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在任何时代和任何世界里,想要获得荣誉,勇气和毅力是绝不可缺的。
菲利克斯就任巴黎市长的同时,他的表弟伊桑巴德.高丹登上了一艘无名的平底驳船,离开路易斯安那的圣路易斯堡,船只的桅杆上掩人耳目地悬挂着西班牙国旗,同他一道在甲板上的,有凶恶贪婪的西班牙探险家曼努埃尔.利萨,还有扛着一杆来福枪的弗朗索瓦.美戴士上尉,及来自法国的博物学家米肖,其余的船员总共六十人,是个小小的探险团,他们的想法是向西探索整条佩吉塔努伊河(即密苏里河)流域,这条河是密西西比河最长的支流,如果走到底,也许可以直接看到太平洋?有数不清的河狸和海獭皮毛财富在等待着公司的挖掘?
平底船上装载着的全是要和沿岸印第安人部落交易的商品,烈酒、黑贝壳珠、钟表还有三十支燧发枪,“只换皮毛。”这是团长利萨的要求。
密西西比河是美丽、平静而清澈的,但当巨大的水声在伊桑巴德的耳边炸起时,他看到了前方弥漫的黄色水雾,许许多多的“小岛”猛地在河口被冲出来,那其实是一颗颗带着树杈的完整大树,当佩吉塔努伊河下雨时,整段整段的河岸便会坍塌,大树连根陷没在水里,被冲入密西西比河里!
“这是什么鬼地方?”美戴士紧张地大吼起来。
“这就是佩吉塔努伊河的河口,我们马上就要转入这条河。”利萨团长平静地说。
伊桑巴德、米肖和美戴士顿时面无人色。
“并且是溯流而西。”利萨补充了这句。
轰隆隆的声音里,伊桑巴德只觉得天旋地转,在船员们集体的呼号声里,自己所坐的平底船剧烈拉扯晃动着,就这样拐入了佩吉塔努伊河,看着一棵棵水上的恐怖大树,闪电般在旁边水流掠过,像敌人射来的炮弹,要是被击中,整艘船将化为齑粉。这里的水质全是灰暗的,在奔腾的浊流和雾气里,什么都看不清。
“妈妈,天主啊,庇佑我吧。”伊桑巴德.高丹伏在甲板上,不住地吻着领口的小十字架。
巴黎杜伊勒里宫内花园中,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有些紧张地陪坐在国王路易十六的身旁。
“亲爱的,我们总共有多少年没有离开过王宫了?我们总共出外旅游过几次?两次,是的,就两次。一次是前往兰斯大教堂加冕礼,一次是1783年去瑟堡。”路易十六饶有兴趣地整理着清单,那上面写的全是驿站和城市的名字,法兰西岛、沙隆、洛林等一连串。
“这样,王座会倾覆的。”王后颤抖着说。
第八卷 战争之犬
第1章 路易十六其人
“进行一场新的十字军征伐的时刻来到了,这场十字军征伐是为了实现普天之下的自由。”
——1791年12月31日,吉伦特派领袖布里索在国民会议上的发言,煽动法国对欧陆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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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后能理解路易十六的懊恼,如果说别的君王所犯的是“罪人之恶”,这位只能说是“庸人之恶”。
路易十六曾在御临国民制宪会议时说“朕不好礼仪排场”,这倒不是虚伪,这位波旁王朝的第五位君王,从来都是让后代历史学家感到最费解的,因为他和前代君王都截然不同,他沉默寡言,很少动怒,按老黎塞留公爵的说法,他身上没有“父气”,即使是先前在凡尔赛宫廷内日夜侍奉过他的廷臣或神甫,也觉得这位难以接近,难以沟通,但此感觉绝非因路易十六高深莫测所致:原本他便是四兄弟里最不起眼的一位,他的弟弟普罗旺斯伯爵心思奸猾,可百密一疏,因某些不能说的炽热欲情而出逃失败,落得身首异处的结局;小弟阿尔图瓦伯爵生性风流放荡,潇洒英俊,现在也是国外流亡贵族的领袖,但没什么才能且负债累累,没人会把这位当作什么值得一提的对手。
