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辣法兰西 第236章

作者:幸运的苏丹

  可刚刚在国民立法会议里联手的吉伦特党,在雅各宾派俱乐部里又和罗伯斯庇尔闹翻了,导火索是对奥地利的宣战问题,

  是的,这个问题现在成为整个巴黎乃至整个法国关注的焦点。

  菲利克斯并不想现在对奥作战,故而他和市政厅暗中支持罗伯斯庇尔。

  可布里索、罗兰为代表的吉伦特党却迫不及待地想要推动对奥宣战,并顺理成章“派兵向躲在旺代的路易十六问罪,如果他敢反抗,就以叛国罪来消灭他,在法国施行共和制”。

  当然罗伯斯庇尔和吉伦特党爆发的争吵,还有个大家都心照不宣的原因,“到底是哪派才能控制雅各宾俱乐部?”

  目前看,形势对罗伯斯庇尔是有利的。

  雅各宾俱乐部经上次米拉波、博纳夫等人退出,受到一次打击,但很快就恢复元气,因为它开始与巴黎本土的科尔德利埃俱乐部合流,又与外省的各俱乐部保持密切联络,故而雅各宾派也算是个党派,和默默无闻占据诺曼底政经要津的“联邦进步党”不同,和主张推行温和王政的立宪党也不同,它经过分裂后,于政治光谱上的鲜亮度急剧提升起来。

  该俱乐部在圣奥诺雷大街的修道院里,每周举办四次聚会,会有热烈的演说,喝彩的会员,还有激烈的争辩,不过罗伯斯庇尔看得很透彻:俱乐部实际权力不掌握在神采奕奕的演说家,也不在被秘书环绕的威严主席,而是在幕后默默无闻的,由二十人组成的通讯委员会手里。

  按罗伯斯庇尔画的草图,通讯委员会的主要职责就是向外省的分部通信,在信中他们不断发出指示,“对某地的政界人物、行政机构的行为,我们雅各宾俱乐部该采取何种态度”,雅各宾的地方分部是无条件接受通讯委员会的行动方针的,一来这等于是对巴黎总部的服从,二来在分部眼里写信的通讯委员就代表“巴黎总部”态度。非但如此,分部还会回信去巴黎,要求当地在总部的代表,也拥护通讯委员会提出的方针——这是个标准的权力循环,“在讲坛上滔滔不绝发言的不是灵魂,埋头奋笔疾书的那二十位才是”,罗伯斯庇尔笃定道。

  于是罗伯斯庇尔先是赢得通讯委员会的一致认可,在二十人的眼中这位长着严肃猫脸的小个子男子,是俱乐部里最积极的会员,因辞去了巴黎省检察长职务,他现在可一门心思扑在俱乐部活动上,更别说现在罗伯斯庇尔就住在圣奥诺雷大街的杜波莱木匠家中呢!

  早晨七点半,俱乐部一开门,罗伯斯庇尔就准时抵达,身后跟着杜波莱等一批追随者,随后罗氏饮下杯咖啡,坐在距离主席台最近的席位上,向通讯委员会要来上次会议的纪要阅读,这样他比谁都清楚俱乐部在做什么及要做什么,看完纪要后罗氏在发言申请单上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首位,没办法,雅各宾俱乐部相当部分会员,不是在巴黎担任行政官职,就是在立法会议里,他们通常来得很迟,有的晚上才能到,等他们陆续就座时,罗伯斯庇尔已精神抖擞地登上讲坛,开始口若悬河起来,其他发言者根本没有机会。

  “罗伯斯庇尔就昨日会议纪要发表观点,持续了四个半小时。”

  次日,则是“罗伯斯庇尔先生就昨日他就前日会议纪要的发言发表新的发言,持续了差不多五个小时。”

  第三日,则是......

  结果罗伯斯庇尔每天都发言,发言多得出奇,长得出奇。

  所有的会议都围着他打转。

  “罗伯斯庇尔先生是不折不扣的‘舆论专制’暴君,雅各宾俱乐部里所有人只能听他一个发言,时间长了,也就习惯如此,忘却自己还有发言的机会。”后来,连马拉都不高兴地如此评价说。

  可正是由此,罗氏控制了雅各宾俱乐部。

第66章 战争吹鼓手

  这样,在国民立法会议里的布里索等人,反倒被一个职业俱乐部混子给钳制住了。

  立法会议的权威必须诉诸俱乐部,这就是巴黎政治生态。

  要说罗伯斯庇尔在俱乐部里有无对手,答案是有的。

  原本是名叫拉苏尔斯的神甫,可他现在进了立法会议,没精力和罗氏纠缠;

