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辣法兰西 第230章

作者:幸运的苏丹

  “朕绝未叛国,也没有违反宪法,朕只是以一介自由人的身份离开杜伊勒里宫,在法兰西风景如画的外省游历了一番,所经之处让朕惊诧,人民拥戴宪法的热情竟如此高涨,足以让朕感动不已,朕愿继续和法兰西宪法相守......希望制宪会议早日制订出成功的宪法,朕绝不会拒绝签字,请务必让朕的臣民都知晓此事。”

  国王在旺代滨海的地区,安全是有保障的,一群贵族和神甫倾尽家产,聚集在他的身边拱卫,旺代和普瓦图地区的农民绝大部分也支持他,周围只有几座大城市,如雷恩、南特、昂热等还在革命的布尔乔亚手里,乡间则是王党横行无忌的区域。

  不过等国王这封信件随着邮政马车,抵达巴黎的圣马丁城门外时,他希望与其和解的制宪会议,已分崩离析,宣告解散了。

  十二万份巴黎民众意愿书,有差不多十万人都认为制宪会议没有再继续存在下去的必要,当日的轮值主席拉美特上校用哀戚沉痛的声调宣布:制宪会议已完成它的历史使命,对法兰西光辉宪法的诞生铺好了基石,并及时终止了违反宪法的国王权力,可国王的出逃深深伤害了制宪会议和民众间互相信任的关系,按照民族最高公意在意愿书里的体现,本届制宪会议将寿终正寝,希望下届的国民议会能引导这个国家继续砥砺前行。

  事前,菲利克斯坐在米拉波在马莱区的豪华公寓里的病榻边,这时的米拉波伯爵的眼睛已盲了,但还能说话,他的寓所外终日站满了俱乐部成员和普通群众,卡巴内医生还希望能挽救他的生命,便用小刀切开他的血管,用蚂蟥附在他的脖子和脚板上,要彻底更迭掉他身躯内的毒血,而许多陌生人争着要为米拉波伯爵献血。

  米拉波,这个伟大的名字,虽然他私生活极其不堪,并且和王室间存在着说不清楚的勾连,但他依旧是法国的巨人。

  菲利克斯扶住他的头,希望他能靠着床坐起来,“菲利克斯,小心点,这颗巨大的头颅是要为法兰西扶危助困的,别让它摔破了。”米拉波还开着玩笑道。

  “我大概快死了。”他接着叹息说,“我毕生的心血全在立宪党上,我死后,立宪党怕是群龙无首,而西哀士、博纳夫之流不配领导这个党派,如果菲利克斯你有想法,可把立宪党并入你的联邦进步党里去,这也算是我最终的政治遗嘱。”

  随后米拉波瞪着满是荫翳和灰絮的眼珠,颤抖着抓住另外一位来探视的塔列朗大臣:“法国这两年虽一直闹革命,可在外交上却能始终保持和平,只有先前国王陛下对皮埃蒙特王国宣战过,我想以后法兰西最大的敌人,首当英国,英国首相小威廉.皮特也算深谋远虑,并擅长恫吓,我死后,不知有谁能和他抗衡......”

  米拉波又喊起了秘书的名字,当哭泣的秘书拿着一把折叠的小刀来到床前时,菲利克斯察觉他手腕上全是自残的割伤——这秘书因此来表达对米拉波病危的深深痛苦。

  可米拉波却咆哮着将其痛骂了顿,“我的文稿,关乎新继承法的文稿,你个该死的却不去按照我的意思修改,提交给下届国会,却在这里没出息地哭,还用刀子划伤了最宝贵的手,你个蠢货。”

  “对不起,此情况下我不能......”

