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次日,巴黎圣但尼大城门前的郊野上,巴黎六十个街区的代表队伍,每队都高举着街区特有的旗标,布格连和艾蕾,劳馥拉和罗贝尔夫人,德穆兰夫妻,还有罗伯斯庇尔等,无论是布尔乔亚还是码头工人,无论是巨室大贾还是市井小民,服色纷呈,都在其间,而两面延展的空间,则密布着严阵以待的三万国民自卫军,在队伍的殿后位置,再是临时拉起来的两万名志愿义勇兵们,他们大部分人都扛着长矛,密密麻麻如一片移动喧哗的森林,坎肩、长脚裤、卡马尼奥马甲和火红色的弗里吉亚帽,是他们统一的象征。
吕内克的指挥部列在贡比涅森林里,他满心认为只要五万大军兵临城下,巴黎必然屈服,更何况城内还有王政派、温和派的呼应,拉法耶特侯爵的威望犹在......
可负责前哨的少校米尔勒领着五百名骑兵,一到城门前就看到如此的阵势,不由得惊讶非常,在他对面是群骑着马的国民立法会议代表,摇着谈判的白旗,语气非常强硬:
“拉法耶特侯爵与吕内克将军的行为,是叛国罪!”
“可不是说国会已?”
米尔勒少校希望问个清楚,立法会议议员圣茹斯特就指着漫山遍野的己方队伍,说少校先生您觉得这些人这些旗帜会说谎不成,接着圣茹斯特对骑兵们大喊道:
“你们全是国家的军队,别沦为盗匪,现在全都原地不要动,政府和立法会只会审判吕内克一人的罪过!你们快点引导我们,去抓捕这个祸首,现在是人民要审判他。”
骑兵队伍在短暂的混乱后,就纷纷拔出了手枪、卡宾枪,并吹响喇叭,掉转马头,引着丹东、圣茹斯特等,高呼“抓住叛贼”的口号,向吕内克的营地奔去。
扎营的士兵们也乱跑起来,许多人问米尔勒到底发生什么事,骑兵少校就回答说,巴黎安然无恙,是吕内克诓骗我们到这里来的,不想成为叛贼的跟着我们去抓人。
于是,跟在米尔勒身后的倒戈士兵越来越多,呼喊声震天动地,从城门直到贡比涅森林,一个团接着一个团全都倒向了巴黎人民,冲出营帐的吕内克张皇失措,他看到各边都是攒动的士兵,眼睛里都烧着激愤的火焰,枪声大作,他少数的警备部队不是被击毙,就是遭缴械,“你们居然站在暴民一边!”吕内克气急败坏,穿着件衬衫就上了马企图向梅斯方向逃逸,可森林里也跑出许多士兵来,最后二三十把锋利的军刺组成个不断收缩的圈,把吕内克的坐骑吓得原地腾挪,直至动弹不得。
抓住叛将吕内克了!
要不是丹东先生极力劝阻,士兵和无套裤汉们差点就把他殴死当场,现在他就像条待宰的牲口般,被捆在辆板车上,妇女们用长矛挑着红帽子,高唱胜利的歌曲,踏着尘土飞扬的道路,车前车后地跑,并说把这家伙送到市法院去。
接着巴黎人民和军队,就在郊野处联欢起来。
古司法宫改造成的巴黎市法院,原属路易十六的王座和华盖已被撤走,检察长丹东戴着假发,紧急提审了被俘的吕内克,严厉地询问他是否和拉法耶特侯爵及斐扬俱乐部同谋?
“我在美洲战场上追随侯爵,为王国流过血,为陛下受过伤,那时我们载誉返归法兰西时,你们不过是窝在臭水沟里蛊惑人心的爬虫而已,小丑!你们玷污了为国尽忠的军人,你们摧毁了几百年来的爵位、光荣和权利,也将法国弄得不像样子。我得到拉法耶特精神的感召,可我并未参与过阴谋当中,这就是我的辩解。”吕内克在受审的席位上,依旧脾气暴烈。
丹东接着传唤了罗尚博元帅和克勒曼将军,他俩的证词一致,是吕内克绑架了整个中路军团,做出危害国家的行径。
“你们愿意向宪法和国家再度宣誓效忠吗?”丹东问。
罗尚博元帅表明自己会永远忠于法国,但他不认同杜穆里埃的军事计划,所以若杜穆里埃继续充当陆军部长,他会辞职。
而擅长指挥骑兵作战的克勒曼将军,则愿戴罪立功。
幕后,丹东对有立法会议和市政厅代表参与的陪审团呼吁,乱世用重典,罪证确凿的吕内克将军必须处死,罗尚博和克勒曼则可宽大处理。
十八票赞同,三票弃权,无人反对。
“当革命大同盟节时,吕内克必须人头落地。”丹东斩钉截铁。
这也是用叛国者的污血,来印染全国革命武装战旗之所需。
而国民立法会议和部长会议也当即宣布新的军队人选:克勒曼将军暂时代理指挥北面集团军,可这支军队在还未和奥军正式交手前,投敌、溃散逃亡的就占了大部分,原本十五万,而今只剩六万......
