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就在他从桌子边的废纸篓里捡起张来,擦拭自己双手和嘴巴时,两名高等法院书记员跑来,特地告诉他:
拉夫托伯爵的管家科尔贝先生,还有圣德约乡居贵族哥昂.德.勃朗东,及圣德约执达吏比鲁埃尔先生,并肩来到了领主法庭中,声张拉夫托家族对圣德约九百阿尔邦面积的荒地森林的用益权。
“什么......”巴贝夫瞪大了眼睛,嘴里还含着块猪排肉,吞也吞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
很显然,拉夫托伯爵被自己拒绝后,便找到另外一位“封建法专家”,伪造了自己对荒地森林的封建权利,这在当时法国,贵族走向全面没落和反动的时刻,是屡见不鲜的行为。
当戴着灰白色假发的法官们开始审理时,巴贝夫悄悄走到壁龛雕塑下的座椅上,旁听了叙述。
“很明显,反动贵族和贪渎小吏们联合起来了。”不到一刻钟,巴贝夫就做出了如此判定。
拉夫托家族的代理律师声称:大约二百年前,法国还在进行胡格诺战争时(即天主教和加尔文新教的内战),拉夫托家族的先祖,曾在圣德约地区筑造了一座堡垒,英勇抵御了胡格诺教徒们的叛乱行为,保护了鲁昂城的安全,故而当亨利四世登基后,曾下达敕书,认可拉夫托家族对整片荒地森林的用益权、死手权。
所谓用益权,便是封建领主对森林(或其他有经济利益的区块,如盐田)产出利益的所有权。
而死手权,即是封建领主对土地转让、变卖的税费权。
“简直无稽之谈,也是无耻之尤!”巴贝夫愤愤然地想。
接着代理律师便将矛头指向霍尔克家族,“约翰.霍尔克在未经拉夫托伯爵的许可下,指使门客即圣德约镇的木器商人勒内.高丹,将荒地森林的狩猎权赎买来......”
“等等,狩猎权是勒内.高丹花费四万里弗尔,从乡居贵族哥昂.德.勃朗东手中赎买来的。”一名法官看着卷宗,质疑道。
哥昂则脱下毡帽,振振有词,“这是个严重的误会,我的先祖是拉夫托伯爵先祖的掌旗官,曾得到过荒地森林狩猎权的赐予,但这项权力的主人,理所当然还是该属拉夫托家族所有的,对此我深信不疑。”
“那您先前?”
“我也是最近,才在自家于鲁昂城的老宅里察觉这份契书的,您得知道,我们乡居贵族会在城中有个宅院,在乡里也有个宅院,但为了经营地产,通常不得不定居在后者地界中,对前代的事有所疏忽也在所难免。”狡诈的哥昂解释说。
而圣德约镇的执达吏比鲁埃尔,虽然大字不识半个,也声称自己在镇子里前代的文书里,发现了铁般的证据:圣德约的荒地森林,乃至整个镇子的土地,属实曾是拉夫托伯爵的采邑。
“约翰.霍尔克现在正在这片森林中大肆砍伐,建起高高的蒸汽抽水机,又盖起鳞次栉比的厂房楼宇,还运来许许多多的英国纺纱机,我的委托人拉夫托伯爵认为,这等于是将荒地森林的土地,转让给了约翰.霍尔克,霍尔克实际成了森林的新经营者,他也成了拉夫托伯爵的‘佃户’。”
听到代理律师的这番话后,数位领主法庭的法官,假发下的所有表情,都是个眉头紧锁、面面相觑的。
但代理律师继续说了下去,他正式提出一系列要求:
约翰.霍尔克必须为九百阿尔邦的森林土地转让,一次性交付给拉夫托伯爵九十万里弗尔的“死手税”,此后若再次发生转让、变卖,拉夫托伯爵有权力再次征税;
此后约翰.霍尔克如在此办厂,也等同于佃户承租拉夫托伯爵的土地,每年需缴纳八万里弗尔的“年贡租税”;
森林的用益权和狩猎权也归拉夫托伯爵,即砍伐树木所产生的效益,每年要缴纳一万里弗尔;
先前勒内.高丹赎买森林狩猎权,共花费四万里弗尔,现在这笔钱归拉夫托伯爵(名义上等于从哥昂手里转到拉夫托伯爵手里,但实则哥昂还是拥有这笔钱不动,左手和右手的把戏而已),现在既然森林又转手给了约翰.霍尔克,那么勒内还需要交出一万里弗尔的税费,给拉夫托伯爵;
