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辣法兰西 第186章

作者:幸运的苏丹

  “我要是带着国民自卫军上午离开巴黎,下午那群忿激派就能发动无套裤汉夺取政权,把巴依市长吊死在路灯上,你们信不信?”

  “那该如何?”

  “只能动用各要塞的王家军团了。”拉法耶特侯爵叹息着说。

  “可王家军团里,贵族军官几乎全是反革命的,要是动了他们,巴黎怕会平添许多纷扰。”

  “菲利克斯他们利用这个刺杀案,来裹挟我们;我们也不要束手束脚,要我们或王家军团出征也可以,得先整肃军纪,先把军队里的忿激暴乱分子给清除出去便好。”拉法耶特侯爵说完,贝尔蒂埃立即耸然受命。

  马莱区皇家广场侧,喜不自胜的劳馥拉坐在蜗牛小马车内,准备现在就赶赴母亲所在的昆塞城堡,她听说了,师父在环巴黎城的巡街演说结束后,在周末会到那里,和自己见面的,毕竟这段时间自己担惊受怕,让师父很是心疼,还亲自来信慰问邀约。

  一阵可怕的声响传入劳馥拉的耳朵里,她透过车窗,看到星辰街的一所楼宇冒出烟火来:一群愤怒的无套裤汉举着棍棒,正在砸窗户、纵火,不断把家具和纸扎给抛落到街道上。

  “这是《城乡记闻》报馆啊!”劳馥拉大为惊惧。

  现在这报馆被无套裤汉捣毁了,理由是它宣传反革命思想,可《城乡记闻》虽是保守立场,有时会批评国民会议些不合理的政策,但从来没反对过革命的.....

  “保守就是反革命!”事后,《杜申老爹报》和《铁嘴报》就是这样评论的。

  空气里,血和火的味道隐隐飘散着。

  城郊的圣克鲁城堡,被允许可以时不时来此过节的路易十六阖家,外加普罗旺斯伯爵夫妻,难得聚在一起,举杯庆祝。

  “如果需要旧的王家军团去平叛,朕当然可以答应。”路易十六听到叛乱,反倒十分开心。

  “不单是内部叛乱,圣多明各的独立,阿尔萨斯、洛林的异族王公,还有阿维尼翁的梵蒂冈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来吧,让动荡更加猛烈些,最好能逐个引发和外国间的战争,敌对的国家是多多益善。”同样肥胖的普罗旺斯伯爵如此叙说。

  “可现在这个国家,却连半场战争也支撑不住。”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也自鸣得意地说,“得加快些速度,驶入战火纷飞的轨道。只要外国干涉,就能恢复君主的威权了。”

  到了夜晚,结束了巡街演说的菲利克斯,大摇大摆地走到了卡耶维多公馆之中,仆役们见到他,就像见到真正的主人般,恭迎引路,丝毫不敢怠慢。

  “卡耶维多先生,您的身体好了些吗?”当菲利克斯走入卧房内,便脱下礼帽,夹着手杖,亲切地询问着躺在床上的卡耶维多,大大咧咧。

  “承蒙您的关切......似乎是好了些。”

  安德莱依娜有些难堪地坐在旁边,而寒暄几句后,菲利克斯就牵住了她的手,说卡耶维多先生需要休息。

  “是的,可以让我更安静些。”卡耶维多挤出了一丝笑容。

  于是安德莱依娜被菲利克斯牵走了,去了别的房间,当房门掩上后,整个卧房刹那彻底暗了,也安静下来......

第七卷 王座倾覆

第1章 Kosmopolitismus

  “国王一旦受审便必死无疑”

  ——乔治.阿尔西.丹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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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国东境的边陲城市斯特拉斯堡,其实就整个欧洲来说绝非“边陲”,实则是法国和德意志两片文明区域的交汇处,这座崇尚新教的城市是“法兰西和德意志之间的万花筒转盘”,它拥有着两个国度的璀璨文化、艺术和科学,街区上耸立着哥特风塔楼,也有大批的洛可可风建筑,教堂既有天主教的也有路德宗的,它的大学是法国顶尖的,也在德国大学位列第二(仅次于哥廷根大学),它的国际性无与伦比,是不折不扣的“外交官摇篮”:

  歌德在斯特拉斯堡大学学习过,不过他的建树更多在文学;

  巴伐利亚著名的国务活动家马克西米安.蒙特格拉斯伯爵在此就学;

  俄国著名外交家安德烈.拉索莫夫斯基侯爵曾在此就学......