“必须死守住国境的要塞群。”这是国民会议给克勒曼下的死命令。
随即杜穆里埃的辞呈也被批准,这位将军只觉颜面无存,身影在罗亚尔宫消失不见。
刚刚被擢升为司法部长的丹东则得意洋洋,给他那群朋友各个都在部里安插了职务,当然丹东还是非常讲义气的,这不陆军部长空缺嘛,他就找到平等.菲利普,直截了当地说:“菲利克斯.高丹该接任陆军部长,非他莫属啊!”
平等摄政也表示赞同,便要签署委任书。
得到消息的罗兰,飞快地让夫人筹办了一场宴席,极力邀请菲利克斯和丹东参加。
第97章 知贤举贤
可菲利克斯却回了封措辞傲慢的信笺,称前几次承蒙罗兰夫人的款待,不胜感激,不过也必须得承认,我还是最喜欢普罗旺斯或波尔多地区的美食,夫人所擅长的并不是特别对鄙人的胃口,唉,您得原谅,人有时会化为身体的奴隶......
写完后偷笑的菲利克斯,在办公室里对前来拜访的丹东说:“你瞧啊乔治,国家有难时这群自诩古罗马传人的吉伦特党各个是手足无措,但危乱还未完全消除呢,这罗兰夫妇和布里索就又巴望着争权夺利。”
“那我给你的举荐还有平等的委任,你到底是怎么考虑的?”丹东隔着窗台眺望着沙滩广场鳞次栉比的楼宇和商铺,问道。
“我也不是谦虚,你说我一个巴黎市长,怎么就要去当陆军部长呢?我觉得国家还是该另请高明。”
“唉,纳博讷伯爵留下来的烂摊子,也就你能收拾......”
“乔治啊,我可不这样认为,人人都想入阁,你当上司法部长开不开心?”菲利克斯站起来,踩在丝绣地毯上,从酒柜抽斗里拿出雪茄盒来,毕剥有声地抽出根来敲着。
“当然......每个部都有经费的,司法部虽然少些,可每年也有五十万......我自个起码能勒五万......”丹东倒也不避讳,他说自己岳父餐室重建,枫丹农庄别墅的维持都得花钱,他还要在香槟的阿尔西,也就是家乡购置更多田产。
“可现在局面,内阁部长的位子就像悬崖上的跷跷板,只有吉伦特党那群目光短浅的才会恋栈,权力根基我认为就在巴黎市政厅。所以我和你,可不能都呆在内阁里,这样就不方便互相应援了。”菲利克斯语重心长。
丹东若有所思,表示赞同,“这么说你是......”
“我也没那么好心,把陆军部长位子拱手给罗兰他们的人选,这次必须得挑个不偏不倚的中间派来,另外杜穆里埃我也要拉拢的。”
“他都不是陆军大臣了。”丹东有些吃惊。
“杜穆里埃这种人哪有什么绝对的立场?斐扬派得势时他赞同君主立宪,吉伦特党掌握内阁时他是罗兰夫人沙龙常客,现在我们得势,他巴不得靠上咱们。不过他的军事才能尚算杰出,如果不是时运不济,并不在拉法耶特之下,让他去直接指挥北方集团军好了,军人嘛,只要别信歪理邪说,各个都是渴望尽忠报国的。”
“那罗兰的宴会邀请?”