最后,拉夫托伯爵还有项封建权利,那便是可征收圣德约的“集市税”,即圣德约商品货物的往来交易,都要向他缴税。
当代理律师说完后,不要说旁听的巴贝夫是怒不可遏,就连坐在正席上的法官们也是匪夷所思,
最终,法官们只是对拉夫托伯爵的管家科尔贝说,虽然你主人声张对圣德约森林的封建权利,并交出了证据,但也必须得通过鲁昂高等法院的注册方能生效。
而注册与否,我们必须请示大法官莫迪克.德.伏西埃方可。
第59章 糖果纸
至于巴贝夫,他则夹着卷公牍,戴上帽子,急匆匆地离开了高等法院爱奥尼亚式样的大门,走下台阶,往森林海洋法院奔去。
拉夫托伯爵悍然炮制封建权利书,强行索要圣德约荒地森林用益权和死手权的行为,很快就冲破了法院的围篱,传遍了整个鲁昂城。对此城市的律师和有产者,都惊愕而愤怒,有人在公开场合就抨击拉夫托伯爵“丢尽了法国贵族的颜面,他连贼都不算,纯粹是个拦路打劫的盗匪。”
如果让拉夫托伯爵得逞,那么鲁昂城将人心惶惶,所有有产者的地产、店面或园林,不知何时起将重蹈圣德约森林的覆辙,出现在拉夫托伯爵家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封建契约上,全城人都会在不自觉情况下沦为他的佃户,被迫向他缴纳年贡租金。
漂亮的伦敦式霍尔克方楼中,约翰.霍尔克脸色铁青,狠狠将几份报刊掼在藏书室的长桌上。
对面单手插在内里口袋,笔直站立的不是别人,正是拉夫托伯爵的管家科尔贝。
“这可不太友好,科尔贝先生。我在鲁昂城呆了二十年,为这城市创造了数不清的财富和荣耀,市政长官、王室监察官、行省巡按使都是我的座上宾,如果需要,我也是可以佩戴圣路易勋章去凡尔赛陛见王上的,所以伯爵阁下何必将矛头对向我呢?”
“霍尔克阁下请千万不要动怒,伯爵在发现对森林的封建权后也很惊愕,当他得知阁下恰好在森林里办厂后更是深觉不安,但这个时代是无比尊重权益的,伯爵不可能对属于自己的权益漠然无视,所以他一再叮嘱我说,科尔贝啊,好好和霍尔克阁下谈谈,因为我们始终是老朋友,从他来鲁昂就开始啦,二十年的老交情啦!让我简单地表明吧,只要霍尔克阁下愿意将令千金嫁给雷米萨少爷,此后森林的棉纺工厂将顺风顺水,绝不会有任何变故发生,伯爵立刻将诉讼撤销!请仔细考虑下吧霍尔克阁下,反正梅小姐的嫁妆就在那里,何必要再掏出九十万里弗尔的死手税费来呢?昨晚鄙人也替阁下您夜不能寐,想了又想,始终觉得这种办法是最合宜最棒的。”科尔贝皮笑肉不笑地提着条件。
此刻不要说约翰.霍尔克,就算在藏书房旁侧偷听着的梅小姐,也是气得花枝乱抖。
完全是无赖嘴脸的讹诈。
“我扔在桌子上的,分别是英国伦敦的报纸,鲁昂城的报纸,还有奥尔良和阿尔图瓦的报纸,只要我首肯,巴黎城大小报刊,甚至远洋彼岸的美洲大陆,很快也会关注这事,拉夫托伯爵完全低估了霍尔克家族的力量,如果他想要争一争,那便来争好了!”约翰.霍尔克毫不客气地说道,然后他气愤难平地补充一句,“看看法兰西到底需要一位实业工厂主,还是要一位行将就木的没落贵族。”
“何必这样呢?”管家科尔贝依旧是那副恭维里夹着明显伪善的嘴脸,他低声变换了谈判的砝码,“伯爵索要九十万里弗尔的死手税,确实是狮子大开口了点。我可以作为中介,让伯爵撤诉,其实霍尔克阁下您能拿出八万里弗尔的租金,并认可伯爵对圣德约森林的封建权力就好,阁下可以继续安安逸逸地开厂,伯爵那边交给我来说服就行。”