  一位叫比约的,他是个严肃正直而勤奋的人,所以很被会员尊重,每次演说他总是准备翔实的资料,见解十分深刻,不过站在讲坛上的他表情深沉,语调四平八稳,没完没了地说着冗长的复合句,人们最初是抱着恭敬的心情,可熬不了多久就得闷头打瞌睡——劳馥拉打扮为男孩溜进去过,她做实验的结果是这样的,“听罗伯斯庇尔的演说,我四个小时都不敢睡觉,他的嗓音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扎着你的耳朵和心脏,他绿色眼镜后的那双眼球虽高度近视,可好像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你,毛骨悚然,当然还有个原因,每当我撑不住时,突然就有听众狂热地鼓掌跺脚,也会把我给吓醒。听比约先生的演说......我都有点不好意思说,四十分钟后我就酣然入梦。”

  还有位叫科洛的,他和比约是对立面,说话风趣,演说内容也不长,特别讨人喜欢,不过科洛总是时不时蹦出些匪夷所思的荒唐论调来,以至于听众听完后,也不知道科洛说的东西到底有几分可信度。

  嗯,罗埃德雷先生之前在俱乐部里也是光彩夺目的,他天性喜欢往上爬,革命给了他机会,他当上巴黎省长,这个成就了不得,他一度很少来俱乐部,可巴黎省政厅遭弹劾后,他居然不知道能做什么,所有事务都被市政厅包揽了,他又频繁回到俱乐部来,可却风光难再。

  最近俱乐部又来了个活跃分子,前制宪议员巴雷尔,他从王政分子幡然到共和分子,之前要给路易十六打造黄金宝座,现在恨不得把国王送上断头机,他自己说“这便是一年半议员生涯里我最大的收获”。巴雷尔在俱乐部里是个好人,对谁的演说都交口称赞,当然只要得到机会,任何事他也都积极表态,不管人家需要什么人,需要什么帮助,只要唤一声,巴雷尔便立刻挺身而出,他什么都能担负,起草请愿书可以,募集资金可以,纪要记录可以,管理事务可以,他很像我们日常生活里经常见到的那种人: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到,什么都听到,任何场合都出现,虽然能力有点欠佳,可很快就能成为大家公认的“不可或缺”的人才,虽然可能会记不清他到底叫“巴雷尔”还是“雷阿尔”。

  很快,布里索和韦尼奥私下找到罗埃德雷先生和科洛先生,布里索知道前者急于挽回自己的声势,而后者只想出风头,和他俩达成“同盟”,决心仿照对巴黎省政厅的弹劾:先于雅各宾俱乐部内形成对奥宣战的公议,再联络巴黎和外省的民意代表们,向国民立法会议及摄政提交请愿,尽快对奥开战。

  为何这样执着于对奥战争?布里索包括来京的罗兰夫人的理由如下:

  奥地利是庇护流亡贵族最猖狂的,玛丽.安托瓦内特也是奥地利女人,对其开战能最大限度激发民众的热情;

  战争军需会刺激国内工商业的发展;

  战争会让军队和国民养成对权威的服从,能遏制现在的无政府主义;

  战争会进一步撕下路易十六的伪善面具,使其身败名裂,让法国更快向共和制过渡;

  战争还能播散自由的思想,让整个欧陆迎接一场轰轰烈烈的革命洗礼。

  总之,战争的好处简直数不清。

  “君主国们在鼓吹对我们发起十字军,可我们何尝不要对它们发起一场新的十字军战争!这十字军更在精神的层面,它会实现普天之下的自由。”韦尼奥反复在立法会议上做如此的演说。

  而布里索和罗兰又找到了斯塔尔夫人,他们保证道,会把她的情人纳博讷伯爵送上外交部长的座位,杜穆里埃则会当陆军部长。

  因本为陆军大臣的平等.菲利普已荣升摄政,故而监国委员会各部长又要发生变动。

  当然吉伦特派这样做也会索取代价:纳博讷伯爵和杜穆里埃必须联手,催动战争尽快诞生下来。

  1791年二月十一日下午,布里索等人自信满满地来到雅各宾俱乐部。

  而比任何人都早的罗伯斯庇尔则满脸阴沉,按照惯例在座位上阅读上场的纪要,不过让人感到神奇的是,得知今天议题的罗氏,竟然没在发言申请单的首位签自己的名。

  那么按计划,科洛先跳上讲坛,发表了鼓动战争的演说。

  他的发言简直能用“荒诞不经”形容:“只要我们投入战斗,那法兰西就赢定了!虽然奥地利、西班牙那群君王拥有数量不菲的手握燧发枪的士兵,可那些士兵只是奴隶;我们的人民虽手握镰刀和长矛,可他们都是自由人。自由人对奴隶,还用多说嘛,赢定了赢定了!那群君王有威力可怕的大炮?但我们法兰西却有苍天赐予的怒雷火电,请你们相信我,苍天也会帮助法兰西的!”

