领地是值得赞许的行为吗?”当菲利克斯准备溜之大吉时,隔着篱垣,艾米莉冷若冰霜,对着他说道。
篱垣虽然不高,可艾米莉还是只能露出对弯弯的眉毛,和半双绿色眼瞳,当她觉得这样会让自己丧失气势时,便咳嗽两声,往后退了几步,才看稳了菲利克斯。
那只比利牛斯犬直接扑上篱笆,后腿撑住,吐着舌头呼哧呼哧的,好像在对菲利克斯笑,果然有点蠢呆。
“艾米莉小姐,我只是在做调查,您庄园的田地和农场都非常出色,所以想为圣德约的农村公社学习点经验。”菲利克斯只好回身,对艾米莉行礼解释,“像妙逸庄园这么漂亮肥沃的地方,粮食、木材和七七八八的款项,每年总得有四五万里弗尔的收入吧!”
艾米莉双手交叉抱胸,“贵族是不能像你们那样从事劳作的,反正管家交付到城堡来的,大致就是这个数目?如何,先生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公社和蒸汽磨坊,每年也能给您带来万余里弗尔的入账吧!”
“不值一提。”
“这段时间在国内外报纸上对我父亲大肆攻击的,是不是有您在内?”艾米莉和菲利克斯交谈三句话不到,就把篱垣当作堑壕,互相枪炮射击起来。
“真的没有。”菲利克斯矢口否认,然后他顿了顿,对艾米莉说,“我姐姐的那件事,我丝毫没有怪罪伯爵家的意思,这也是马德莱娜临终前的交代。”
“这是场门不当户不对的爱情悲剧,对此我只能这么说,很抱歉菲利克斯先生。”艾米莉闭上眼睛,干脆利索,“那......您可以离去了?”
“是的,那么再见,艾米莉小姐。”
“您夹着的图纸是什么,能让我瞧瞧吗?”
菲利克斯只好停在原地,将图纸递给了艾米莉。
艾米莉原本准备靠过去,踮起脚尖去接的,但认为这样做太无淑女风度,就拍拍手掌,那只比利牛斯犬就温顺地扑过去,以为小姐要给它零嘴吃,“去叼过来。”艾米莉有些窘。
于是狗明白了,就咬住菲利克斯的图纸板,跑到艾米莉前,摇着尾巴。
日头慢慢移到正中央,秋季和煦的风下,两人隔着篱垣往前走,某种程度上也算得是散步吧?
“这似乎是蒸汽车?”艾米莉居然还能认出来。
“是的,英国已经开始试验了,它使用蒸汽喷射推动,可以运载煤及其他货物。”菲利克斯解释说。
第65章 第二种资源和新旧法兰西
然后菲利克斯就简单地给艾米莉介绍说,蒸汽机工作的原理如何,真空是如何产生的,水和水蒸气体积的差别有多少,又是如何推动活塞带动曲柄杠杆运动的,蒸汽机可以做什么,比如带动飞轮,当然也能利用阀门,将其排射出去,推动车辆前进。
“听起来很有意思,菲利克斯先生。”艾米莉虽然心里觉得确实挺有意思的,没人和她解释这些科学革新上的事,但任何话从她口中说出来,便突然带了些贵族的傲慢和冷漠,倒有点像是反讽了。
这话说出来后,艾米莉也觉得气氛有点不对,紧接着就询问菲利克斯另外一个问题:“可是,想要让蒸汽机工作,是要烧煤的吧?”
“是这样的艾米莉小姐,这其实就是你先前质疑的详细答案,我们该如何以两倍的速度奔跑?以前所有的经济学家眼光,都局限在唯一的资源,即土地上。”
为了显得自己学识并不比菲利克斯差,艾米莉立即接过话茬,“土地可以长出粮食、烟草,也可以长出森林,也可以喂养许许多多种类的家畜,这么算来,土地确实是最根本的资源。”
“嗯,所以现在经济学家都是重农学派。”
“怎么,您也信那些经济学家?”艾米莉又自带起嘲讽的效果来。
不过菲利克斯难得心情好地对她继续说明:“我当然不信那些夸夸其谈的经济学家。有个笑话是这样的,一个物理学家一个化学家还有一个经济学家,因海难流落到一座荒岛上,他们从船只上带来一个被密封的玻璃罐,里面有亟需的食物,物理学家想要制造个东西撬开瓶塞,而化学家则想要用水和火把瓶塞拔出来,而这时候经济学家则说出了自己的办法。”
“什么办法?”艾米莉此刻走到了槌球场的一株核桃树下。
“经济学家开口道,‘各位先生,现在假设我们现在有个撬盖器......’。”
艾米莉没有忍住,微微将头扭过去。
“是的,信经济学家有什么用呢?他们连已经发生的事都解释不清楚。但现在世界的局面却很清楚了艾米莉小姐,除去土地之外,又有项资源出现了,有了它我们可以用两倍的速度往前驰骋了,那便是煤炭。”菲利克斯绕开洼水,悠悠地说,“人可以用煤燃烧取暖,可以用煤驱动蒸汽机,再用蒸汽机代替人力制造许许多多的东西。一块煤所燃烧出的热量,相当许多木柴,而一台蒸汽机力量则是用八、十乃至更多的马力来标示的,人们和这个世界可以摆脱千年的过往和局囿,在蒸汽和火下,乘坐上机器车,前往更好的时代。”
“这就是您的愿景吗,菲利克斯先生?像我父亲这样的,在土地这种旧资源上伸张特权的,在您眼中是该被抛弃淘汰的,是不是?”