“然后伯爵家再来纠缠我的女儿?”约翰.霍尔克冷笑起来,根本不买账,然后他逼视着科尔贝,“我知道,伯爵家的命脉实则掌握在你的手中。是的,法国贵族无论大小,都是群没见过世面,狭隘愚昧的人物。躲在城堡暗处呼风唤雨的,其实是你们,影子般的管家。那么让我来告诉你科尔贝先生,你这位妙逸庄园的‘黎塞留’,回去告诉你所侍奉的‘暴君’。老霍尔克的回答,那便是,不可能!我们就等待着法庭的判决好了,我必然会让荒地森林的棉纺工厂出产出来的棉织品,成千上万捆,装载于货船上,航销于新西班牙、新英格兰及法兰西各地,至于我的女儿,她爱嫁给谁那便嫁给谁,反正不会嫁给雷米萨.德.拉夫托。”
谈判彻底破裂了,脸上涂满白粉的科尔贝,彬彬有礼地对约翰.霍尔克再度鞠躬,不久即走下方楼的台阶,登上刻着徽章的拉夫托家族马车,扬长而去。
梅小姐泪水涟涟地从隔壁房间冲出去,哽咽着投入父亲的怀里,亲吻着他,感谢父亲对自己的慷慨支持,和面对腐朽贵族的不屈。
“去写信给菲利克斯,告诉他,我将即刻兑现对圣德约公社的投资!”约翰.霍尔克平静而低沉,“我再拿出四万来,是对他父亲勒内的补偿,得让他给我做出个样子来,狠狠打击拉夫托伯爵和哥昂这样的败类。梅,我答应你,哪怕花费掉和你嫁妆相等的数额,我也在所不惜,必须得赢!”
而在城西的妙逸庄园内,拉夫托伯爵在草地上散步时,得到了管家的回报,就尖着嗓子,用手杖狠狠戳着地面,“我先祖为鲁昂为国家流的血,绝不是来喂养霍尔克这样的‘该死的’(法国人骂英国人专用的词汇,他们骂德国人为酸菜脑袋)的詹姆士党的,这么多年他在鲁昂城盘剥了何等巨大的财富?现在他还站在那个奥地利女人和她的财政总监那边,好哇,他的好日子也算是到头了,真的是活见鬼。”
伯爵雷霆震怒,管家科尔贝则立即开始奔走效劳。
夜晚的鲁昂城,被数百盏辉煌的路灯照得透亮,高等法院后的圆帽街1号,是所漂亮的宅第,正是大法官伏西埃的居所,霍尔克家族浅蓝色的马车随着清脆的铃铛声,停在门前。
霍尔克的仆人为大法官妻子送来了些“糖果”。
当伏西埃妻子,坐在花卉环绕的雅致客厅内,打开糖果盒子后,发觉包着糖果的纸张,全是花花绿绿的钞票,她喜从心头来,将钞票铺开,数目恰好是一万里弗尔。
所以大法官回来时,妻子毫不避让地对他说,这是霍尔克家族的馈赠(当时法国的法官,可以公开接受案件当事人的馈赠的,算是公开的灰色收入),你可以拨动法庭上的天枰了。
“拉夫托伯爵的诉求,确实很荒唐!”大法官伏西埃表示即使没有这些馈赠,他也会毫不犹豫将伯爵的证据给驳回。
同时,圆帽街11号,那幢双层小楼里,巴贝夫、拉多恩、布格连、韦林、菲利克斯的魔笛会,也聚在一起,主题同样是关于圣德约森林的争夺。
第60章 魔笛会的攻势
“我觉得,我庇护人和拉夫托伯爵的争斗,对友好公社是有益处的,我们也应该利用起来。”这时已得到梅小姐求援信件的菲利克斯毫不避讳自己的观点。
“霍尔克使用机器和大工厂生产,是会祸害整个圣德约的。”巴贝夫虽然对伯爵的反动不满,但对霍尔克的大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也是诸多排斥。
“这样的,霍尔克曾对我说过,他准备雇佣七百五十个工人,但多数是不足年的孩童,并不从本地,而是会从邻近省份招募;还有,机器生产会让鲁昂城四周的织工们贫穷,但则会让圣德约的农民得到好处。”菲利克斯开始分析利害关系来。
“如何说呢?”角落里发出了拉多恩先生的声音,他靠在百叶窗下,光线昏暗,只有烟斗的红光,还在一闪一闪的。
“七百五十个工人,他们没有田地,只在工厂里出卖劳力领取报酬,他们每天得吃多少面包,得需要多少酒水,又得需要多少鞋子?棉纺工厂的货物,早晚得沿着我们新修的路去鲁昂城,得多少马车,又要多少蹄铁呢?这笔生意,我们公社得把它给吞下来,现在磨面蒸汽机是首步,下面就是供应这个棉纺工厂了,只要它能在圣德约立下脚跟,那便能让足足三百户,甚至更多的公社社员致富。”
“然而?”