路易十六呢,和两个弟弟比更缺乏存在感,也就是他长兄去世,王冠才悲剧性地传到他的头上,路易十六体态魁梧,但身躯却佝偻,按曾在凡尔赛宫见到他容貌的让.布格连描述:“三十多岁就长着肥厚的双下巴,但我觉得哪怕二十岁时陛下也是这副模样,脸上满是昏昏欲睡和不耐烦的表情,好像任何事都在打扰他似的。他在体貌优雅、灵动谄媚的廷臣队伍里,就像是个坏掉的钟表指针,缓慢而蹒跚。但我自始至终觉得,他不是个坏蛋。”
王宫女仆官让娜.康庞描绘得更到位:国王毫无高贵风度,他从来不擅长遮掩自己的态度,他老是被野心家和聪明人摆弄,但却和王宫仆役和园丁们相处非常融洽——国王也毫不重视衣着,无论他的发型师付出多大努力,国王头发还是因他的漫不经心而乱糟糟的。
路易十六的爱好也丝毫不符合臣民对一位国王的想象,如你们所见,“臣民”这个群体思绪很有意思,一方面他们都希望君王如路易十六这般忠厚隐忍;但他们又都没法容忍与这种性格伴随来的愚钝、麻木。当一个君王被认为是不聪明时,臣民就残忍地嘲笑他;但若一个君王是聪明,臣民又害怕他对自己会过分残忍。
路易十六痴迷于锁匠、石工、木工,他同样热衷于打猎,只要是天气好,他就和猎犬队流连于王宫四周的林苑中,这里的每条道路他都烂熟于心,为此不惜取消和外国大使的会晤,不惜缺席御前会议,哪怕是美洲有战事时也是如此。这样软弱的小罪恶,在臣民眼底可不得了,各种批评和谩骂不绝于耳,但若是那种有手腕随时能处死十万人的,或是心机歹毒睚眦必报的君王,臣民何曾敢骂他半分?譬如腓力四世或路易十一。同样的,从当王太子那日起路易十六就喜欢书斋生活,他可能是接受帝王教育最系统全面的一位波旁国王了,可他从来都没有学会过当国王,他呆在书斋里完全是因为他对政务提不起来兴趣,作为个国王他平庸到不能再平庸的地步,可作为名学者他却成就不俗:精通英语、德语和意大利语,独自翻译了吉本的《罗马帝国衰亡史》,阅读完了狄德罗的大部头《百科全书》,和喜欢模型、机械的普通人一样,他同样对地图着迷,法国地理每个地点特征他都记得清清楚楚,1783年他的巡游队伍从凡尔赛出发,直到瑟堡海港停下,沿路他完全不用向导,就能把所有地方给辨认出来,让人啧啧称奇。
事实和数据是最让路易十六上心的,这大概也能视为十八世纪的某种理性主义化身,他每次打猎都把他射中的或猎犬扑倒的鹿、熊、兔子、燕子等记录在册,十四年的打猎生涯,猎物数目高达二十万;他还有个清单,记录着所有宫廷侍从和猎犬看管员的名字,十四年下来精确无误,一个字母拼写的错误都找不出来;路易十六还有本《马匹手册》,里面记录着他十二岁起骑过的所有马匹的名字和详细信息,共128匹,还有路易十六所观测到的所有王家园林里的动物,配有精美的手工画。
另外,和后世某些雄奇领袖喜欢在日记里剖析自己心迹再有意让后人研究,以充作“真实史料”不同,路易十六也有本私人日记,是他日常活动的忠实记录,其中打猎占据最重要的位置,但没有任何地方出现过任何个人想法、情感的痕迹,就连巴士底狱被攻陷当天也是“无事发生”,这就让很多“日记研究家”极为头疼。