  时值1790年六月,大学一座单独的讲堂里,某位年轻的学生正优雅地跷着腿,穿着考究,与该大学最杰出的国家法和历史学教授克里斯托弗.威廉.科赫先生交谈着。

  话题便是“民族,历史和哲学。”

  “历史的排列,是按照事物进步的顺序来的。不过克莱门斯,真实的历史排列里,却远不止‘进步’,还有假象、启蒙和迷信等东西也混杂其中,进步不断出现,但假象和迷信也不断出现,我们思考的精髓就是试图从这种乱象中,识别出规律性的痕迹,为未来有着明确目标的行动做出规划。”

  那年轻学生用流利典雅的字迹,记录完科赫教授的论点后,便抬起脸来,他长得很英俊,鼻梁端正高耸,稍微有点鹰钩,嘴唇薄但线条明朗,弯弯眉毛下一对黑色眼睛炯炯有神,像是海洋里的珍珠,眼瞳里透出的气息明快但不炽烈,有时候还带着些轻佻和玩世不恭,不过应该没人会把这年轻人看作成个浪荡公子看待,他的谈吐格外清晰而有条理,“也就是说,历史基础上形成的准则和规则是永远正确的,因为它们符合事物不变的规律。我们收集好这些原则,便能把它形成自己的道德学说及政治体系。我在其中,要察觉人类有史以来各种统治方法的推动力,它的长处和缺点都是什么,英雄崛起的法则,还有他们先后衰落的诱因......我觉得,像我这样有志于领导公众事务或从事国务外交的人,眼光决不能局限在自己的民族上。”

  “说得对,克莱门斯。”科赫教授走到了黑板上,写下了“民族”、“自负”和“偏袒”的字样,使用的是德文,“历史的目的是什么?不,我们学习历史不是为了学习史实本身,而是要学会如何运用历史知识。只有这样,才能治愈我们由于自负和民族偏袒而误入歧途的毛病。谁只认识自己的国家和民族,谁就会变得自以为是,认为只有他生活的那个地球角落里的统治、习俗、观念主张才是唯一合理的,与生俱来的民族的自负会滋长这样的偏见,并瞧不起其他的民族,矛盾和冲突就产生了,随后盲目自负的民族,便会催生政治恐怖主义,以及对外疯狂的侵略扩张。”

  “那什么才能挽救呢?”克莱门斯张开双手,询问说。

  “一种凌驾在国家、民族上的世界主义,在这种主义框架下,所有人都共享一种叫‘政治理性’的东西,这种理性能维持真正的和平,我将其称作Kosmopolitismus。”

  “这是两个词汇的联合,希腊语comos和polis,‘世界’还有‘城邦公民’,哦科赫先生,您是想让种叫‘世界公民’的政治家出现吗?”

  “没错,克莱门斯,你该成为这种公民,你的视野不该在古希腊和古罗马,也不该单单在法国或德意志,把它扩散出去——北美、拉丁美洲、东印度、加拿大,还有诸如奥斯曼这样的国家,审视每个民族的精神和性格特点,还要了解它们之间的战争,目标便是重新架构起它们间的和平。”

  “这种和平的典范是什么?它存在过吗?”克莱门斯的眼睛闪闪发亮。

  “有的,那便是我们德意志帝国宪法。”说到这,科赫教授的眼睛也充满了光芒。

  “哦?”

