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第18章 共和二年式卡宾枪
菲利克斯便要求集合各师的将校和参谋官,还有部分士兵,在蝾螈宫外的草坪上,召开评议会。
主要目的就是要总结白日作战失利的原因。
一门六磅炮的尾架上,菲利克斯便装坐在其上,面前铺着野餐布,上面随便摆着些糕点和酒水,身后则是燃烧的篝火和来去警戒的卫兵,大伙儿则或坐或站,环绕在他的四面。
老将军迪戈米耶说,其实旺代叛军实施的就是散兵战,这里的农民野蛮顽固,枪法也非常准,他们手里的燧发枪和猎枪都能发挥可怕的效用,他们也不习惯排成操典规定的队形和你作战,而是以同乡身份为纽带,组成一个个“战斗团”乃至是“战斗伍”,在篱笆、灌木和树林间和你作战,当你列成密集战阵时他们就散开,从四面八方射击你;但你有某个排落单时,他们又能迅速聚集过来歼灭你。
“宗教的狂热也不可小觑。”贝尔蒂埃提及,他称旺代人信奉某种基督教和原始凯尔特人宗教的混合体,他们在战场上舍生忘死,这种古怪神秘的宗教就是精神源泉。
这次战斗中,所部蒙受惨重伤亡的玛索更是扼腕,他说狡诈的旺代叛军,先在磨盘山的左山坳里伪装撤退,等我派遣一个先锋分营冲上去后,他们预备队就从山坳背面出现,居高临下,或在旁边,进行猛烈的俯射和侧射,这个分营顿时就被打溃灭了,“可惜,他们都是灵活又勇敢的共和国士兵,攻打里昂要塞时第一个把三色旗插在城头的!”
“里昂那会儿的情势,和现在不同,我们若不及时变更战术,就得被叛党钉死在磨盘山,那样南特城就危险啦。”菲利克斯下了论断。
一会儿后,苏里南师的营队长小杜朗发声:
“俺们在瓦尔密和普鲁士军打的时候,也没列好操典阵势,不也取得胜利了吗?”
“说下去。”菲利克斯鼓励这位同乡的农民出身军官道。
小杜朗就说:“索性用散兵战,来对付旺代的散兵战。”
将校们面面相觑,因为卡尔诺在新的操典条令里明确要求——“不要耗费弹药和人力卷入所谓的“散兵战”里,当敌人散兵依托地形对你射击时,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住紧密的纵队,投入决胜的冲锋中,迅速攻占敌人的阵地,解决战斗,然后再用骑兵追击敌人散兵扩大战果,如果停下来分出士兵和敌人散兵纠缠,会使得整支队伍冲锋力量减弱,造成火力的无谓消耗。”
可小杜朗还是坚持己见,他说只要有枪支弹药,我军的士兵就能和敌人散兵缠斗,钉死他们,掩护主力队伍的攻击。
“那好,我们首先要在枪支射击上超越敌人。”菲利克斯赞同道。
另外位叫居丹的士兵就说1777燧发枪,性能完全超越旺代人的杂牌货。
“但我们需要步枪里的‘大炮’。”小杜朗说。
“什么叫步枪里的大炮呢?”