所以我们能公允地说,路易十六是个平庸的好人,比菲利克斯、塔列朗、米拉波、拉法耶特、丹东等都更好,其实法国臣民也普遍认可这点。他适合生活在各个时代,但除去革命时代;他也适合于一些岗位,但绝不适合国王这个岗位。路易十六的前任路易十五,臣民对其统治深感失望,没完没了的风流韵事,女人干政,国际外交和战争的惨败等等,所以大家更喜欢路易十六,当然这种喜欢不是敬畏,直到现在大部分民众还认为路易十六“对妻子忠诚,对宗教虔诚,从没桃色绯闻,不修边幅,自然亲切,很是可爱”,定位于“我们的善良又糊涂的国王,他是搞砸了些事,但他履行职责时还是非常努力的,我们依旧爱戴他”,罢黜国王这个念头,在大部分人心里,想都不曾想过。
路易十六曾经想拥抱革命,说来笑话,他的理由居然是“因为人民呼吁革命,我身为国王也该如此”,他在三级会议时曾短暂激烈抵抗了一下革命,但攻陷巴士底狱后他突然又想开了,按照女仆长让娜.康庞的看法:“国王经常在对人民热爱驱使下,放弃原本正确的想法,病态地在自己判断和顾问意见间游移不定。”早年接受的教育,让路易十六始终有一种基督徒责任感和家长制作风,他无比渴望得到人民的欣赏,哪怕是溢美之词,他登基时去兰斯大教堂得到民众的热烈欢迎,还有他去瑟堡途中,马车所经之处人民列队欢呼,这两个场景是他统治十四五年来最快乐的时刻,所以先前巴黎妇女冲击王宫时,他严令禁卫军不准开枪。
可现在路易十六却想逃离革命,去年巴黎饥民攻击凡尔赛,还有今年拉法耶特煽动沼泽区暴徒围攻杜伊勒里宫,这两件事对他打击极大,等到他的弟弟人头落地后,路易十六更是吓得噤若寒蝉,觉得呆在巴黎便是留在地狱。
“逃出去,王座可能倾覆;但留在巴黎,王室的命脉可能就残灭掉了。”对王后的担心,路易十六沉痛地回答说。
第2章 蒙特梅迪
王后摇摇头,说奥地利大使麦尔西.阿让特伊伯爵还有财政大臣米拉波伯爵都不劝王室贸然离开王宫。
麦尔西伯爵向来是奉维也纳的指示的,他尊敬保护王后不假,可他心目中玛丽.安托瓦内特和其余哈布斯堡姐妹没什么区别,是“一位安插在法兰西的最大间谍”(玛丽.安托瓦内特的另外两姐妹,分别在意大利和比利时任总督),麦尔西伯爵的说辞便是现在利奥波德皇帝的意见,这位皇帝认为国王一家还是静心等待革命风暴的平息,“陛下,如果您能坚持待在巴黎,那大革命分子制造出的那些疯狂产物迟早会自己崩塌的。”而皇帝本人则全力在东线和普鲁士、俄罗斯、英国及奥斯曼进行外交的讨价还价,在西线则专注平息比利时的叛乱,对法国利奥波德的想法就是谨慎但友好地相处,不额外滋事。
至于米拉波伯爵,差不多也是如此,“陛下绝不能离开京城,只要离开便是叛国的罪行,便无法和外国及流亡贵族脱离干系。现在该静心等待我组党组阁,改善内政外交,您将自动变成人人爱戴的立宪君王,重掌权力,王朝永固。”
“朕受不了!”听完王后的困惑后,路易十六按捺不住,难得激动起来,他握着手杖在地板上走来走去,不断说:“看在朕的份上,看在孩子们的份上,看在全家人的份上,朕一定要确保我的王室家族流传下来,波旁的王权无论如何都不会消亡。”然后路易十六分析说,对他有恶意的只是巴黎城的一小撮激进分子,“革命家、报社记者、盲流会党”等,可大部分民众,尤其是外省的民众还是爱戴敬仰朕的,朕不能像个囚徒般被拘禁在杜伊勒里宫里,朕要走出去拥抱他们,朕才不是什么卖国贼,朕是这个国家唯一神圣的君王,没什么能把朕和民众给分割开来。
王后也苦恼个不休,她嗫喏着说,我又何尝不想逃离?但一桩桩事件后,保卫宫禁的德意志、佛兰德斯、瑞士军团惨遭解散削减,现在王宫里就剩一个连的瑞士兵,听说马上制宪会议就要组建新的王宫卫队,根本不听命于我,而宫廷内的显要也几乎在普罗旺斯伯爵劫驾事件后一扫而空,“如今的大臣们,全不是王室的圈内人。米拉波、塔列朗、杜穆里埃、纳博讷等,还有居心叵测的奥尔良公爵,哪个是真心实意对待我们的呢?”