  “德意志帝国,你也该知道,绝非个帝国,而是个分裂的松散的邦国联盟,他的宪法也是部混合式宪法。也许很多德国人认为这是种不幸,但从我的Kosmopolitismus学说角度来看,这恰恰是整个欧洲的幸运。德意志分裂成了许多小邦国,又以邦联的模式形成个欧陆最重要的国家,可以说欧陆的势力平衡集中在了我们德意志,所以这部帝国宪法既是国家法律,也是国际法律。如果德意志统一,成为单个民族单个国家,那就太可怕了,它不容置疑会出现一位实力超强的君王,并极其容易地会形成一个万能皇朝,其他欧洲国家不可避免会遭到这个君王和皇朝的专制暴政肆虐荼毒的。而这部帝国宪法下,德意志每个乡镇每个省份每个邦国都有适合它们的法律和机构,但往上又不违背共同利益,德意志君王的统治可以是专制主义的,可任何一位君王只要戴上皇冠,便不得不被这种邦联体制所钳制,它即是世界主义、爱国主义和利己主义的完美融合。所以德意志实际是也应该是一个由独立自主的诸侯组成的联合体,欧洲其他强国一旦染指其中任何一个邦国,就会被其他角落的强国联合抵制,就如路易十四时代的法国那般,它的力量一旦超群,就立刻成为众矢之的;而德意志本身,站在最顶端的两个强势家族,哈布斯堡和勃兰登堡间也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均势。因此德意志最好继续保持这部宪法,绝不要统一为个民族主义政权,这样欧洲所有国家既摆脱了被远在天边的大国摆布,也能避免被‘民族主义德意志帝国’奴役。”

  “当民众都呼唤着德意志的统一,并希望或由哈布斯堡,或由勃兰登堡完成这种光荣伟大的统一时,您却希望德意志最后继续保持邦联,甚至是诸侯林立的模式,这种超越凡常情感的,就是最高的‘政治理性’吗?”

  “是这样的,克莱门斯.温策斯劳斯.罗塔留斯.冯.梅特涅。”科赫教授动情地说,他为学生能完全理解自己的主张而感到高兴,“你注定是个要从事外交生涯的人,你的理解力和心灵正处在正确的道路上,实际生活你要坚持下去,历史学会引导着你,你的职业生涯无论有多长,都永远不要离开这条直线般的道路,也许会有所谓的伟人会超越你,但你务必不要偏移原来的道路,你就跟在他们后面,最终你会赶上他们,即使是在他们的回程路上再度相遇。”

  “政治理性,还有Kosmopolitismus,它来源于绝对的秩序和均势,所以秉承这种理念的愿景,顶峰便是建立起个‘欧洲国家联盟’,决不能让任何一个欧洲国家强大到再也没有其他国家能抵制它的程度。”

  “除去我们德意志帝国宪法外,其他任何宪法都会有一个变质的过程,王朝宪法会变为专制独裁,贵族共和宪法会沦为寡头统治,民主宪法则会沦为蛊惑和煽动乃至成为大多数人的暴政,但德意志帝国宪法不然,因为它本身就蕴含着法宝,即‘阻止权力的权力’。克莱门斯,终我们一生,我们都得寻找这种权力啊!一旦有民族主义的宪政出现,并发展为政治恐怖主义的话,我们就得启动Kosmopolitismus,将其重构,来恢复世界的秩序。克莱门斯,先前的欧洲恰好达到了这样的均衡,但我很担心将来破坏它的,是法国新近兴起的大革命,所以你将有责任来恢复古老的和平、秩序。”

  “我明白了。”克莱门斯很尊敬地起身,对科赫教授鞠躬,随后推开了教室的门。

  但当他走到大街上,却发现整个斯特拉斯堡都陷于了癫狂之中:市民和民团,还有贫苦手艺人,组成和去年攻陷巴士底狱的巴黎人相同的洪流,向市政厅大厦涌去,法国大革命的风暴很明显刮到了这里,大家全都高呼着“杀去勒米尔蒙女修院,那里的院长就是叛国的孔代亲王的妹妹!”

第2章 安德雷亚斯.霍夫曼

  年轻的克莱门斯稍微彷徨下,便决心以见证人的身份,跟着这股洪流,细心地观察它。

  不过当他走到大学校门口时,却惊愕地见到他尊敬的校长布莱斯希先生正站在这个由讲桌拼搭起来的高座上,慷慨激昂:“阿尔萨斯的国民自卫军必须在今天组建起来,阿尔萨斯人要掌握自己的命运,学生们,你们也是阿尔萨斯居民的一部分,你们有天然的权利自我武装,来保护这所大学还有这座城市。”

  “阿尔萨斯万岁,法兰西万岁!”围着的人群都爆发了这样的呼喊。

  对于如此漠视《明斯特条约》(根据该条约,法国以君主权占有阿尔萨斯和洛林,但该地区的许多产业收益仍归德意志王侯们所有,这是典型的封建权力架构)的行径,克莱门斯目瞪口呆。