当巴贝夫准备继续质疑时,菲利克斯意味深长地说了句话,“格拉古,我善良高尚的格拉古。当你想和‘罗马元老院’叫板时,得明白现在魔笛会和友好公社的力量,只够做坏事,及占便宜的,你想让它做好事,力量还远远不足呢!”
这话让在场的人都笑起来。
包括巴贝夫在内。
此刻丝绸商韦林挤挤蓝色的小眼睛,神秘兮兮地说道:“我在鲁昂城船行的吨位配额,除去运来英国的煤炭外,还有些东西,现在已送到圣德约堂区的谷仓里,交给神甫接管了。”
“质量可靠吗?”拉多恩问道。
“可靠,三支喇叭霰弹枪,两支老式轮燧手枪,还有三支猎枪,和一支燧发步枪。”韦林一口气报出了数目。
“交给公社的磨坊守护队,让小杜朗为队长,他对乡居贵族哥昂有刻骨的仇恨,这个职务对他而言很合适。”
“要用火枪......”让.布格连作为一名医学生,断然没想到事态会发展到可能需要动武的地步。
但菲利克斯则断然说,我亲眼看到乡居贵族哥昂使用燧发枪和剥头刀,残酷杀死农民的景象,对付贵族专横的暴力,起码得有反制的暴力手段才行。
最终大家一致举手表决通过,认可公社保有农民武装的决议。
不过菲利克斯也说:“武力那是迫不得已,我们先得用文明的手段,在鲁昂城处理这件事,就站在约翰.霍尔克的这边,因和大产业主相比起来,封建贵族是最腐朽最落后最反动透顶的家伙。”
“农民之友已经有一百四十个订阅用户了,得把那台半旧的印刷机给完全开动起来!”拉多恩先生将拳头关节掰得喀喇喀喇响动。
“报纸和稿子的事就完全交给我好了。”巴贝夫也下定了决心。
“我也会尽自己的力量的。”韦林和布格连异口同声。
“魔笛会,为了平等而密谋,而武装!”接着大家都站起来,忍不住发出哄然的声音,“还得加上一个,为了菲利克斯这个高才生的顺利肄业而欢喜。”巴贝夫快活地补充道。
当大家笑起来后,外面传来了严厉而有节奏的敲门声。
“伙伴们,我们太大声了,阿芳希娜发出警告了。”巴贝夫扶了扶眼镜,抱歉地说。
门外的楼道中,阿芳希娜面色淡然,重新坐在草垫圈椅上,她旁边悬着煤火,本人又拾起了针线,低头做起了毛线活......
魔笛会出手后,果然不同凡响。
署名为格拉古的神秘作家,连续发表文章,既刊登在《鲁昂每日新闻》上,也刊登在《农民之友》这种媒体版面上,虽然后者只有一百多订阅户,但这群人看完格拉古的文章后,深以为然,纷纷义务当起了宣传员,最后取得的效果比《鲁昂每日新闻》还要大。
不久,奥尔良科学院的院士们,联合谴责拉夫托伯爵的讹诈行为。
毗邻的阿尔图瓦省首府阿腊斯,以“玫瑰诗社”为中坚,也对圣德约荒地森林案件发表看法,他们忧心忡忡地表示,若是拉夫托伯爵行为得逞,将对整个法兰西的实业造成严重打击——这个诗社的来头可不小,它的成员都是阿尔图瓦省的精英军官和律师,女性成员有《法兰西信使报》的东家马尔尚夫人,那么结果可以想见:在巴黎城发行量很大的《法兰西信使报》,专门开辟了专栏,密切追踪荒地森林的最终归属。
接着便是海峡对岸的英国,这个国家向来对法国的负面新闻保持热切的关注度,这次当然会抓住拉夫托伯爵做文章,“法兰西贵族都是这样,我曾去过那里旅游,贵族的傲慢让人吃惊,在我们英国,贵族每星期都要邀请佃户来家中做客,招待以丰盛的餐点,贵族去世后,为他送葬的佃户哭得比贵族亲人还要真切感伤。但法国贵族不同,当我询问他们难道不招待佃户吗?这位老爷会错意,他当即让管家,把几名穿得破破烂烂的佃户从田野里给拽来,用带刺的木棒狠狠殴打了这群可怜人一顿,然后还问我,英语里的‘招待’,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
“你走在法国乡野里,就会看到贵族的城堡无不破败陈旧,田地的技术倒退到三个世纪前,麦子长得如同黄色的荒草,妇女们都跟在牛马的后面,巴望着拾取些落下的麦穗。”
“法国贵族的妻子自己用土制纺车,还得亲自挤羊奶,贵族本人则会参加一种聚会,与会者必须拿出四代人都是贵族的身份证明,他们穿着破烂的大氅和凉鞋,步行跋涉赶赴会场,满脑子想的不是如何革新工业和农牧业技术,而是怎么造假,恢复自己压迫佃户的封建特权......”