“只有费尔森伯爵,只有郎巴勒亲王夫人,值得托付。尤其是费尔森伯爵,他先前足足一个月不都在与你密谋嘛亲爱的,他的意见是什么?”路易十六急不可待地问。
“他......他说,现在必须行动,尽可能快地行动。”王后倒在沙发椅上,有气无力地回答。
路易十六臃肿的眼眶下,闪出了难得的光芒,“那就听你的瑞典朋友的,行动起来吧,别犹豫了亲爱的。”
“我,再和郎巴勒亲王夫人谈谈吧......”
次日,王后的藏书室中,郎巴勒亲王夫人脸色煞白,直截了当:“这是杀头的勾当。”
“我何尝不知。”王后将手按在胸前,呼吸急促不安。
“你和陛下的依据,是只有一小撮巴黎激进分子摄取了对国家的控制,庞大的外省民众依然全力支持王室?”郎巴勒亲王夫人慢慢冷静下来。
王后颔首,“外省民众,他们只是等待一个事件来向王室表现自己的爱和忠诚。至于巴黎的民众则算了,他们大部分人都识字,会读报纸和小册子,里面全是对王室不负责任的诋毁,谎言重复一百遍,他们都深信不疑,头脑全被污染荼毒了。”
“不愿意留在王宫耐心等待吗?等待革命走完自己的进程,那些革命者采取的不可能的民主和平等计划会摧毁他们自身,甚至将来不久国民制宪会议也会名誉扫地,那时候成熟的果实会从枝头落在国王和您的掌心......王室会取而代之,成为民族唯一的公意,为什么非得逃走......”亲王夫人湛蓝的眼珠内全是担心,摸住闺蜜的手背,温柔地劝说。
“我也没主意,全没主意。你、麦尔西伯爵,还有米拉波与菲利克斯劝我留,而陛下、费尔森伯爵却劝我走。真的是,唉!”王后焦灼地用手遮住眼睛,哽咽着说。
德.郎巴勒亲王夫人也黯然神伤,她知道,留在巴黎不动是可以活命,可要终日惊惶,日复一日地面对各种反对派需求,或者无套裤汉们的骚扰,是会让路易十六与玛丽.安托瓦内特彻底崩溃掉。
最后亲王夫人大起胆子,下定决心,她的眼神和仪态像个勋爵禁卫团的掷弹兵冲向硝烟般决然,她抓住王后的胳膊,声调也不由自主地抬高:“要走,那就必须走得快!不能有任何的优柔寡断。”
很快,费尔森伯爵再度出现在杜伊勒里宫中,他于王室瑞典禁卫军团当上校时,曾在巴黎有处居所,但从来没女人登门过,费尔森伯爵打扮得像个布尔乔亚:双排扣的长礼服,戴着休闲的圆边帽。
同时被国王召唤的,还有杜伊勒里宫的档案管理员兼建筑设计师戈斯连先生,那位和蔼的老人,和年轻的布格连是忘年交。
其他出现在王室套房里的,就只有德.郎巴勒亲王夫人,还有名军官德.戈格拉,他是布耶侯爵的联络官,进入王宫的理由是来领取国王给边境异国雇佣兵的军饷。
布耶侯爵虽远居梅斯要塞,可却自始至终参与到此谋划里。
德.戈格拉的方案是:“陛下可以先离开巴黎,但不宜走得过远,可以去西南的凡尔赛或朗布依埃,也可以去东北的贡比涅森林。”
“这样和没逃走有何区别?”路易十六惶恐地说。
“不,国王不应该逃走,您要是去边境那就是逃走,会丧失名誉。但若是去凡尔赛或贡比涅,那叫脱离。再以当地为大本营,可聚集很多忠于您的贵族、军队,届时对巴黎和国民会议是战是和,全由您来做决定,布耶侯爵也会迅速增援陛下。”
对此,路易十六坚决不同意,他嘴唇抖抖索索,七拐八绕,但笃定要逃得远些。
旁边的戈斯连先生哪里想到会有这样的事?他捧着王宫建筑图纸,只觉得腿肚子都在转筋。
于是费尔森伯爵就修正了戈格拉少校的方案,那就逃入布耶侯爵的防区吧!