  可校长布莱斯希的演说继续着,他对听众提出了全新的法国式的“国家主权概念”:“就在上个月二十二日,法兰西国民制宪会议通过神圣法案,宣布放弃先前国家所有的征服权,他们很快就要派遣代表,向德意志的王公们宣布,阿尔萨斯是属于法国,还是属于德国,不在于哪位君主对其实施了征服,而在于阿尔萨斯居民本身的意愿!这是个崭新的国家法原则,国家不再取决于王朝的意愿,而取决于人民联合的意愿(在这里,校长的话再度被欢呼和掌声淹没)!去年,阿尔萨斯的三级会议代表,在凡尔赛和全法兰西代表精诚团结;那么今年我们依旧和全法兰西同呼吸共命运,这就是阿尔萨斯、洛林和法兰西人民的命运共同体,而不是以哪几位君王在密室内桌子上签署的外交文件为依据的!阿尔萨斯,基于她人民的崇高意愿,决意并入法兰西,证明就是随后我们要前往市政厅,做三件大事。第一件,彻底废除这块土地上所有的封建权利,因在去年它们就被法兰西国民会议给废除了;第二件,驱逐这块土地上的法国流亡贵族,他们全是母国的背叛者,也没收掉这块土地上德意志王公们的财产收益,因为他们不是法国人,也就不可能是阿尔萨斯人;第三件,就是我们要组建并派出自己的国民自卫军,去参加马上于巴黎举行的革命大同盟节日!”

  许许多多的学生热烈举高双手,陆续有人跳上校长所站着的高座,签字画押,光荣地领过枪支,成为“斯特拉斯堡大学保卫团”的战士,和校长及其他革命者紧紧拥抱。

  “天啦,是我的家庭教师安德雷亚斯.霍夫曼!”克莱门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确实是他的语法学教师霍夫曼,这位也登上了高座,志愿成为保卫团里的一员,高举起了新领到的枪支!

  随后克莱门斯没对霍夫曼说什么,他匆匆赶到了市政厅的外围,登上了座钟楼,从腰带里解下观赏戏剧用的小望远镜,眼前的景象让他不能忘怀:

  这简直是一场民怨的大爆发,年轻的学徒,好斗而游手好闲的青年,被长期压迫喘不过气来的妇人,都是洪流的主力军,短工和手艺人则在其后,源源不断运来各式各样的临时武器,此起彼伏的喊打声里,飞掷到市政厅门窗和台阶上的石块就像暴雨般;不久,喇叭声响起来,马克西米安亲王,一位德国将军带着驻防军团从广场穿行过重重人群,来到市政厅前,可却无济于事——士兵们只是不动弹,因害怕引起更大的乱子——最后,斯特拉斯堡城墙作为装饰用的云梯,也被暴动群众给扛来,架在市政厅大楼窗户前,勇敢的年轻人顺着它爬上去,目标便是最让人憎恶的市政厅会客厅。

  最终,斯特拉斯堡市长约瑟夫.柯林拉屈服了,他站在大门的台阶上苦苦哀求,说的什么,克莱门斯是听不清楚的,事后才知道:

  “孩子们,你们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但千万别放火,别烧毁东西啊!”

  其后民众们也遵从了市长的劝告,他们确实什么都没烧,只是用锤子、榔头,把市政厅所有家具都砸碎,从窗户扔到大街上,尤其是许许多多的文件柜,里面的文件、记录、契约等,就像是雪一样,堆满整个市政厅广场,简直能没了人的脚踝。

  而这些东西,则是阿尔萨斯的地产所有者,尤其是德意志诸多王公在当地的权益证明!