“能长距离精准射击的步枪,它发挥的作用有时候比一门大炮还要大。”小杜朗一语中的。
菲利克斯顿时明白。
不一会儿,蝾螈宫的草坪上,菲利克斯递给小杜朗一支独特的步枪,“凡尔赛线膛卡宾枪的改进版,就叫它‘共和二年式’好了。”
小杜朗拿过来一看,这支卡宾枪的枪口竟然是六角形的,子弹和推杆也是六角形的特制版,六个角为起点,直到枪膛后方,是六条笔直的膛线,而非是螺旋形。
“装一发子弹得多少时间呢?”小杜朗摸着枪机,询问。
“差不多得两三分钟吧,光是把子弹推入膛中就异常费劲,可是优点是射程远,是普通枪支的两倍有余,精准度高,杀伤力非常大,要超过来福枪。”菲利克斯介绍道,他说我将枪械师傅从凡尔赛市拉到昂热来,连带制作枪支的器具全都运来啦,使用最先进的装配法,每天产量也只有十二到十五支。
“也足够了。”小杜朗自语说,“散兵里也不是每名士兵都需要这种步枪,它该让最优秀的射手使用,其余的只要用1777提供支援便好。”
很快,大特派员就让贝尔蒂埃从各师里抽调出“散兵”来。
所谓的散兵并非职业化的,他们大部分就是自正规步兵营内抽人组建的。
贝尔蒂埃优先从奥什师和迪戈米耶师里选择,奥什师里有不少士兵是出身巴黎猎场护林员或者偷猎农民,而迪戈米耶师原本就有很多绿军服的轻步兵是高原地带里来的,对自己的单人射击技术都很有自信。
就这样,贝尔蒂埃临时组成了个“散兵志愿营”,全营共八百人,其中只配备了四十支“共和二式”线膛枪,其余还是1777步枪,入营士兵的标准是个头矮小(一米五到一米五九间)、身手矫捷,当然也要灵活勇敢。
第二天清晨,这个营就在晨雾和炮火掩护下机动到了磨盘山左山坳处......旺代的叛军发现他们,枪声响了,这个营迅速散开,开始依托各种障碍物和地形,和叛军交起手来。
一时间,子弹时不时地猛烈互射阵,无节奏地沉寂会,便突然又是一片枪林弹雨:小杜朗和居丹猫着腰,沿着山坡向上爬,在堵拐弯的房屋残垣内找到射击位置。
“看到对面那片墓地了吗?”居丹说。
小杜朗点点头,抬起了共和二式线膛枪,六角形的枪口探出了墙壁,他瞄准了在墓碑后挥动佩剑、指挥射击的家伙,这家伙帽子上竖着彩色羽毛,看起来是个贵族。
“把你的脑壳给掀掉。”小杜朗说着,扣动了扳机。
一发六角形子弹笔直射过去,那家伙的半边脑壳果然伴随着血蹦了起来,帽子也被打飞,威力强大的子弹,还顺带把石碑被崩碎了一角。
“中了!”居丹喝彩道。
毙命的贵族边,一名喊着谁也听不懂的旺代话的叛乱农民,举起手里猎枪,对着小杜朗和居丹。
居丹立刻将另外一支装填好的共和二式步枪递给小杜朗。
小杜朗又射出一枪,那农民胸口炸开了血花,仰面抬脚,倒毙在草丛里。
“哈哈哈,打得准,打死这帮装神弄鬼的龟孙。”居丹再次喝彩起来。
又有几名散兵营的伙伴,冲到这堵残垣断墙下,将手里燧发枪向各个方向伸出开火:企图对他们迂回包抄的旺代叛军,被接连撂倒,很快叛军就丧失勇气,一个接着一个,拖着枪支,从栖身的隐藏处跳出,顺着山坳的小道,向坡顶逃逸。
“冲啊,追上去,占领山脊。”居丹大喊。
第19章 散兵战
喇叭声嘟嘟嘟响起来,《鲁昂曲》也漫山遍野唱起来,数百名散兵身影铺满山头和山腰,砰砰砰地边跑边择机射击,大约一刻钟后就占领了磨盘山半面山脊。
“这散兵战,打得好。”督战的菲利克斯手握望远镜,开心地说。
但还没过半个小时,菲利克斯不由得喊了下“怎么?”