他盯着地图研究很久,说目的地就选在蒙特梅迪要塞,这座要塞邻靠卢森堡公国,距离比利时也不过一个法里,对巴黎和对外国都有牢固的防御工事。
“好,就去那。”对地理很熟的路易十六欢喜地说。
费尔森伯爵接下来用蓝色铅笔,画出一条合理的路线,“我们穿过兰斯,然后是武济耶和斯特奈,便能到目的地,并且这条路线不但是最近的,经过的地区绝大部分都是贫穷而人烟稀少的乡村,贫穷我们便能用金币贿赂,人烟稀少将保证陛下此行的安全性。”
平日里很木讷的路易十六,这时却陡然精明起来,“朕加冕典礼就在兰斯城举办的,那里的人谁不认得朕与王后?很快就会暴露。”
费尔森伯爵便只好再改路线。
第3章 王宫修缮
最终费尔森选择了一条相对靠南的路线,即穿过蒙米拉依、沙隆、圣梅内乌尔德及克拉蒙,但法国东北境的著名要塞凡尔登却不能去,据伯爵说:“这座要塞城市里,无论是市民还是士兵都成为激进分子,连布耶侯爵也控制不住”,于是伯爵的蓝色铅笔,暂且停留在凡尔登城所在处。
王后看着地图,便插话问,“绕开凡尔登不就好了。”
“可这也代表着要离开王家驿道。”伯爵回答。
玛丽.安托瓦内特这位伯爵钟爱终生的女子,军事、地理还有历史知识约等于零,哈布斯堡家族基本把自家公主当作联姻的工具和驻外间谍看的,不会花大心思教育她们,所以她对“离开王家驿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茫然无知。
倒是布耶侯爵的密使的德.戈格拉报出答案,戈格拉当时四十五岁,沉稳老道,是个经验丰富的军队工程师、地图测绘师,先前还担任过王后的秘书,他告诉王后:“王室一行速度必须很快,越快就越安全,所以要在王家驿道上频繁更换马匹,但一旦离开驿道,就意味着不能再找到驿马,就必须让军队抽调马匹在那里等候,另外离开驿道再去蒙特梅迪要塞的话,沿路有些小乡镇我们对其是缺乏了解的,这些小乡镇到底倾向革命,还是倾向保王,便非常关键,总之充满了不确定的因子。”
“外省民众都是愿为朕效忠的。”路易十六说,他始终认为图谋推翻王室的只是巴黎一小撮极端分子而已。
“这事就交给您去办。”费尔森伯爵对德.戈格拉说,要他去测算距离、驿站位置,还有最重要的,“从凡尔登再到蒙特梅迪的那段非王室驿道中,有哪座城镇最适合当布耶侯爵军队的策应点。”
戈格拉义无反顾地答应下来,他对国王和王后敬礼,宣誓:决死也要将这件事给办好,来表达我对法兰西王室的顺从、尊敬和爱。
路易十六当即就流泪了。
受这个场面的感染,捧着王宫建筑图的戈斯连先生鼻子也红了,这和他雪白卷曲的头发相比,十分显眼。
等到戈格拉离开后,国王又上前抓住戈斯连先生的手,惊得戈斯连差点给他跪下来。
“朕知道你是个善良温和,但又忠诚的保王党人。朕要离开这动荡暴力的巴黎城,但杜伊勒里宫里仆役足有两千人,朕和王后、太子和长公主怎么才能于众目睽睽下逃出去,就必须仰仗对这座建筑最熟悉的你......”