  “请你在余生里再也不要提起‘不能’这个词语!”米拉波吼起来。

  那年轻秘书吓坏了,当即就跑去书斋修改继承法文稿。

  卡巴内先生给痛苦万分的病人注射了鸦片,接着拉开窗帘,打开窗户,希望屋内不健康的混浊空气尽快散发出去。

  “菲利克斯、塔列朗......人世间做事,无外乎三步,运思、决策和施行,我们国家现在这三步都紊乱得要命,法兰西不该再浑浑噩噩下去——我还是那句话啊。”米拉波表情沉痛,像石像般壮硕的脑袋陷在枕头中,“有威望和魄力的君主运思,精练高效的国会决策,庞大有序的行政机关施行,至于百姓,该有言论自由,但军队却要以服从为天职,这才是个雄伟帝国的模样。可现在国王如此,国会崩塌,行政机关从京城到地方一片混乱,将来不知道是谁,才能挽救这一切倾颓?”

  此刻,房间壁炉里的火光忽明忽暗,似乎开始沉寂下去。

  一缕从窗户外射入的自然阳光,照在米拉波蜡黄枯槁的大脸上,菲利克斯掀起他的白发,看到他粗壮脖子上那块脓肿,已经消失掉了,菲利克斯眼睛颤动了下,心想:“照规律说,梅毒应该全都倒灌到这位的大脑里去啦!米拉波命不久矣!”

  果然米拉波的脸部,好像丧失了精元般,迅速塌陷下去。

  医生赶紧靠过来,米拉波呻吟着对他说了句:“你我—都无须—脆弱。”

  说完,他缓缓地转正了面容,好像是对菲利克斯和塔列朗说的:“我死后,波旁王朝灰烬里的最后缕余火,也要熄灭,亡了,亡了......”

  不久公寓房间内所有的声音都消失掉了,秘书和群仆役手忙脚乱地开始撕扯裹尸布,当白色麻布将死者的脸面给遮盖后,菲利克斯和塔列朗依旧坐在榻前,沉默地看着白布下米拉波遗容的些许轮廓,久久不肯离去。

  “老大哥你就安心离去吧,新的法兰西王朝该由我们来一手创建。”两位在心底,异口同声地自许道。

  教堂的丧钟鸣泣,整个巴黎陷于了沉重悲痛中,暂且还在履职的国民制宪会议会场外,挤满了巴黎街区的请愿民众,人们一致要求,将米拉波的心脏取出,安葬在拉丁区刚落成的新古典主义建筑,用圣日内维耶教堂改造的“先贤祠”里,那里和菲利克斯当年在巴黎求学时的索邦神学院仅一街之隔,将这座庙宇作为国家贤人墓地的计划,在大革命前就存在,而米拉波伯爵也成为安置在先贤祠里的首位英魂。

  就在制宪会议要通过此事,且以此希望来挽回些许在巴黎人民中的威望时,罗伯斯庇尔突然发难,他提议全体议员投票,“来决定米拉波伯爵是否真的算伟人。”

  另外有一个议员还提议,在各个俱乐部内将米拉波的石膏胸像,统统都换成铜质的,罗伯斯庇尔则公开斥责说:“胸像、陵墓、公民桂冠甚至是一片叶子都代表着相同的荣耀,我得提醒您,该把真正的精力放在公众利益上。”

第46章 先贤祠

  佩蒂翁急忙拉住罗氏的衣袖,暗示他说的话语太过分,谁会在伟大的米拉波刚刚离世时就发出如此的怀疑呢?

  而罗伯斯庇尔也顿觉失态,长期在俱乐部的生涯让他变得比过去机敏得多,他当即对制宪会议做了补充说明:“我要求大家投票绝非对老大哥这位反专制的斗士有任何的不恭,只是想通过庄严的表决,让他更名正言顺地下葬于先贤祠当中。我和老大哥曾有过争执,但此刻我希望制宪会议能在卸任前燃起灯塔的光芒,照亮老大哥的最后一程,也照亮巴黎民众前往吊唁他的道路。”说到此,罗伯斯庇尔哽咽了几下。

  这样,居然被罗氏给搪塞过去,制宪会议当即以高票通过了罗氏的提案:“米拉波伯爵为国家的伟人、贤者,他的灵柩将永远安放在这座祠堂之中,任何的冒犯和挪移,都是对国家的犯罪!”