鲁昂城的妙逸庄园,当艾米莉.德.拉夫托看到这些报纸时,羞赧得无地自容,她觉得家族的名誉已像一艘被击打得千疮百孔的战船,随时都有完全沉没的危险。
可伯爵看到报纸内容后,则像往常般,脸上全是面无血色的白,和鲜红的嘴唇映衬在一起,把报纸扔到马厩前的泥沼里,波澜不惊地问管家科尔贝,“凡尔赛的客人也该抵达了吧?”
第61章 凡尔赛来客
科尔贝作出肯定的答复。
当他乘坐上马车,向鲁昂城高等法院出发时,大法官伏西埃正在领主法庭上,会同森林海洋法院的同僚们,就拉夫托伯爵主张恢复对圣德约森林的封建权力的案件,展开初步讨论。
所有人一致认为,如果让伯爵得逞,那将是整个鲁昂司法界的耻辱,我们这座高等法院会沦为全法国的笑柄。
“既如此,那便拒绝掉拉夫托伯爵的注册请求。”伏西埃觉得此事不值一哂。
而在旁侧对会议进行记录的巴贝夫,心中也长吁口气。
钟楼大街口处,管家科尔贝见到自家的代理律师从一间咖啡馆中走出来,隔着窗户朝自己直挥手。
“果然伏西埃法官被霍尔克家的金钱买通了,那么凡尔赛的客人在何处?”
“已抵达城中的佩提特旅馆,在三楼的高档包间。”代理律师回答说。
科尔贝嗯了声,对马车夫指了指旅馆的方向。
此刻佩提特旅馆前,一位穿着和约翰.霍尔克相同黑色罩衫的人物,抬步走上台阶,他的身后是五位衣着和自己完全相同的家伙,各个黑衣,戴着统一式样的假发,面色冷峻,不苟言笑,宛若夜行的蝙蝠。
旅馆老板抬起头,招待了这位。
这位面容棱角分明,眼珠是淡灰色的,眼眶细长,目不斜视,个子瘦高,手指抓住个小行李箱,显得格外有力量,步伐四平八稳、循规蹈矩,非常干练。
当这位在窗明几净的三楼房间刚刚坐下,拉夫托伯爵管家科尔贝就前来叨扰了。
“您是我来到鲁昂城的第一位客人。”黑衣人端正地坐在把皮垫椅子上,面前是个办公的小桌,那五位同伙就立在他的身后。
“法迪.赫尔维修斯阁下。”科尔贝很恭谨地向这位鞠躬。
赫尔维修斯,是日内瓦人,但同时他也是王室在诺曼底大区的总包税人,他一起带来的五位,都是巴黎的银行金融家。
严格来说,法国的税务体系在当时还是极富中古遗风的:至十八世纪末,包税制依旧大行其道。不过这也不稀奇,当时欧洲大陆上,税务改革永远是遭到特权阶级阻挠的,法国不过没能例外罢了。法国的税种分为两大类,直接税和间接税,直接税面向人头和土地,前者叫“人头税”(后来又有附加税,人口税),后者叫“廿一税”(二十分之一税,拥有土地财产或职业收入的都需缴纳),但特权阶级是免税的;而间接税,似乎对国家更为重要,最重要的是酒税、烟草税、盐税、王室领地税、关税、印花税、检验税及入市税等,当然它比起直接税,也更容易激怒各个阶层,因为不管是贵族还是平民,都不会对抽烟草还要交税持欢迎态度。
直接税,由所属省份的税务局征收,有些省份保留了三级会议,或直接为主教区的话,那么便由它们代替国王征收。
间接税,则是先划分出五个大包税区,然后设立“总包税局”,但包税局并非国家官员,不从国王那里领取薪水,它实际是个金融企业,由四十到六十位总包税人组成,他们绝大部分是金融家,而后他们当中再选出五位最富经验和精力的,组成个“资金管理会议”,直接和王室政府联系,在承接王室下达的税额任务后,总包税人便开始高效运作起来,协助他们工作的,是分布在全国省区的一百多名包税局局长(每个省区差不多一位),局长下又设许多业务部门,征税员、主计员、警卫官、办事员等,不过这些都不是官员,而是拿工资的雇员,它与其说是局,不如说更像个公司企业——所有人,全部都是总包税人集团养着的,现在他们每年能为王室上交足足一亿两千万里弗尔的间接税税金,但私底下他们到底搜刮了多少,只有上帝知道,反正像赫尔维修斯这样的“诺曼底大区总包税人兼资金管理会委员”(后一个头衔最值钱),家产何止五百万里弗尔!