  看到这,克莱门斯嘴角牵动下,他的眉宇也紧锁起来。

  因为梅特涅家族,在阿尔萨斯,直到美因茨地区,也有好几处关键性的庄园。

  民众对斯特拉斯堡市政厅的冲击继续下去,城市金库被洗劫一空,公用马车被全部捣毁,市政厅酒窖内差不多两万升葡萄酒被拔出塞子放了出来,“整个广场全是葡萄酒,宛如巨大的地狱血池般。”事后克莱门斯这样描述说。

  驻防士兵们自始至终也没能发挥任何作用,民众们很快就坐着一辆辆车子,满载从市政厅获得的战利品,如窗帘、器皿、信函,甚至是窗框,沿着大街小巷凯旋。

  这时候,幕后的人士才算粉墨登场——新教牧师,大产业主(克莱门斯便见到阿尔萨斯的钢铁军工大王迪特里希)、教授学者等等,他们得到民众的热烈拥护,来到斯特拉斯堡市政厅,联合宣布新的政权已形成,阿尔萨斯所在的上下阿尔卑斯省区即刻实行选举,并组建国民自卫军,宣誓效忠法兰西国民会议。

  夜晚时分,许许多多的工匠还留在市政厅广场,负责重建工作,张灯结彩,庆祝马上到来的“革命大同盟节日”。

  斯特拉斯堡大学旁边优渥的公寓里,克莱门斯不悦地坐着,面对两位家庭教师,即语法学教师霍夫曼,还有古拉丁语教师路德维希.贝尔特兰特。

  当然克莱门斯的矛头是直指霍夫曼的,这十七岁的年轻贵族开口说:“我很感激您,也非常认可您精湛的教学能力。我可以追溯下您的过往,您和家父都是德意志共济会‘卡洛丽娜三孔雀’的会员,还是北德意志光明会的会员,你精通法语和德语,并且擅长把贝尔特兰特老师的拉丁文课本翻译成我的母语,您曾建议我和我弟弟用德语书信交流,和父母用法语书信交流——可是您天生的性格里,缺乏抵制那些革新理论的诱惑性假象的力量,是的,历史不仅仅是进步,也充斥着如此的假象和迷信,你已经从一名法国启蒙主义者,成为一名危险的卢梭主义分子。您本要肩负的,是您学生的学业和安危,而非这个城市的安全,所以你应召进入大学保卫团表现出来的勇气,是一种错位的不合时宜的勇气,会让我的母亲非常失望,所以对不起霍夫曼先生,在家母信件到来前,我宣布您被梅特涅家族解雇了。”

  “这将是我的荣幸,克莱门斯。但是您认为梅特涅家族可以置身在这场革命之外吗?”霍夫曼带着讥讽的语气,回答说。

  “我的角色,是这场暴力革命的见证者,我不会仇恨你霍夫曼,其后我会是这革命的反对派,我会坚决反对它,我不会像您这样,被这场漩涡给卷走。”

第3章 离开斯特拉斯堡

  “克莱门斯您知道我为何会选择德语讲课吗?因拉丁语只是一种人为造就的语言障碍,是为统治者愚弄臣民服务的,至于贵族他们只是人民当中最少的一部分,却依靠另外大部分人的汗水养活。现在人民该把主权给收回了。”

  “什么是人民?我今天只看到一群自诩为人民的沉默观众,他们当中有群人喝得醉醺醺的,肆意冲入神圣的市政厅劫掠,这样的乌合之众,也配叫人民吗?我了解你的品性霍夫曼,在性格上你是个温柔而有担当的好人,你也深切同情那些群氓,可在思想本源上,它不妨碍你成为一名激进分子,你是那类很容易兴奋,很快就会被煽动起来的人,并且在人类思想的争论里,会迅速丧失政治理性,毫无顾忌要求别人做出牺牲的人。因为在你或者其他革命者的世界里,目的就是一切,为了达到目的,什么手段都能采取。”克莱门斯悠闲地靠在扶手边,侃侃而谈。

  家庭教师霍夫曼却冷笑声,“毫无顾忌地要求别人牺牲,我想克莱门斯您之所以有这样的看法,是因为阿尔萨斯废除了所有的封建庄园,触及了你梅特涅家族的利益吧?可当你们这群贵族毫无顾忌地要求农奴们为你们牺牲时,你那高贵的情操又在何处呢,当然在你们眼里,农奴雇工是压根连‘人’都算不上的,收起你伪善的那套吧!你才十七岁,但贵族那自私虚伪的基因却已经在你的头脑里扎根,如果让我承认失败,这便是我身为家庭教师最大的失败。你反对革命,那便反对吧,就排开阵势,堂堂正正地来一场较量好了,瞧瞧被你喋喋不休的历史排序所抛弃的,到底是谁,是贵族,还是人民。”