  季约—奥特医院的中庭中,飞起了弥漫的雪,火把和灯笼的照耀下,福扎大夫和让.布格连正使用手术刀,细心地将死去的米拉波身体和心脏剥离开来,随后福扎帮米拉波的身体涂抹了防腐剂,而布格连则小心翼翼地将那颗已不再跳动的心脏捧着,放入浅灰色的瓮中。

  当这个手术结束后,医院门前,停满了黑色的马车,刚刚就任监国摄政的平等.菲利普坐在头车上,巴黎市长“鲁斯塔罗”与穿着黑衣裙的梅坐在次车上,接下来又是各部长大臣的车,三千名排队跟随的国民自卫军士兵,九百名议员,数千诸俱乐部会员、记者还有差不多十万群众冒雪参加了这场葬礼,巨大的灵车上摆放着棺椁,米拉波的遗骸摆在其中,还有那个瓮——心脏浸泡在内,车头上则摆着米拉波纯铜的胸像,到了圣母院前,所有人下车步行,平等、菲利克斯、杜穆里埃、塔列朗、纳博讷伯爵等政要无不流着热泪,任由风雪扑面,为“革命的老大哥”执绋,队伍绵延小半个巴黎城,直到刚刚落成的先贤祠大门前。

  高赛克先生指挥乐队,在祠堂内演奏出分外哀伤和鬼魅的乐曲,仪式一直持续到夜晚,恢宏的程度足以满足对葬礼最挑剔的魂灵。

  火光、哭泣,长号的哀鸣......

  罗伯斯庇尔穿着肥大不合身的黑衣大衣,立在雪中,米拉波巨大的蒙着黑布的灵车投下的影子,将瘦小羸弱的他笼罩,罗氏突然像着了魔般走动起来,他把这片黑影当作是“老大哥死后留下的空白”,企图用自己的脚步将其填充,但几个来回后,罗氏悲戚地承认:“恰如《麦克白》里的那句台词,‘自己变成了身披巨人长袍的侏儒’,老大哥浑厚的声线、绝对的自信还有迷人的智慧,是我毕生都难以企及的,甚至他的贪婪,他的放浪形骸,他的混沌邪恶,都成了属于米拉波独有的魅力,我何德何能......”

  可当葬礼结束后,罗伯斯庇尔仰面看到寒夜里那颗闪亮的星,勇气倍增了,“米拉波已化为尘土,我得尽快重返大革命的舞台,这世界就是这样。”

  “一些原本看起来二三流的团体、二三流的人物,因巨人的逝去而勇气大增,它们迫不及待地要对空荡荡的王座发起冲击了!”先贤祠廊柱和台阶间,菲利克斯握着手杖,注视着其下黑压压攒动、交谈的人头,包括罗伯斯庇尔、佩蒂翁、布里索等,对塔列朗如此说道道。

  “新的法兰西开始了。”塔列朗也喟叹道。

  米拉波葬礼结束后的几日,各地当选的新一届国民会议议员都得蒙国家的传召,沿着各条道路赶赴巴黎。

  他们当中许多人是有心仪目标的:在制宪会议和革命运动中,总有一些英雄会脱颖而出,赢得更多的追随。

  而菲利克斯就倾心拉拢几位新议员。

  得到小爸爸指令的圣勒男爵夫人,就坐在这辆宝蓝色的蜗牛小马车内,可爱的椭圆形窗户边沿结了些许霜雪,她围着海獭皮毛,下面则是鹿皮靴子,暖暖和和的,轻轻柔柔的感觉很好,她在出发前还和小爸爸聚了下,对方又给了她三颗糖果作为犒劳,想到这圣勒男爵夫人抬起小手,从马车内的酒架上取下小望远镜,满足地看着布泰大街街对面的“渡鸦旅馆”,她越来越离不开这样的日子。

  “想不通妮可儿夫人就这样隐居去了诺曼底乡下,哪里如何比得上美丽的巴黎?一年连一万里弗尔的收入都没有,陪在孩子的身旁,多可笑。我可不会退出,谁叫我的青春年华正当时呢!”