现在面对这位冷酷无情的“税金蒸汽机”,来自日内瓦的赫尔维修斯,科尔贝倒也毫不怯场,他直接交出封密信来。
赫尔维修斯礼貌地打开看了看,然后为难地对科尔贝说,“我只负责收税,不负责向地方法院施加任何压力,更何况伸张地方大贵族的封建权力,对税额的完成是没有任何益处的。”
“但是从首都传来的消息,王上亲任的财政总监,是准备废除掉包税制的,此后只在全国范围内统一征收直接税,他认为这样不但能消除巨额赤字,还能平息民间沸水般的怨恨不满。”
“你很懂嘛,科尔贝先生,你完全不像个伯爵的管家。”赫尔维修斯淡淡笑起来,目光冷冽。
“鄙人对鲁昂及巴黎的局势,还是有点了解的。”科尔贝倒也不十分谦逊。
他确实抓住了问题的要害:路易十六和玛丽王后现在的财政总监大臣是卡隆,他为了解决王室债务问题,采取一个“巧妙办法”,那就是要恢复王室在民间的信贷危机,而怎么恢复信誉呢?那便是大兴土木,维系凡尔赛的奢侈荣华,这样的表面光鲜,会让国内外的银行家认为法国王室还有底子,于是会继续向其贷款。
于是卡隆大臣借钱,不但给国王王后买地建造城堡,还替路易十五的兄弟们偿还高额债务,同时开始修缮宫殿,在给贵妇的糖果外,都包裹着巨额钞票为糖纸。
但私下,法国的债务赤字也继续洪水滔天。
终于卡隆认为,建立信誉的过程已经完成(也不得不完成了,再借下去窟窿就永远补不上了),到了要回收成本的时候了,他翻开财务报告,发觉法国每年背负的赤字是一亿一千二百万里弗尔,于是卡隆决定——先增加个七千万里弗尔的收入,而后再削减个四千五百万里弗尔的支出,这样国家和王室的财政就健康了。
怎么增加收入呢?卡隆的政策,和两位前任杜尔哥、内克尔没有任何不同,内卷如斯,只能拿特权阶级,即教会和贵族开刀,卡隆向国王建议,召开一次“显贵会议”,大家到明年时坐在一起商量商量,是不是对三个等级按照统一的税率征税,并且任何人不得有豁免权,只收直接税,不再收间接税。还有,为了减免支出,卡隆便把国债偿还期限由十年延长为二十年,还压低了利息......
“这种政策,不但是对拉夫托伯爵特权的损害,且是对阁下赤裸裸的损害,不是吗?”科尔贝接下来说道。
如果卡隆的政策能付诸实施,那法迪.赫尔维修斯的总包税人权益将不复存在。
赫尔维修斯便沉默不语。
第62章 变数
“那位财务总监大臣,甚至还要成立中央银行呢!”科尔贝看到赫尔维修斯已经有所被打动,趁机火上浇油,“所以,图卢兹的主教阁下和奥尔良公爵及国家外交大臣,他们才会写密信,通过我家主人手,希望与您结成同盟,并且只要您能许可,随即卡隆便会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他会被赶下台,您所拥戴的前财政总监内克尔阁下,将会重返适合他的岗位,执掌这个国家的财政。但在此前,必须得打倒卡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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