菲利克斯隔着篱笆,望着核桃树下站着的艾米莉,随后神情严肃地告诉她,“法兰西,虽然没有对岸的英国变化那么迅速,但我翻阅年鉴、报纸和各种各样的小册子,知道在法兰西,冶金厂、煤矿和毛纺厂已陆续采用了蒸汽机,霍尔克家在鲁昂的棉纺厂也在其列,法国对外每年输出的工业品,数额早已达到数百万里弗尔,呢绒、亚麻布、丝绸、长袜、手套、壁毯、钟表、珠宝、书籍、蜡烛、镜子、家具各种类别数不胜数,我们国家也有像鲁昂、南特、波尔多、马赛、圣典港这样的港口都市,在机器、工厂和工业品的基础上,新的法兰西已经不顾旧的法兰西,就这样发展起来了。”
“旧的法兰西,建立在土地和特权上的,旧的法兰西......”艾米莉喃喃自语道。
她的心中有些哀怨恼怒,她实际不喜欢菲利克斯的这套说辞。
拉夫托家族数百年的光荣传承,终究要成为“旧东西”了吗?
不,不该这样!
“没错,旧的法兰西无时无刻不在阻挠新的法兰西生长。新的法兰西,要在经济上建设自己,要在政制上缔造自己,也要在法律道德上完善自己。可旧的法兰西却故步自封,它抱着我死后哪怕洪水滔天的理念,跳舞、淫乐、赌博、杂耍、游猎、贪腐、无知、愚钝、麻木,即使死也要玩乐个痛快,它为了满足自己,就不断掠夺、凌虐新的法兰西,将对方当作予取予夺的婴儿,如果照照镜子,它就会发现自己是个依靠吸吮鲜血才能苟活的丑陋僵尸......”
“菲利克斯先生,请您......”艾米莉的声音有点颤抖。
“新的法兰西会奋勇前行,而旧的法兰西则会竭力拖后腿。”
“够了。”艾米莉不再往前走了,她用碧绿色的眼瞳看住菲利克斯,语气恢复了贵族式样的傲慢和冷淡,打断了菲利克斯,“我不喜欢这些激进鲁莽的说法,您就是卢梭的信徒,不,您是个追求金钱的野兽。”
两人一起停下来,长长的篱垣像条界沟,就横在两人间,阳光在核桃树绿色的枝叶间点点漏下来,照在艾米莉的金色头发上。
“是,我说得太多了,艾米莉小姐。”菲利克斯也“冷”了下来。
“不,是我要求您说的,但没想到会让您不受控制。”
说完,艾米莉将蒸汽车的图纸交还给了菲利克斯,然后她将双手背在纤细的腰肢后,脚尖轻轻踢打着颗小石子,又对告辞离去的菲利克斯说道,“也许到了新时代后,你我会发现旧时代也有它的好处,特权虽然是特权,但起码是记录在明文当中的,一旦明明白白的特权,被暗流幕后的隐形权力所取代后,日子并不会比只依靠土地和农业时好过。”
“您的说法很有道理。”
“所以,你还抱着获得梅小姐嫁妆的企图?”
“哈,我已说服父亲撤销了购买贵族官衔的想法,那笔钱被我用于公社的投资,我想在以后的生涯里变得富裕,变得有威信,变得更有能力,然后找寻真正适合自己的,所以......贵男富女的道路,我是不准备走了。”
“我不认为这是个明智的决定,菲利克斯先生。”
“最起码我不在城堡里,也不在闺阁中,还有选择自己道路的权力,艾米莉小姐。”菲利克斯回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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