“叫他在塔尔玛先生的家宅里办,我要吃塔尔玛夫人整治的饭菜才算舒心。”
周末时刻,塔尔玛家是胜友如云,这位名声昌隆的演员不但收获财富,且人脉极广,政界商界演艺界军界都有知心好友,不过在政治倾向上塔尔玛毫无疑问和画家大卫是同路人,都是拥护革命的,也因此和法兰西喜剧院团长,一个保守分子闹翻了,听说塔尔玛索性准备和老搭档维斯特里斯夫人办家新的剧院。
登门的朋友们有的要出钱,有的则愿提供剧本稿件,都非常热情。
欢愉的人群里,前陆军部长杜穆里埃则有些落落寡欢,失去权力没有着落的他显然遭到冷遇,但这不关主人家的事,那些先前见到他就如攀附树干的藤蔓般的名媛们,今日见到他,都好像一个个对艺术感了兴趣,不是弹琴,就是欣赏油画,反正就是不搭理他。
桌席对面,昔日对他很亲密的吉伦特党人,今天也是乔模乔样的,只有韦尼奥上前,坦诚地和他聊了会天,讨论下国际的局势,而罗兰夫妇、布里索、伊斯纳尔等,都对他冷眼而待,即便有人想亲近他,但这个党派的灵魂全是操控在罗兰夫人手底的,这个女人不发话,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市长先生来了!”随着这声喊,名媛们都莺莺燕燕,扇面扑出阵阵香风,乐曲音阶也陡然高了几度,格外卖力:塔尔玛夫妻挽着菲利克斯,其身后则跟着妻子梅,还有许久未露面(上次遭到了惊吓)的劳馥拉,她是伴着母亲来的,她觉得只有自己的妈妈才能对抗梅.高丹。
原本闷闷坐在椅子上抽烟斗的罗兰,被他妻子使了个迅捷的眼色,立即起身,上前热烈与菲利克斯握手。
罗兰夫人也和市长互相贴面轻吻,市长又亲了亲她的手背,颇为赞许了番。
这下杜穆里埃将军更加恼火不满。
可谁料市长在熙熙攘攘吵闹的人群里,宛若黑夜里寻着了只萤火虫般,径直对着他走来。
原本准备和菲利克斯谈论的吉伦特党人,眼睁睁看着他擦肩掠过,都呆在原地,不免木讷而尴尬。
“将军!”菲利克斯的手,和杜穆里埃的握在一起。
杜穆里埃立即肃立。
好久菲利克斯才松开手,高大粗壮的丹东则站在他旁边,宛若一道屏障,将二人和其他宾客隔开,脸上表情似笑非笑。
“将军还愿解放比利时吗?”菲利克斯的眼睛里满是热忱。
“确实如此。”杜穆里埃的回答,激起一片议论。
“我已向摄政申明请愿,将军虽不担任陆军部长,但依旧该是北方集团军的总司令官,之前您的军事计划我有幸看了,特别出色,可惜运筹的非人,现在您亲临指挥,应该能一展所长啦!”接着菲利克斯就回头,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宣说起来,“诸位,普奥联军侵略在即,德意志皇帝和勃兰登堡国王气焰嚣张,其军队自认继承腓特烈大帝衣钵,完全不把我们法军放在眼里,我认为能摧其锋芒拯救国家者,非杜穆里埃将军莫属。”
哗啦啦,众人立刻交口称赞,拼命鼓掌,名媛眼仁里对将军的倾慕,又回来啦!
罗兰夫人则面色难堪地坐了下来,努力不让别人注意到自己。
“市长阁下......”
“将军,现在还有个难题需要你来决策。”菲利克斯又转身,神色严肃地问。
杜穆里埃再度肃立,说言无不尽。
“陆军部长的人选,你认为谁与你配合最为默契?”