  一位听众问他,对我国进攻性武器和防御性武器了解多少。

  科洛又吐沫横飞:“长矛,只要有足够的长矛就成。二千六百万法国人民统统武装锋利的长矛,到时国民会议只要下令‘出发’就行了。对自由的法国人来说最好的战术就是进攻,只要进攻,我们就赢定了。”

  随后罗埃德雷先生清清嗓子,也开始发言,他要比科洛靠谱,他强调:“国内动荡的根源在于国外,反革命贵族、教士在德意志皇帝的庇护下,我们得强硬起来,迫使外国尽快表明态度,要么继续收容那群流亡者,要么驱逐他们,若是前者,那我们法国也只剩两个选择,要么宣布宪法无效,要么对科布伦茨地区诉诸武力!”

  一位从荷兰流亡来的叫达韦武的也呼吁,“不要等反革命势力动手才有所反应,这是之前荷兰的教训,得有预防性的措施,那就是尽快宣战,法军火速进入比利时、荷兰,不论是布拉邦特还是列日那里的百姓会热烈欢迎我们的,会协助法军一道狠狠打击奥地利。”

  这时候罗伯斯庇尔此刷得站起来。

  布里索等吉伦特党人的眼神,立刻全都聚集在他身上。

  “我想问诸位可敬的先生,德意志皇帝利奥波德是否真的对我国发布过战争威胁?”

  “虽然没有,但奥地利的大军正在向我国边境推进,据说德意志在雷根斯堡的帝国议会已宣布要皇帝军队帮忙恢复王公们在阿尔萨斯的封建权利,这就是挑衅。现在奥军在比利时有五万,在布赖斯高有六千,还有三万军队据说正从波希米亚赶来,这支镇压比利时革命的警备部队随时都能变成进攻我们法国的军队。”罗埃德雷显然是有所准备的。

  “那一旦宣战,按照宪法规定,所有军队的指挥权会交到国家最高行政首脑的手中,是不是呢?”罗伯斯庇尔继续发问。

  “是,即摄政平等.菲利普。”

第67章 各派钩心斗角

  “那么这个平等摄政最新任命的陆军大臣是谁?”罗伯斯庇尔质询科洛说。

  科洛有些支吾,不过他隐瞒也是没用的,新陆军大臣是纳博讷伯爵。

  “纳博讷伯爵......他是古代王室后裔,自命不凡的贵族,他是个美男子,风度翩翩,和巴黎沙龙名流斯塔尔夫人是情人关系。像纳博讷伯爵这样的都会说自己是热忱的爱国者,但依我看他更像位被女人怂恿而利欲熏心的人物,要是在旧时代,他的说辞随时能从‘爱国’转到‘忠君’上,他想做的只是把国家推向一场灾难性的军事冒险中,他想成为黎塞留那样的铁腕宰相,控制住温顺寡断的平等摄政。”随即罗伯斯庇尔严肃地补充道,“纳博讷伯爵从年轻时就习惯被女子庇护,对战争的鼓吹绝非他单打独斗,他应该利用斯塔尔夫人的沙龙结识了一批人,有的是立法会议议员(布里索脸开始变了),有的是反革命巢穴巴黎省政厅里的官僚,还有的可能是贵族将帅,比如拉法耶特之流。”

  此刻,布里索突然鼓掌,在片嘘声里打断了罗伯斯庇尔的驳论,他请求罗氏“尽快清晰地表达自己的倾向,到底是支持战争还是不支持战争。”