  这番话,不由得让克莱门斯本来优雅的做派发生变化,虽然他极力控制情绪,可脸色还是泛青。

  另外一位家庭教师贝尔特兰特,严厉训斥了霍夫曼的不敬行为。

  可霍夫曼却丝毫不惧,他身躯笔直,对克莱门斯鞠了一躬,便关门告辞了。

  克莱门斯甚至忘记要起身告别教师。

  “霍夫曼老师,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人,他高兴了,陶醉了,会掉眼泪,他会用他的博爱和仁慈拥抱整个世界。我是他的学生,但我的灵魂此刻却陷入了深深的悲哀。”一会儿后,克莱门斯举起手帕,擦拭了眼角的泪,对贝尔特兰特说道,然后他叹口气,说斯特拉斯堡大学不能呆了,马上我准备去美因茨大学,完成剩下的课业。

  黎明时分,有消息传来,斯特拉斯堡新组建的国民自卫军,以及大批协同他们的武装工农,袭击了勒米尔蒙女修院!

  那里的院长是法国孔代亲王的妹妹。

  一群由法国流亡贵族组成的军队,保护着女修院。

  斯特拉斯堡军队的密集枪声,当时照亮了女修院所在的山丘和原野,大学保卫团也加入战场,霍夫曼身先士卒,带头冲杀——让克莱门斯大跌眼镜的是,那群流亡贵族根本不堪一击,有十三人被击毙在女修院的门口和走廊,其余人慌不择路,像被围猎的兔子般到处藏匿奔逃,很快女修院被攻陷,孔代亲王的妹妹逃走,国民自卫军宣布摧毁女修院的所有权利和产业,修女们自由散去,从此后可自由婚配劳动。

  随后,北面整个比利时也掀起了风起云涌的暴动,不过起义军却得到了教会和修道院的支持,真的如拿破仑当初所预测的,两位起义领袖德.努特和德.梅尔施,动员起三千装备了草耙的起义者,真的把奥地利驻防部队打得落花流水!(不过报纸对此的描述也有所夸张,比利时起义军的装备里,是有步枪和火炮的,全是菲利克斯和普雷文纳尔暗地里出售给他们的)

  比利时的各城市也陆续宣告独立,驱逐维也纳的官员,奉行古老的宪法,当然也有不少人主张,把比利时也并入革命的法国去。

  “可恶。”就连素来温文尔雅的克莱门斯,也不由得对哈布斯堡帝国的外交政策发出抨击,“帝国的重心应该放在西面,放在尼德兰,因革命的洪流第一个波及此地,帝国统治摇摇欲坠。而我们主持国务外交的大臣考尼茨亲王,还在机械地执行反普鲁士的计划,真的不合时宜!”

  克莱门斯如此说,当然还有个重要原因,他的父亲弗兰茨.乔治.冯.梅特涅伯爵现在正负责对比利时的安抚工作,以及——梅特涅家族经济的主要基盘,也集中在莱茵河西侧,尤其集中于科布伦茨地区,克莱门斯就出生在那里。当然梅特涅家族还有处“祖业”,即科尼希斯瓦尔特庄园,还留在波希米亚,这儿同样是哈布斯堡家族的崛起地,梅特涅家族和哈布斯堡皇室家族,始终是休戚与共的。

  但几天后,克莱门斯的母亲贝阿特丽克丝来信:

  “罗马帝国,我们的皇帝,约瑟夫二世晏驾了!

  摄政利奥波德即将举办登基大典,我的儿子,你将身为皇室侍从兼帝国伯爵,与你父亲一起参加新皇的登基典礼,我还为你争取到了光彩夺目的马耳他骑士服饰,所以尽快回维也纳来......还有,我不得不向你坦承的是,梅特涅家族的财政出现很大问题,之前约瑟夫皇帝对土耳其人的征战,我们负担了很沉重的战争税,我对家计的担忧急骤地加重,可现在让我更为担忧的是,那场从法国而来,随时会席卷科布伦茨、美因茨的革命。这是场什么革命啊!人们屈辱地看到,曾经多么辉煌的法兰西王朝成了这个样子,骚乱、起义还有内战,这就是革命。我的妹妹也就是你的姨母,她在阿尔萨斯的庄园遭到暴民的焚烧,本人带着些家具逃亡去了布赖斯高......我还担心勒米尔蒙女修院的情况,听说这座古老幽寂的静修地,也被暴民给盯上了。此外让我痛心的是,你和你弟弟要和教会俸禄说再见了,因为它们已经没有了,给你俩分发金钱的教区,被法国暴民政权给撤销了。唉,这真的是个残酷的世纪,贵族都被打倒了,人们要求他们倒台,而不幸的是,我们贵族在数量上处于劣势,只是一小部分。我们家在阿尔萨斯的庄园收益,看来彻底完了,科布伦茨和美因茨等地还不知道能坚持多久,我已经写信给管家,让他们尽快把庄园窖藏的酒给出售掉,变卖为现金......”