受宠若惊的杜穆里埃,觉得也无需忸怩作态,就爽直地说,我的好友赛尔文定会配合好的。
“哦,那也是制宪会议的议员,我和司法部长乔治.丹东立即就向摄政举荐。”说完,菲利克斯立即说要告辞,人群都哗然,说现在已经晚了。
可菲利克斯却不经意透露自己和摄政的亲密关系,是要超越诸位部长们的,“没事的,无论何时,只要摄政府的门房报我的名,摄政都是要见我的。”
满是艳羡里,菲利克斯和同样得意的妻子吻别,与丹东并肩离去。
“什么啊?”劳馥拉跺了下脚,咬着唇,暗自埋怨。
第98章 军政外交两开花
果然次日,摄政平等.菲利普就出了部长联署委任书,拔擢洛尔省长赛尔文入阁为新的陆军部长,吉伦特党人的名单被否,至于杜穆里埃则迅速向市政厅派靠拢,被命为北方集团军总司令官。
感恩戴德的杜穆里埃立即制订了一份详尽可行的作战计划,他的方案是“以守代攻”、“先守后攻”,利用法国和比利时交界处崎岖的密林和关隘,还有诸多设备完好的要塞,挫伤普奥联军的锐气,再伺机反击,打到比利时去。
为了履行这个计划,杜穆里埃保存了北方集团军八万人的兵额,这时原本替吕内克留守梅斯的贝尔蒂埃主动投向人民怀抱,献出守备队和要塞,杜穆里埃抵达梅斯后,积极招纳原本离散的士兵归队,并勤加操练。
将军和巴黎市长的关系变得十分亲昵,菲利克斯还亲自写信提醒道:沿边境的要塞很多,我们要专力守卫其中的几个枢纽点,比如里尔、梅斯、色当等,守卫军力贵精不贵多,我觉得每座在两千人上下即可,要保留强大的预备军在二线,即兰斯、沙隆、第戎、奥松一带,以埃尔河、马恩河为界,巴黎义勇兵和国民自卫军就是第三线的预备军,随时等待出击增援。另外,中部驻屯在里昂的集团军也有五万人了,在守备皮埃蒙特王国同时,也能抽调部分精锐来增援北面。
对此杜穆里埃回信是热情洋溢的,盛赞巴黎市长同样精通战略,两人你来我往,好不肉麻。
肉麻归肉麻,但两人的谋划部署却是完全正确的。
而在外部环境里,法国的态势表面看起来是很糟糕的,奥地利宣战的文书到来后,荷兰、西班牙、瑞典、俄罗斯、丹麦的绝交信接踵而至,更别说先前就已互相宣战的皮埃蒙特了。
但这不妨碍驻英大使塔列朗的超常发挥。
此位完全不退缩,而是主动到唐宁街找小威廉.皮特,向他阐述说:“这一切都是路易十六逃亡所引起的误会。英法两国完全不该由此而交恶。”
皮特很诧异,他反问塔列朗:“法国无政府主义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也难怪德意志和俄罗斯要严惩贵国的暴乱。”
塔列朗却大笑说,什么无政府主义?敝国按照政治传统,推选前奥尔良公爵当摄政,并由立法会议确定宪法,国内秩序井然,什么无政府主义那完全是维也纳的污蔑罢了。只要时机成熟,我们还是会解除误会,将波旁王室从圣多明各迎回的嘛,此后法国和贵国一样,都该是君主和议院共享权力的制度。
皮特倒也表示了对塔列朗的敬佩,及对法国先前革命的理解。塔列朗便直接请求在英国下院发表演说,修复两国的外交关系,他甚至私下地对英国首相承诺——只要伦敦银行愿借款给法军,帮助法军武装,打败普奥两国,我国保证不进入比利时境内,另外恢复《艾登条约》的内容,让英国商品享受低关税优惠,最后我国还愿意割让殖民地于贵国。
这话正中皮特的下怀,说实话他也不想和如今一穷二白的法国开战,无法获得利益不说,还要背负沉重的军费,更别说法军现在全然一副“赤脚不怕穿鞋”的模样。对皮特来说,维持多边的商贸关系才是最优解。
于是首相先让塔列朗拜谒了英王乔治。
在英国国王面前,塔列朗使尽浑身解数,他痛陈普鲁士对英王故里汉诺威的狼子野心,并开出一张张空头支票,说只要英国保持善意中立,法国愿和英国并肩,阻遏东方野蛮势力对西欧的渗透,塔列朗口中的“野蛮势力”,自当是俄国。
“陛下,一道铁幕即将在欧洲中央落下,这边是代表文明的力量,如善守传统的英格兰,如昌隆自由的法兰西,当然我们也愿和德意志诸邦国携手,甚至可以拉拢普鲁士和奥地利,铁幕那边则是俄国,这个骨子里混着贪得无厌的鞑靼血的专制帝国,随时企图越过界限,陛下啊,波兰、加利西亚还有巴尔干都在哥萨克骑兵的铁蹄下呻吟沦陷,一旦女沙皇得到了黑海,得到了波罗的海,那贵国海陆的生命线都有被掐断之虞啊!”