  “如果是保卫法国自由的战争,我当然无条件地支持。”罗伯斯庇尔先声明他并不反对宣战,但他紧接着反问布里索,“可是——如你们和科洛、罗埃德雷先生所云,本次战争和以往的都不同。”说到这,罗伯斯庇尔走上讲坛,科洛只好让开半步,罗氏得以用眼神和声音再度控制整个俱乐部会场,“诸位,这不是场君主和君主的战争,也不是一个民族和另外一个民族的战争,而是所有法国宪法的敌人反对法国革命的战争。所以我们得擦亮眼睛,因为敌人阵营分为两类,国内的和国外的,前者比起后者来,更隐蔽更狡猾,破坏力也更强大,就我们先前的惨痛经验来看,路易十六王室是不是敌人?忠于宫廷留恋旧制度的贵族和教士是不是敌人?类似巴黎省政厅那批被收买的官员,又是不是敌人?迄今为止他们对革命做了什么?背叛,谎言,渎职,阴谋,骚乱......那么我现在要指出个自相矛盾的但又无法避免的局面。”

  会场鸦雀无声,无论是记者们,还是杜波莱先生等市民们,都聚精会神地听着罗伯斯庇尔对这“局面”的揭露:

  “若是战争爆发,那么战争的目标是巩固被内外敌人仇视的新制度新宪法;但讽刺的是,这场战争的指挥权却要交给那些最想断送革命的人手里!”

  “说的是谁?”会场顿时满是吵闹声。

  “没错我说的就是拉法耶特!如果没猜错,他应该就要快到罗亚尔执政宫殿里,和其他心怀叵测的将帅一道,再度宣誓就任军队指挥职务,把军队和要塞交给他的手底,简直就与直接交到奥地利人手底没什么二样。”

  当罗伯斯庇尔指出这种危险时,布里索等吉伦特党人也哑口无言,只好灰溜溜地暂且退场。

  夜晚时分,布里索、韦尼奥、迪科、加代、巴巴鲁等人聚在党魁罗兰夫妇的寓所沙龙里。

  “我还以为那位罗伯斯庇尔已被你们给笼络的呢!”罗兰夫人轻摇小扇。

  “没用的,他是不可腐蚀者。”巴巴鲁无奈地说,意思是当初利用马赛、土伦骚乱给罗氏送荣誉笼络的手段,并没有什么积极结果。

  “可惜,要是罗氏能和我们的布里索、韦尼奥和加代三位联手,那革命的进程会得到多么大的改善啊!”罗兰先生点燃烟斗,幽幽地说。

  但韦尼奥等人素来以辩才和爱国精神自负,怎受得了一位来自阿腊斯小城的蹩脚律师如此跋扈横梁?他们叫嚷着在进攻科布伦茨前,先在雅各宾俱乐部内将罗氏给狠狠击倒在地,若吉伦特党控制此俱乐部,以后必将是顺风顺水。

  对此罗兰夫人也答应,她还幽默地对诸位说,“打赢之后,给罗伯斯庇尔先生留些体面,叫他加入我们而不是从此憎恶我们,此后我会经常邀请他来参加沙龙,慢慢感化他。”

  “夫人出马,肯定会成功的。”罗兰先生赞许道。

  无独有偶,圣路易岛斯塔尔夫人宅邸里,也在召开着这场沙龙。

  座上客是从家乡庄园里赶来的拉法耶特,还有他的心腹吕内克将军、参谋官贝尔蒂埃,同时斐扬俱乐部的博纳夫三人帮及孔多塞侯爵、西哀士都在其列。

  这群人和斯塔尔夫人、纳博讷伯爵正式“合流会师”。

  “该打仗,为什么不打仗?”博纳夫激动地说,接着他对着拉法耶特做出“放东西”的手势,“现在伯爵阁下荣任陆军大臣,叫国民立法会议拨五千万里弗尔的款子,目标是组织起十五万军队,这是个‘大北方集团军’,指挥权交给拉法耶特侯爵。而东北境的原王家军团叛变逃亡很严重,迄今只剩四五万人,我们就以扩充战备为由,将巴黎和外省的国民自卫军也合并到大北方集团军里去。”

  “没错,名正言顺地解除掉菲利克斯.高丹的武力,就像海绵把水都吸干那般。”亚历山大.拉美特也帮腔道。

  “那你要立即前去国民立法会议那,刺激下那自命不凡的布里索、韦尼奥,这群波尔多来的律师最是骄躁的。”斯塔尔夫人也摇着扇子,对情人柔声请求。

  纳博讷伯爵急忙亲吻她的手腕,表示领命。

  拉法耶特则想起那始终就没体察过自己忠心的国王、王后,向来刚硬的他眼眶也红了,说陛下在旺代,能过什么舒心日子啊!只要开战,只要大北方集团军归我指挥,我便立刻倒戈,攻入巴黎,迎陛下回銮。

  他又想起惨死的堂哥布耶侯爵,他和这位生前虽不睦,可未免都有兔死狐悲的感觉,尤其是小布耶而今还身陷囹圄,随时会遭杀身之祸,他......