“我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您看,陛下。”老头的额头抵住国王的大手,哭了起来。
随后戈斯连先生将建筑图打开在桌子上,取过费尔森伯爵铅笔,在上面迅速标出一个点,说这里是王宫的底层,这杜伊勒里宫好就好在从先王时期王室就不在这里居住,所以您的廷臣和仆役对这座宫殿都不清楚,有些回廊和房间可说是非常隐蔽,比如底层的这个房间,它有一扇门通往外面庭院,我们可将其清空掉,以供王室成员脱逃时集结所需,马上我们还得在这房间额外打穿个门,再做个楼梯,和您、王后的寝宫相连,钥匙只保管在您手里,至于您和王太子、长公主房间之间,也要打通几处内门,方便互相联络,而对外则砌死所有不需要的门和走廊,以隔绝外面住着的仆人和禁卫兵,免得走漏风声......
路易十六对档案管理员的做法很满意,他走到一个刻着鸢尾花图案的斗柜前,拉开抽屉,亲自取出一个丝绸小袋子,金色扣子,里面有十枚金路易钱币,交到戈斯连先生手中,说收下吧,朕先给你这么多,马上王室财政总管会专门拨给你份款子,用来修缮改造宫殿房间。
戈斯连这时的心情就和军官戈格拉相似,这个老头平日里说话虽然有些尖酸刻薄,好开些愤世嫉俗的玩笑,但一旦投身到自以为神圣的事业里去,就会比任何人都饱含热情。
杜伊勒里宫通往卢浮宫,靠着塞纳河的内墙走廊中,王后亲自挽着费尔森伯爵的手,要送他过庭院,直到外墙马车处,今晚的王后特意穿着宫廷女仆的衣装,所以在园丁和仆役眼中,她就像个与宫外的布尔乔亚恋爱的普通女仆般。
“知道这件事的使女越少越好,不能超过五个,必须是最忠诚最贴心的才能托付。”费尔森伯爵再度叮嘱。
“没关系,演戏我是最擅长的,要知道在小特丽亚农宫时我就指导王室剧团排演的。”玛丽.安托瓦内特努力用种得意的语调,来掩饰自个的紧张不安。
她比路易十六要小一岁,今年是三十四岁,可本质里还是个孩子,以及两个孩子的母亲。
可当今局势下,正如玛丽.安托瓦内特曾说的,“整个杜伊勒里宫,就剩我一个男人了。”
大革命以来,路易十六也越来越依仗她,并听命于她,这是不争的事实。
费尔森伯爵见她的手有些颤抖,便明白所有,他说了些让她轻松下来的话语,主要是对未来美好的憧憬:
“只要到了蒙特梅迪要塞,周围就满是棱堡和忠诚于王室的军队,足有一万人,当然您和陛下不用呆在炮台或储藏室里,那儿是士兵才会呆的地方,在蒙特梅迪以北两个法里处,有座叫托内尔的城堡,靠近优美险峻的山林,宛若仙境,我希望在今年的圣诞节时,陛下、您,还有王太子、长公主,阖家在那里度过美好团圆的时光。”
王后的泪抑制不住地涌了出来,“谢谢你,谢谢你。”
费尔森伯爵俯下身子,深情了吻了吻王后戴着的飞鱼指环,说万事小心,面对巴黎市政厅,面对国民会议,面对国民自卫军时,您和陛下有必要隐藏欺骗,“就像真正的演戏那样!”