同时,塔列朗又提出愿意以几个殖民地岛屿为抵押,向英国借款,利息都好商量。
虽然明知塔列朗是危言耸听,可乔治三世还是被稍微打动,他原则上同意“英格兰在这次战争里应保持超然态度。”
接下来塔列朗果然在下议院发表演说,对此保守派分子埃德蒙.伯克情绪反应激烈,当塔列朗在同情革命的议员詹姆士.福克斯引领下,一瘸一拐地来到议院讲台前时,伯克起身大声抗议,他很不礼貌地指着塔列朗喊道:
“看啦,这位就是恶魔吃人的国度来的骗子!”
“二十年前诸位笑我们是国王卡佩们的走狗,现在又笑我们是嗜血如命的杀人狂?”塔列朗风趣地辩解,引来不少英国议员的哄笑。
“听说贵国的议员全都是群乡下律师?”有人发问。
“乡下人就没有智慧了吗?请诸位理解我们,英国的政治模式是有先例可循的,撒克逊法是数百年前传承下来的,但法国却没有任何先例可遵照,我们只能从书本里从抽象的理想里摸索出一条道路来,又不可能照搬英国或美国的经验,这才要集思广益,不过请放心,法国人民对自由和光荣的渴望,绝不会比贵国要少。”塔列朗的话语,也激起了素来苛刻的下院议员掌声。
结果在塔列朗演说结束后,伯克当场就宣布,和詹姆士.福克斯断绝朋友关系。
塔列朗第二次来下院演说时,伯克居然带了把餐刀来,当议员们哄笑着问他为何要如此时,伯克挥舞着刀,大喊说:“等到法国的革命分子在英伦登陆时,我总得准备把拼命的武器。”
谁想塔列朗盯着那把餐刀会儿,就问伯克,“那么先生,您把餐叉也带来了吗?”
愤怒之余,伯克决心拿起笔来战斗。
其实稿子伯克在这两年一直在精心准备,现在他更是敲定了书的名称《法国革命反思录》。
按照后来菲利克斯嘲笑的:“埃德蒙.伯克,这个从口袋选区里出来的爱尔兰裔(口袋选区,指该选区的土地完全归某个人或家族所有,这在英国很常见,暗讽伯克是被土地大贵族豢养的发声筒)的英国议员,居然要替法国人民对革命进行反思,我早就说过,盎格鲁主义者最擅长的,就是干些风马牛不相及的勾当,多管闲事,傲慢自大,哪天看到他赶着山羊去和母猪配种,也无须奇怪。”
听闻伯克发起舆论攻势后,塔列朗针锋相对,他找到英国内的激进民主派团体,资助他们,鼓舞他们,要他们也发表文章,和伯克死斗,因为他发现英国国内对法国革命缺乏了解,除去少部分民主团体外一片死气沉沉的模样,得把群众给唤起来,让他们得到革命的共情。
很快,伯克就遭到了一名女性狙击手和一名男性重炮手的轰击!
女性狙击手名叫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
男性重炮手名气更大,托马斯.潘恩。
第99章 盎格鲁的“反思”
伯克出版的这本《法国革命反思录》,原来是针对普莱斯博士的。
法国革命爆发后,普莱斯博士是英国国内的急先锋,他迫切希望乔治三世能认知到自己身为“人民公仆”的身份,可伦敦警方的回应却是把博士狠狠殴打一顿,扔进了冷浴场纠正所里关起来,多亏其他正义人士的相救,普莱斯博士才被捞出来,但精神和肉体却遭到极大摧残。
当然诛心的还在其后。
普莱斯曾发表过一篇著名的演说,两点核心,一点是希图证明法国革命是英国光荣革命的延续,还有一点则是想要改革英国君主制的世袭,改为“君主必须对至高无上的人民负责”。
这彻底惹怒了埃德蒙.伯克,他最初对法国革命持谨慎的乐观态度,但迅速转为了坚决反对,在《反思》里伯克激烈批评革命导致法国:满是疮痍和破坏,私刑横行,焚烧庄园;一片混乱中,贵族慌忙抛弃财产,表示赎罪;最严重的,还有“没收教堂财产抵偿国债”的行为,这些都是国家自我解体的标识。伯克还极尽渲染地写道:“国王(路易十六)……与王后,还有他们幼小的孩子们,这些孩子本来应该是伟大而慷慨的民族的骄傲和希望;如今,一家人却被迫离开全世界最华美的宫殿,离开的时候,在大虐杀污染的血泊中游泳,一片血海洒满了残肢与四分五裂的尸骸。”
大约是想起自己曾与端庄高贵的玛丽.安托瓦内特有过一面之缘,伯克显然将自己当作了卫道骑士般,他尖酸地嘲讽普莱斯博士到底是如何将我们英国1688年的光荣革命,和一百年后法国这种不折不扣的耻辱罪行联系起来的?你普莱斯宣称革命是人民意志的体现,是的,光荣革命前英国不也一大堆激进分子叫嚣着要杀光所有国王的吗?可1688入主英国的威廉三世,他得到的是贵族的邀请,并不是出于人民的选择,他来到伦敦也不是依照个什么抽象原则建立起个全新政府,而是要捍卫英吉利古老的神圣之物:法律、教会和政府,这就是一种“古老的宪法”,它的精神未必需要成文,但他从盎格鲁-撒克逊民族确立统治以来,多少世代一直扎根在大不列颠土地,而非危险地浮在空中。
而法国革命呢,挂在卢梭一类政治哲学家不切实际的猜想构成的热气球底下。政府不可能用想象出来的基本规则,以幻梦的方式建立。这种“几何式”或者“代数式”的建设,从定义上说,就是毫无生气的。伯克说:“编造一个新政府,这种想法……足够让我们感到恶心、恐怖。”一切政府,至少一切合法政府,其权威,都源于远古以来的实际运作的经验。至少,不列颠民族的行事方式就是如此,英国的光荣革命是最好的,因为它是保守的,因为没有流血,所以光荣!