  不久,一辆半旧的马车停在旅馆前,从上面涂的字样来看,确实是自庇卡第省来的,圣勒夫人兴奋起来,捏紧了镜筒。

  车门打开后,一位身材挺拔,披散着长发的,大约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子走下来,略微寒酸的衣着依旧遮挡不住他英俊的外貌和炽热的目光,相貌很像教堂柱子上的大天使,这位是圣勒夫人中意的类型,“好哇好哇,他就是小爸爸说的,圣茹斯特。”她就像位看着河狸走向捕兽夹前的印第安猎人般,笑起来。

  跟着这年轻男子一并走下来的,还有位美丽的年轻女人,也就十七八岁模样。

  “?”这情况可不在圣勒夫人的预先部署当中呢。

  两人情绪有些紧张,不住望着街道那边,马车来来往往,把积雪压出一道道辙印,混着黑黄色的泥浆。

  “爱弥儿,你稍微在这里等候下,别担心你父亲一时半会追不来,我赶紧去把旅馆的房间给长租下来。”圣茹斯特扶住那女孩的窄肩交代道,接着就转入旅馆内。

  那叫爱弥儿的女孩,满脸惊惶,很想跟着情郎一起进去,但又不愿做出违逆他的行为:如火恋情里的女性都这样啊!

  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过去。

  圣勒夫人就坐在小马车里,看着。

  爱弥儿东张西望,显然越来越害怕焦虑,这时马蹄和车轮声响起,圣勒夫人看到一辆马车迅速向渡鸦旅馆奔来。

  “天啦!”爱弥儿尖叫起来,“圣茹斯特救救我,我父亲就在这辆马车上!”她飞奔进旅馆,里面传来激烈的拍门声和她的哭喊声,圣勒夫人在外面都听得清清楚楚,“圣茹斯特我的爱人,为什么你把门给锁住?快开门,我父亲就在外面啊,你不是说带我一起到巴黎来,然后和我结婚,哪怕得不到父亲的认可我也心甘情愿哇,你别这样,我求求你,你我一路上的甜言蜜语你就这样抛弃掉了吗?天主啊,求求你让我进门,和我站在一起,面对我父亲吧,求求你......”

第47章 拒绝收买和被收买的

  可只能听到爱弥儿在徒劳地拍打、踢门的声音,还有她的哀求和哭泣。

  旅馆的侍应们把号啕大哭几乎要昏厥过去的爱弥儿架到旅馆门口,不住劝她,其中一位年龄最大的看不得这个,就对她“当头棒喝”:“没用的,他一进巴黎就把你拒之门外,这种事我见得多啦,还没后来能开门的例子。姑娘,回去找你父母吧,唉,愿天主原谅你。”

  那辆马车停在门口,一位五十岁上下的男子冲出来,对侍应说:“行行好,她是我的女儿。来,爱弥儿,趁着你的丑事还没在家乡传开,跟我回去。”

  “父亲你到底对圣茹斯特做了什么啊,父亲!”爱弥儿扑上去,抓着自己亲父的领巾,哭个不止。

  “要我说吗?很简单,他拐带了你,我就写信给他,说他今年才二十四岁,还差一岁才有当选新国会议员的资格,要么他把你还给我,要么我跟到巴黎来检举他。现在你也看到了爱弥儿,这个浪荡子自己做出了选择,他不要你了,他只要革命和名声!”说完,这父亲和几位同来的亲戚,把伤心到昏过去的爱弥儿抬入马车里,离开了。

  没一会儿,圣茹斯特踱了出来,站在雪地里,看着情人马车离开的方向,流下了泪水。

  单看这个小戏剧场景,也能说是惊心动魄,可放眼大巴黎,也就算平平无奇过江之鲫的程度。

  “可敬的前庇卡第国民自卫军上尉圣茹斯特。”圣勒夫人这才下车现身,笑吟吟地来到对方面前。

  圣茹斯特就问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嘛,没想到我在巴黎还算有些名气。

  “巴黎的朱斯蒂娜夫人有封邀请函,如果能赏光,就和我同乘辆马车前去卢森堡宫。哦,你就住这里,有些寒酸,实在不衬你的才华和相貌。”圣勒夫人是好话说尽,随后她又套近乎,说你应该和庇卡第省圣康坦城的巴贝夫相熟,有位巴贝夫在巴黎的朋友,才是真正渴望结交你的人。