  又过了三日,克莱门斯和忠心的家庭教师贝尔特兰特,心情沉重地坐着马车离开了阿尔萨斯的斯特拉斯堡。

  车中载着的是书籍还有些昂贵的器皿、丝织品,在克莱门斯背后的原野上,他家的庄园正冒起滚滚浓烟,和其他德意志王侯贵族一样,所有能证明他在此的封建权益的文书契约,全在之前的冲击市政厅暴乱里被毁掉,荡然无存。

  而在他俩的身后,欢呼雀跃的市民和国民自卫军士兵,正在朝天鸣枪喝彩,庆祝阿尔萨斯的革命化!

  “用普遍的起义去发泄神圣而有益的愤怒吧!革命,最终会将是一场波及整个欧洲的圣战!”他的前任家庭教师霍夫曼,在大学广场正对市民和学生如此鼓动着。

第4章 法兰西女子们

  当梅特涅家族狼狈离开阿尔萨斯时,当地省份一致推选了安德雷亚斯.霍夫曼为代表,带领斯特拉斯堡市的一百名国民自卫军,赶赴巴黎,参加“革命大同盟节”,这也是整个阿尔萨斯向法兰西母亲献上忠诚的标志。(说都德小说《最后一课》有所艺术夸张的可以理解,可说什么阿尔萨斯是德语区,居民亲德,法国才是占领者的,是在搞笑的吗?)

  现在不要说阿尔萨斯,整个法国都沸腾了起来,八十三个外省,还有巴黎本身的六十个旧街区(虽然被市政府重新划分为四十八个选举区,但参与同盟节的还是按照老街区来组织的),都派出了国民自卫军的代表来参加此神圣而快乐的节日,纵横连接全法国的王室大道上,到处都是国民自卫军的队员、代表,使得赶路的人只能在缝隙间穿行,驿站里一匹马都没有,树林和原野里都是风餐露宿的人,遇到其他市镇的车辆,就会攀上去,让对方捎带自己一截路,通常不会被拒绝,因大家虽来自五湖四海,可目标都是相同的,“前往巴黎这座革命圣城去!”

  于路过沙隆这座城市时,霍夫曼看到,该城自己也在举办“同盟节”,以呼应巴黎即将举行的那个更大的。

  地方的同盟节似乎更富有想象力,霍夫曼看到游行的市民前往市政广场的队伍前,居然是一辆柩车在开道,车头上画着蟾蜍、毒蛇和老鼠的图案,后面还竖着一根旗幡,上面用法文写着“教士和贵族灭亡啦,我们替他们送葬”,跟在其后的,是一群老妇人,都化了滑稽的妆容,边走边假装哭丧的模样,人山人海围观的民众哈哈大笑。

  霍夫曼也笑起来,他在颠簸的干草车上,又看到游行道路的旁边,几位贵族打扮的男女,带着尴尬的笑,“眼睁睁看着他们阶级的出殡”。

  当一名游行队伍里推独轮车的老者,被石头磕绊了下,一名年轻的男贵族赶紧上去搀扶,但被老者义正词严地阻止了,“不,这是法兰西爱国者的庆典,你们是爱国者吗?不是!”