对法国的民主,伯克直接将其称为“暴民做主”,满是群无知、轻信和嗜血的低贱人物在统治这个国家,“诚然,一位理发师或一位蜡烛制造工,都不是什么荣誉职位,这些人不该遭到国家的迫害,可如果这些人被允许进行统治,那么国家倒是遭了这些人的迫害。”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之所以起来革命,是因为某些愚蠢的上位者给了他们不切实际的幻想,这些上位者本身有财富又有权势,将民主当作玩乐般,但还不满足,便煽动这些“理发师”,以求更高的权力,比如我国的里士满公爵,又如法国的拉法耶特侯爵,“他们骑着暴民化身的猛虎,准备去博取更大的荣耀,但第一个被猛虎所吞噬。”
以当时的标准来看,伯克此篇雄文无疑是论战的杰作,因普莱斯博士看到这“诛心之作”后,居然没挺住,郁郁而终了!
伯克的《反思》在商业上也获得极大成功,初印数量是一千五百册,然后半个月内售罄,又宣布加印,短短三个月后,当法国北部炮火连天时,《反思》印刷量达到一万七千册,主要销往欧陆各君主国,成为反革命圣经。
然而伯克忘记了,普莱斯有个女学生叫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
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出身寒微,她父亲是个酗酒的织布工人,又是个失败的农场投资者,玛丽是个真正的女权,她赞同卢梭主义里对儿童的温情教育,但又强烈反对卢梭“对女孩最好的教育,就是将她培养成丈夫最好的助手”之论点,玛丽认为女孩该享受和男孩相同的教育,而不是成为男性的附属品。
更为可怕的是,在玛丽的眼里普莱斯博士是个好人,他经常鼓励自己,帮助自己走上作家道路,伯克对好人的尖酸刻薄让玛丽愤怒。
塔列朗通过英国民主组织“七十二圣保罗教堂破衣军团”的领袖约瑟夫.约翰逊,资助了玛丽五十英镑,玛丽立刻写就了《男权辩护》,她没有像一般女才子那样假装拘谨高雅,而是嬉笑怒骂,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直接对伯克点明:“您是口袋选区出来的,众所周知,您资助人的资助人便是摄政王(乔治三世长子)殿下,当初国王精神失常时,您为何那么匆忙地主张把陛下给废除掉,让摄政王取而代之呢?在您的眼里,王位的世袭不该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吗?国王陛下只是一次严重的精神错乱,尚未变成长久持续的精神疾病,可您迫不及待要品尝权力的美味,好像窥探出上帝的天机似的,大喊大叫,说是上帝要把国王陛下从宝座上赶下去,您咒骂法国革命在毁掉光荣的传统纽带,那么请问您的这种行为又算什么呢?相反的,如果国王陛下真的变为人民公仆,那么全大不列颠的民众会发自内心拥护他的,伯克们却气急败坏地怒斥这种行为,理由解释便是豢养伯克们的议院贵族不过是把国王当作傀儡,君主制也算是他们手里的玩乐,他们根本不允许君主和百姓发生丝毫交流,把可怜的疯王关在与世隔绝的高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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