  “是菲利克斯.高丹,或者说是维尼.仲马先生,对吧?”圣茹斯特当即就猜出那人是谁。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我很喜欢你。”圣勒夫人娇嫩的脸颊泛起了红晕。

  可接下来圣茹斯特的回答却像黑铁般坚硬冰冷:“对不起,我认为菲利克斯不是我该效慕的对象。”

  “可别这样。”还没等圣勒夫人争取什么,圣茹斯特就干脆回绝说,我来巴黎只想见一个人,那就是马克西米安.罗伯斯庇尔先生,他才是我心目里美德的主宰。

  圣茹斯特说完就回旅馆了,“见鬼!”圣勒夫人骂道,裹紧了名贵的海獭皮毛,嘀咕说居然还有人能拒绝小爸爸的好意,怏怏地登车而去。

  卢森堡翼楼沙龙,得知她收买圣茹斯特失败后,坐在长沙发上的菲利克斯哈哈笑起来,抱住妻子的肩,丝毫没有介意,“只能说那个圣茹斯特的立场和我格格不入,他大概认为我和旧巴黎市政厅同流合污,或者他认为我推行的不是卢梭主义吧?”

  圣勒夫人坐在对面,表现出气愤的模样,向朱斯蒂娜夫人告状,把圣茹斯特的所作所为狠狠贬损了番。

  “卢梭主义者都这样,他们一边遵循自然本性玩弄女人,一边却大嚷着社会和美色让他们堕落,好处都让他们占尽了。”朱斯蒂娜也不以为然。

  菲利克斯便接过话茬,说可别这样武断呢,今天倒是还有位和罗伯斯庇尔先生有关的年轻人,他已在我的帮助下当选,正赶来感谢我。

  大家都问会是谁呢?

  大约半小时后,一位相貌丑陋眼神冰冷,蓄着圆颅教士发型的人,偷瞥着沙龙内外阔气的家具和油画,像只从潮湿腐败墓穴里爬出的刺猬,他那红肿眼皮下的目光,也就是在看到名贵东西时会闪电般流露出贪欲,但很快就消失不见,这个人把自己的情绪控制得非常完美,他的脸像是块假皮面具。

  ”约瑟夫.富歇!”菲利克斯起身欢迎。

  富歇是南特城出身,后来到了阿腊斯城,也是玫瑰诗社的一分子,也是罗伯斯庇尔的朋友。罗氏当选为三级会议代表后,富歇资助过朋友车马费和服装费,后来菲利克斯也得知,富歇和罗氏的妹妹昂里埃特恋爱了,并且准备放弃神品结婚。

  可这桩婚姻却在两个月前突然告吹,正所谓来得快去得快,就和南特城通往的大西洋上变幻无常的气候一样。

  个中缘由富歇守口如瓶,哪怕他死,你也不会听到他关于此事的倾诉。

  沙龙里坐着的劳馥拉接触富歇伊始,也给他来了个“性格速写”:“约瑟夫.富歇,是个自律到可怕的人,赌博、美色、感情都和他不沾边。师父和与罗伯斯庇尔是老乡的罗贝尔夫人曾告诉我,富歇抛弃昂里埃特的原因,是阿腊斯城成立的雅各宾俱乐部分社,让罗伯斯庇尔的弟弟奥古斯坦当了主席,富歇就果断地用这种方式表示了自己的不满,我想罗伯斯庇尔该恨死他了。富歇就是这样的人,在你能满足他欲望时他会像最恭谦的仆役那样扶持你,但一旦利益关系不再,他会毫不留情地离开你,甚至把你给搞下台。”

  菲利克斯显然抓住了这点,当富歇逃离了阿腊斯城后,他收容了富歇,表示早就想把这位罗致门下,并且让富歇顺利在家乡南特当选为议员。

  现在哪怕菲利克斯对着富歇的鼻梁吐吐沫,这位眼睛眨都不会眨,就能平静地将侮辱给咽下肚子。

  更何况菲利克斯要富歇在新国民会议入席同时,还委任他负责巴黎邮政监控的重担呢!