  但拉法耶特大约也明白,菲利克斯是必须巴依和小布耶脑袋掉地的。

  同一个夜晚,菲利克斯来到科尔德利埃俱乐部里,他约见了丹东、马拉,还有罗伯斯庇尔。

  “战争是绝不该现在打的,我们完全支持你。”这三位对罗氏表态。

  接着菲利克斯就说,先严厉惩戒王室出逃案相关人等才是首要之务。

  “多砍些人头,胜利的希望才能更大些。”满脸橘子皮相貌的马拉森森地说。

  “先前反对革命的主要是前市长巴依,他的脑袋要掉。反动佩剑贵族代表小布耶和瓦隆、戈格拉的脑袋也要掉。其余的就......”菲利克斯此刻想起戈斯连,便开脱起来。

第68章 囊中之剑

  “不,帮助路易十六逃走的,都得死。”马拉的脸在烛火的反照下,扭曲得恐怖,他说到“死”这个字眼时,嘴唇一板一眼地发着音,带着些日内瓦奇怪的口音,分外冷酷。

  “量刑总得要个等级。”丹东知道菲利克斯用意,就搬出法律的知识来,并且不断看着罗伯斯庇尔,眼神里的意思是你不是最反对死刑的嘛,出来说说话啊。

  可罗伯斯庇尔尖利的嗓音接着响起:“两位女太傅和禁军军官事前不知情,是得到了精神压迫和裹挟才加入阴谋里的,所以不用死刑;但那位看似不起眼的小角色,王宫建筑师戈斯连,他在修缮王宫和密道时就全程参与这场阴谋之中,马拉说要判处这位死刑,本人没有反对意见。”

  随即他转过头来盯住菲利克斯和丹东,“我知道你俩和戈斯连可能有些私人交往,但美德是建立在法律的基石上的,别让我和马拉博士失望。”

  “什么意思,要用戈斯连先生头颅的血来当盟约书的印漆嘛?”丹东勃然大怒,嚷起来。

  “没有人愿意和貌合神离的人结盟。”罗伯斯庇尔咄咄逼人,接着他指着菲利克斯说你是巴黎市长,又指着丹东说你是这案件的公诉人,大家都不是为了私利而反对战争的,判处戈斯连死刑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如你俩再逡巡不定,那和那群戴着自由保宪假面具的温和派有什么不同呢!

  菲利克斯坐下来,想了想,然后掏出一份信笺来,说:“马拉博士和罗伯斯庇尔先生说得没错。对于战争,我想说的全在里面,假如罗伯斯庇尔你认为有道理,请在马上的大辩论中适当援引我的见解。”

  “谢谢。”罗氏收下。

  然后菲利克斯对着依旧气愤的丹东,点点头。

  “唉!”丹东闷着声,在心里重重叹口气。

  第二天中午时分,丹东和妻子加布里埃尔特意邀请了布格连夫妇用餐。

  席间,丹东打开瓶家乡产的香槟,给布格连斟满,冷不丁说了句:“戈斯连先生保不住,对不起。”

  布格连酒杯不禁晃了下,酒水洒在白色桌布上。

  “是舆论压力太大了吗?”艾蕾见状,就问。

  丹东说:“革命要靠断头机杀人来推进,不会因为谁地位尊崇而网开一面,也不会因为谁私德良好而法外开恩。巴黎各个俱乐部都在盯着我,朋友注意着我,敌人更是如此,这样说你俩能懂吗?”

  “没人希望戈斯连先生死,但让啊,也别让丹东先生难做,他是革命的检察长,公正无私是他唯一该倚靠的。”善解人意的艾蕾急忙扶住丈夫的胳膊。

  “是......这个结果我认可。其实就戈斯连先生他自己来说,当接受路易.卡佩金币袋子那刻起,就该明白结局是什么了。”布格连细声细气,他的心情似乎也平静下来,“只不过......革命会不会形成种对杀人的崇拜。”

  “让,你是个善良优秀的青年,你的担心也很有道理,不过国家处在危急关头,革命机关是要果决杀人的,但不该滥杀,这样杀完人后我们这个民族会变得更团结。”丹东解释道。

  布格连没回答什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只觉得喉头没有香甜,只剩苦涩......