“我会扮演得很好的!”王后破涕为笑。
得到这句话后,费尔森伯爵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前往梅斯要塞和布耶侯爵会面。
第二天,玛丽.安托瓦内特就开始在套间、衣帽间、藏书室走来走去,“您为何这样六神无主?”郎巴勒亲王夫人提着裙边,跟在她的后面。
“我必须把自己全部行头给先托运出去。”王后回答说。
“这些全是身外之物,亲爱的。”
可王后却极力解释,比如这几件首饰是有什么纪念意义,那些微型画又是她出嫁前,美泉宫的闺蜜赠送的,不能遗弃掉云云。
很长的托运单列出来,亲王夫人见到:有绝大部分的钻石珠宝,几件家具,还有个特别设计的可折叠的得满满的化妆箱。
寄送地址都是蒙特梅迪。
“天啦。”
第4章 得快乐且快乐
郎巴勒亲王夫人只好找出各种借口,把王后的行头分批先运送出去。
但更让她难堪的还在后面,当她前往觐见路易十六时,却发现路易十六正戴着眼镜于书斋里画图。
图纸上是一辆巨型马车的式样。
“这是什么?”
路易十六好像个亲自为悠闲奇妙路途造车的科学家般兴奋,他向亲王夫人介绍,这是辆四轮双座敞篷马车,车轮比巴黎正常马车要大三分之一,还有个特制的粗大悬挂弹簧。
“陛下,我是问,您要用这辆马车做什么?”
“用来运载我们全家,当然还有您,我还设计了辆轻便双轮马车伴行,载着公主和王子的保姆。”
“陛下这不是在郊游,这是在逃命,杀头的勾当——对不起,我用语粗鲁了点。”亲王夫人大为恼火,“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半个月后,王室分乘几辆轻便马车,闪电般突出巴黎城,以尽快赶到蒙特梅迪为妙,您难道忘记普罗旺斯伯爵的教训?一旦中途有任何变卦,我们就全得束手就擒。”
路易十六则说不然,越着急反倒越惹人怀疑,我们做事要复杂而精巧,掩人耳目,趁所有人麻痹大意时再溜之大吉。
“这辆大马车光是订制好,就得花去差不多三个月的时间。”走出杜伊勒里宫的亲王夫人是心乱如麻,两眼发黑,她有种在悬崖边拉失足者的感觉,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却无济于事。
大厅走廊内,一名穿着短外套头戴贝雷帽的侍从对她鞠躬致敬。
原来是宫廷画师的克劳德.沙特莱,这位现在是杜伊勒里宫的红人儿,先前还得到过一枚王室勋章,大家对他的忠诚全是交口称赞,但亲王夫人目光如电,看出这画师在憨厚老实下内心的阴刻,听说他之前还可能是普罗旺斯伯爵安插的卧底。
于是亲王夫人冷淡地对沙特莱寒暄句,即离去了。
“最近宫廷内怪怪的。”沙特莱踱入大厅旁侧的值班室,加入几名禁卫军尉官的牌桌时发问。
“还能怎么样,以后还会比现在更糟糕吗?”一名叫德.穆斯蒂耶的上尉开玩笑道。
“哈,我倒是因这个年代得了枚勋章,在以前我想都不敢想。”沙特莱说。
“也是,原本云聚在这里的显贵、宫妇几乎绝迹,大家逃的逃,走的走,倒是有些闲置的勋章和年金额外赏赐给我们。”另外一位叫麦尔科伊尔的中尉道。
沙特莱便正色说:“但我们必须得忠诚于陛下才对,这些额外津贴得用血乃至命来做抵押,你们不会后悔吧?”
几名军官都肃然说,绝不会。
一阵声音响起,隔着窗户,沙特莱看到有运着木料的斗车陆陆续续进场,就说宫殿还要修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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