  沙龙里,菲利克斯拿出了一封信,说这是路易十六送到巴黎来的。

  “国王说了些什么?他是后悔了吧。”富歇问。

  菲利克斯点点头,说路易十六恳求人民让他再度拥抱宪法。

  “把这信烧了吧,不用展现在巴黎民众的面前。”富歇面无表情地提议。

  菲利克斯很满意,就把信交到富歇的手中,说由你处置,“然后还有件事,邮政司的档案库里,有陶贝伯爵和科尔夫男爵护照的副本,全是前市长西尔万.巴依批准的,上面有签名。”

  “好,我来运作,让警察总署有理由把巴依给逮捕起来,送他上断头机。”富歇像块礁石,什么浪花都会在他面前撞得粉碎。

  “对,得除去巴依,这样才能震慑法兰西科学院和巴黎富户。下步,我准备以市政厅名义在巴黎推行‘累进税’。”菲利克斯竖起修长的手指,语惊四座。

第48章 逮捕巴依

  把这种事交给富歇去办是很对的,这个冷酷冷静的人物永远知道该怎么走,而不会迷路。

  另外菲利克斯又对富歇说:“你是在南特当选的,在吉伦特党那群人眼里,你该是自己人。”

  富歇心领神会,他出身海员家庭却不会水,这是他一直以来的耻辱,但富歇同时又是权斗海洋里最老练的海员,只有等到顺风时他才扬帆弄潮,如若不然他会沉稳地呆在海港里,观察着风色。

  等到富歇离去后,菲利克斯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一小会,随后走到大理石柱边的一个雕花斗柜里,问朱斯蒂娜说可以吗?

  朱斯蒂娜点头。

  从斗柜里取出的是成叠的债据清单。

  “这全是米拉波伯爵向你借钱时签下的。”朱斯蒂娜说。

  梅、劳馥拉,圣勒夫人,还有在座的塔列朗都有点惊讶。

  菲利克斯喃喃道是的,老大哥死前最害怕的事,就是自己被王室秘密宣传局(这个组织机构随着路易十六的出逃也土崩瓦解,米拉波的构想完全落空)贿赂的证据会败露,所以他通常收了麦尔西伯爵的钱后,就会向我借钱去平账,结果他和宫廷间的债据,最后全变成他和我之间的债据。

  “要是败露,那米拉波伯爵的遗骸是会被移出先贤祠的,甚至进下水沟。”劳馥拉惊惧得很。

  话还未说完,菲利克斯就把所有债据倒在燃烧的壁炉里,化为乌有。

  木柴不断爆燃,大家则都沉默了。

  塔列朗也隐隐觉得菲利克斯有点义气,虽然这家伙打倒敌人时从来不手软。

  “让老大哥呆在先贤祠里吧!拉法耶特侯爵最初被当作法兰西华盛顿看的,现在却被逐出巴黎,假若老大哥遗骸哪日也遭如此,人民还能相信谁呢?我们看待历史人物,不要老揪住他那三分阴暗面去看,是,老大哥是收了钱花天酒地养情妇,可他从来没当过王室的私奴,所以啊,历史宜粗不宜细,就是这个道理。”菲利克斯叹息道,然后他有些伤感地对妻子和情妇表白说,“我哪天在革命征途里不幸死掉,就别进什么先贤祠,直接火葬掉,骨灰一半洒入巴黎的塞纳河,一半洒入我故乡鲁昂的塞纳河,洒完拉倒。”