  雅各宾俱乐部内,就国家对哈布斯堡宣战与否,展开了一场空前的辩论。

  市民围在这座修道院外,拥堵不堪,尤其是妇人们都想尽办法用尽力气在廊台上占据一个位置,本不特别擅长言辞的布里索,当日却发表了一场颇为精彩的演说,鼓动战争的演说。

  在事前陆军大臣纳博讷伯爵来到国民立法会议会场,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腔调说,国会和某些俱乐部之前都有人要战争,可现在据我所知,他们又开始力主和平了,看来自由和集市里的商品一样,在这群人眼里都是能讨价还价的。

  布里索当场愤激抗议,说真正的爱国者绝不会惧怕战争。

  “那就叫国会拨出五千万来,我有信心说服摄政批准开战。”陆军大臣进逼道。

  所以这场在雅各宾俱乐部的演说,布里索是带着一种冲到底的情绪来的,不过他的言辞很精妙,矛头直指阿尔图瓦伯爵和流亡贵族聚集的科布伦茨,他指出这个地区就是法国革命受苦的万恶之源,“国内的反革命贵族和抗拒派教士之所以有恃无恐,温和派分子又如此顽固,就因为他们相信或惧怕科布伦茨的军队,反革命分子还会拿出钱财来资助这支武装。你们不是想一举消灭国内的反革命分子吗?那就去摧毁科布伦茨吧,否则永远都是治标不治本,阴谋和叛乱是不会绝灭的,而包庇科布伦茨乱党叛匪的,就是德意志帝国议会和哈布斯堡皇帝,要是我们法国连这样一小撮乱党都无力制服,那我们制订出来的宪法还有什么荣誉可言?惧怕战争的法国会声誉扫地,会政治死亡,这样的一个民族很快就走向灭亡的。”

  演说结束,掌声热烈。其后罗埃德雷、科洛,还有比约都相继发言,应该是都被布里索给折服,而赞同开战。

  尤其是科洛先生,他之前就殷勤引导旁听的巴黎女市民在俱乐部内就座,并称赞她们有“古罗马女公民”的遗风,说那时候女人都能直接在元老院发表演说的,反正胡言乱语了通,他在讲坛上对布里索的翼赞,也还是那套,大呼小叫道:“公民们拿起长矛来,向反革命大本营科布伦茨发起决死进攻,血洗那里,保卫革命!”

  然后发言的是巴雷尔,这位最有意思,他的发言可谓滴水不漏,时而同时奉承布里索和罗伯斯庇尔,时而痛斥外国干涉,时而对革命前景悲观叹气,十分圆滑,不得罪任何一方,不过整体来看他还是倾向战争的,而且在结尾时他颇为皮里阳秋:“我没有丝毫反对罗伯斯庇尔的意思,但听了他到这个阶段还希望保持和平的宣讲,我深深感到难过。我能理解,罗伯斯庇尔应该只是厌倦、沮丧了,可大家相信我,我能看到罗伯斯庇尔纯洁灵魂的投射,他虽然是孤立无援的,可并无任何恶意,大家一起来帮帮他。”然后他就十分深情地凝望着座席里的罗伯斯庇尔,有节奏地举拳,好像在为罗氏打气似的,“加油,加油,罗伯斯庇尔你可以的,振作起来啊,和我们一同为神圣的战争投下赞成票吧!别固执了,这样我担心有人会攻击你沽名钓誉的。”

  罗伯斯庇尔冷冷地看着巴雷尔,没有正面回应,倒是丹东吼着大嗓门,发表了一通不合时宜的“炮轰”:“布里索你看起来是铁了心要挟雅各宾、科尔德利埃和平等诸俱乐部为战争的舆论背书啦!那好,让我来问你,谁来指挥这场战争,贵族出身的将帅会不会叛变,那路易十六又会做出什么行径来?你回答我!”

  布里索做出回答:

  我承认罗伯斯庇尔先前的担心是有道理的,高级将官确实可能阵前叛国,但不要忘记,法兰西现在是奉行自由的制度,而一位将官要求自由主义的士兵叛国是绝对无利可图的,布耶侯爵的下场就是最好的证明,将官叛国,但广大士兵们可不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这群将官,他们要敢背叛自由,那下场就是被处死。

  至于对旺代的路易十六,或对国内行政部门,战争恰恰是最好的忠诚考验,他们任何人如果经受不住,不良的居心反倒暴露得更快,那么祖国将会审判这些人,我们可以罢黜路易十六,拥戴路易十七,继续让平等.菲利普摄政。

  “然后你们吉伦特党就乘机掌握国家权力,对吗?”丹东拍案而起,会场一片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