  那男贵族只能耸耸肩膀,脱下帽子致歉,接着便退到原来的方位上,旁观着。

  现在无数通往巴黎的道路,便像是攻城壕沟般,而巴黎本身则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围城”,一边贵族们呼号着“会有十万全副武装的革命党人云集巴黎,制造恐怖屠杀,针对教会和贵族”,掀起了第三次逃亡的高潮;同时,另外一边,巴黎的爱国党人和革命者也惴惴不安,因始终有谣言说这个节日是贵族精心安排的圈套,当全城居民都在马尔斯大校场聚集庆贺时,潜藏的贵族保王党们会趁机掌握巴黎城防要害,反攻倒算,所以外省的节日代表,都认为“我们有权力保卫巴黎”,尽快到那座城市里去——里面的人千方百计想要逃出来,外省的人则全力以赴地要走进去。

  前朗格多克省还有普罗旺斯省,许多天主教掌握的市镇,即“贾雷斯同盟”,明确拒绝参与大同盟节,他们的代表团提出诉求:“除非将信奉路德宗,妨害高卢教会的分子驱逐出这个节日,驱逐出国民制宪会议,否则我们将拼死抗争到底!”这算是个节日乐曲里一个不和谐的强音。

  然,霍夫曼所在的阿尔萨斯、洛林代表团里,大部分却是胡格诺新教徒,他们迫不及待要完全融入法兰西的大家庭!

  这似乎注定预示着什么。

  坐落在杜伊勒里宫旁边的王家骑术学校,国民制宪会议已结束对富兰克林去世的服丧,重新开始了满是争吵的“运转”。

  议员们已经考虑不到五颗炸弹的事了,即外围的比利时、科西嘉、阿尔萨斯(洛林)和阿维尼翁(这个其实也在法国内地),还有腹中的殖民地圣多明各,他们开始全身心投入对全新的“革命大同盟节”的讨论中来。

  巴黎各个街区各个团体的组织者,把印刷品潮水般地递交到会场里,交给他们熟悉的议员朗读、辩论,然后表决,或通过,或否定。

  罗伯斯庇尔觉得这几天自己的近视程度都加深了,嗓子也都要冒烟了,在酷暑下整个制宪会议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长篇大论,摇铃声和槌子声此起彼伏,在他眼前的印刷品或小册子,有“节日代表的住宿建议”、“节日座位的安排书”、“对节日期间食品供应之关切”、“巴黎大同盟节纪念章款式”、“京城导游手册”云云——罗伯斯庇尔只觉得眼睛发胀,不断抬起绿色眼镜,用手帕按摩放松,但更离谱的还在下面,他还看到了诸如《罗亚尔宫妓女价目表》、《巴黎妓院卫生爱国方案》、《关于赴巴黎旅行沿路的美食、嫖宿的名胜,及马匪盗贼聚居处的危险之明细介绍》——“离谱,还讲不讲美德了?”罗伯斯庇尔勃然大怒,把这些都扔在脚下。

  巴黎的正常女性也没闲着,名气最大的“两性友爱俱乐部”领袖罗贝尔夫人就发出呼吁,她向国民会议递交了一份很详细的《女性节日鉴》,要求妇女和少女的队伍要出现在马尔斯校场庆典内,单独成一支“女性同盟队”。

  罗伯斯庇尔眨巴眨巴眼睛,对旁观席看去,只见他认得的两位,一位是女公民劳馥拉.赫尔维修斯,还有一位是女公民埃兰诺尔.杜波莱(他和这位少女在观赏《先知》戏剧时相遇),这两位未婚少女积极地跑来跑去,给国民会议的议员和听众宣传发送册子,要实现女性参与庆典的权利。

  不过到了最终,国民制宪会议还是否决了罗贝尔夫人的提案,他们只允许在节日庆典里,由五百名少女组成的代表团,向巴黎守护神献上一幅描绘联盟节日的画像,此画像由画家路易.大卫来完成。

  “不要哭,埃兰诺尔。”当会议结束时,失望的埃兰诺尔立在场外哭泣,劳馥拉还替她擦泪,不断安慰她。

  罗伯斯庇尔走了出来,一板一眼地向她俩鞠躬致意,然后又一板一眼地对埃兰诺尔解释说:“想要得到公平和权利前,先得履行一位女性公民的义务,只要所有法国女人都承担起义务,女性同盟队必然会在下次节日里登场。”

  先前罗伯斯庇尔确实拜访过杜波莱家,这位彬彬有礼的国会议员,很被杜波莱夫妇和两位女儿喜欢,尤其是姐姐埃兰诺尔,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

  “师父,教教我。”埃兰诺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