  “师父,艾蕾和让的请托你到底记在心里没有?”沙龙结束时已是九点半,劳馥拉埋怨道。

  记得记得,菲利克斯说,戈斯连先生归巴黎刑事法院审理,丹东那边我打个招呼,就说老人家精神有问题,送去朗布依埃疗养院去呆段时间,寻机把他释放出来。

  这下劳馥拉才算满意,现在她是真的把艾蕾和布格连当朋友看待的。

  1790年的最后一天,法兰西国民制宪会议正式解散,路易十六的信件已被富歇给烧了,制宪会议到结束寿命那刻,也未能和逃走的国王和解。

  罗伯斯庇尔在会场,做了一场告别演说,这演说是他精心准备的,罗氏最终当选为巴黎省(不是巴黎市)法院的检察官,但他显然志不在此,“距离我履新上任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在这段时间内我将是最普通不过的公民。”

  但罗氏的政治理想在这时也臻于成熟了,“一年半的制宪会议生涯,让我看到了自己的问题所在,要么捍卫人民和自由的事业,要么一言不发地背叛它。我没有犹豫,选择了前者,因我见到某个阶级(大布尔乔亚)充满野心,充满偏见,他们极力用糟糕透顶的理论来支撑蹩脚的诡辩,他们声称这场革命是他们的事业,应该由他们来享有革命的所有果实,整个国民会议内,他们拥有大量俯首帖耳的代言人和奴仆。这个阶级认为,政治平等是一种空想,是不可能实现的,凭什么一贫如洗的公民居然和我们一样行使公民的权利?这是他们最喜欢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那些一贫如洗的人还生活在这个社会里,他们没有谋生的手段,也纳不起税金,因为他们的谋生手段被无情剥夺了。他们只能粗衣遮体,只能陋室栖息,他们还要用微薄的薪酬来养活妻子儿女。对那个阶级拥有车马、城堡和土地的财富而言,一贫如洗的人确实已到了‘失无可失’的地步了吧!可粗衣、陋室还有亲人,也是他们的神圣财产,与富人们辉煌夺目的财产一样神圣!他们还有另外的财产,那就是他们的自由,他们的生命,他们要求法律保护家庭的权利,反抗压迫的权利,表达出自己思想和精神的权利。这是大自然赋予所有人的权利,可富人的阶级却将其剥夺,理由就是比他们更富有?那我不禁要问,什么是‘富有’?富人阶级挖空心思,玩弄字眼,把财产概念限定在某些物品上——金银钱币、宅邸、田庄、豪华车马,然后认为拥有这些物品的自己才配有公民这个称号,他们把特殊利益篡改为普遍利益,将社会所有权势占为己有,这是比封建旧秩序还要荒谬恶劣的现象。

  限制性选举的支持者还扬言道,穷人更容易被收买!

  请不要把穷人和收买这个字眼放在一起,这是亵渎!

  现在制宪会议虽然面临终结,可我还是要对它所制定的恶劣法律拔剑宣战,是的,我将穷尽毕生所有,在法国实现普选制度,我要反驳一切对穷人的污蔑,并且告诉富人阶级,你们无权剥夺我们穷人的生命和荣誉,美德会让我们百折不挠,与生俱来的才能赋予我们为祖国服务的权利——人民要温饱,要和平,要安宁,那我就得给他们这些。”

  罗伯斯庇尔的演说让一些人咬牙切齿,但也让一些人热烈鼓掌,雅各宾俱乐部当即就把这份演说给印制出来广为散发。

  当罗伯斯庇尔和佩蒂翁结伴走出制宪会议会场时,民众热泪盈眶地从大街小巷里涌出来,拥抱他亲吻他,向他献上了桂叶花冠,罗伯斯庇尔被视作是制宪会议期间,最好的最关心民众的斗士,他在巴黎及法国其他省区的声誉日隆。

  所以那圣茹斯特在渡鸦旅馆里给他写了封信:“我听过你的名字,就像我听过天主的名一样......”

  而制宪会议刚解散,新国民会议议员还未到位的空白期,差不多五十名巡警突然包围了卸任市长巴依的住宅,将其逮捕。

  对此已有些预感的巴依,将先前自己的信件全部焚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