在望远镜内,只看到散兵志愿营三三两两,又开始丢弃了刚刚占领的山脊阵地,往山下退却。
很快山脊上出现无数举着圣像旗帜、刺刀和十字镐的旺代叛军,在那里嚎叫雀跃着,他们重新把阵地给夺了回来。
“今天战斗的教训是,我们可以有效用自己的散兵压制住敌人的散兵,并一度攻上山脊,但是叛匪安茹军的首领邦尚伯爵(他曾参加过在美洲的战争)使用大批预备队反扑,我方散兵身为个体,再如何勇敢,射击技术再如何高超,也没法面对如此密集敌人的反扑,另外据前线散兵的报告,他们的弹药在之前的散兵战里也消耗大半,无论他们如何优秀,但还是不得不放弃阵地......”蝾螈宫内,贝尔蒂埃立即在所有将校面前娓娓总结道,他又翻了页,继续说道:“我们若想在第三次对磨盘山战斗中完全取得胜利,那就得再对战术加以修改。”
随后,在取得在场菲利克斯同意后,贝尔蒂埃便手持马鞭,在画着粉笔几何图形的黑板上,对诸位师长阐述:
“以散兵对散兵,也即是单纯的散兵战,我军因果敢进取的大无畏战斗精神,是足以战胜旺代叛匪的,也能够取得相当大的战果,可是这种战果最大的缺陷是完全没法巩固下来,只要叛匪预备军力发动反扑,那耗尽体力和弹药,并且没有密集队形的散兵就根本没法坚守占领的阵地。这就显得单纯的散兵战没有价值,不过——当我们将紧密冲锋的分营纵队和散兵战线结合起来,就会取得最佳的效果。”
各位师长都窃窃私语。
贝尔蒂埃要他们注意黑板上的战斗部署,称我们应该将散兵部署在三个方位。一,分营纵队的前方,他们可以提前迫近敌人的各种队形,打击消耗或者驱逐他们;二,各个分营纵队之间,能随时对前方散兵进行增援;三,战线的侧翼,主要是保护己方纵队们,不受敌人散兵的攻击和骚扰,并把他们驱逐出如森林、村舍的隐蔽地去。
随后他补充说,散兵的突袭时机,不该和营纵队冲锋割裂开,最好就在营纵队冲锋发起前一段时间,能最大限度为纵队进攻“扫清道路”;而挑选散兵,必须要是那些战斗意志强烈、射击精准,并且善于选择地形的士兵;最后,一旦散兵取得战果,密集纵队的列兵们,要及时跟上,还得抽出生力兵来替换体力和弹药耗尽的散兵,不间断地对敌人施加压迫,把他们赶出阵地,取得胜利!
菲利克斯当即拍板:时间紧迫,来日第三次攻击磨盘山,不能再温吞下去,按照贝尔蒂埃参谋的部署,必须一鼓作气取得成功,攻陷掉邦尚伯爵在磨盘山北面的多面堡阵地!
以此为契机,菲利克斯决心在磨盘山一次性投入三个师,沿绵长战线投入攻击,即奥什师、迪戈米耶师还有玛索师,其余师当总预备队,同时又把拥有轻步兵半旅的苏里南师里所有散兵都抽出来,加上此三个主攻师里抽调出来的散兵,全集中在磨盘山战场上使用。
总攻时的场面极其壮观,炮群猛烈射击后,三个师约四十个分营纵队,如棋盘格子般铺开,迈着常步,在鼓声的催促下,向磨盘山发起进攻,而在它们的前方和侧翼,还有纵队和纵队的间隔处,全是迅速机动的散兵,尤其是前方的散兵们,大胆地迫近到旺代叛军的射程内,随后菲利克斯就在望远镜内看到,炽烈的交火开始了,弥漫的硝烟内,散兵们一会儿站起,一会儿低腰乃至匍匐前进,一会儿又呈“Z”字形机动。有时候叛匪聚集起来,革命军散兵便分散开来,延展包抄,有时叛匪分散,革命军散兵又聚拢起来发起突击,要撕开个前进的口子,你来我往,就像是无数浪头卷来卷去,分分合合。
整个山坡和林地里,割裂细碎的每块地皮,都是血腥争夺的战场,革命军的线膛卡宾枪发挥了让叛匪极度恐惧的效果,它们的狙击,使叛匪的头目蒙受惨重的死伤,一旦叛军有所动摇,革命军的分营纵队就会集体吼出短促而嘹亮的战斗口号,端起刺刀猛冲,目标就是山脊线。
一些叛军士兵被击毙,有些则被压迫到洼地或者冲沟内被刺刀给处决掉,更多的开始丢弃阵地,这次不是诱敌深入,而是真正溃散。
两个小时的战斗后,革命军逐段占领了山脊线,三色旗到处飘扬。
旺代叛匪预备队故技重施,这群死硬凶悍的农民们,举着各种骇人的武器,顺着磨盘山反斜面发起逆袭,遭到各分营纵队的毁灭性排射,待到烟雾散去后,革命军的列兵们看到,无数尸体沿着山坡往下翻动着......
不久,大炮也被拖曳上山脊,排开来对着叛匪的多面堡轰击。
邦尚伯爵和他的兵马开始到处奔逃。
下午四点半,排山倒海的“Vivela”声里,革命军最先头的奥什师攻占了邦尚多面堡,扬眉吐气的奥什师士兵攀上胸墙,砍断了叛匪竖起的王旗,换上了共和三色旗。
等到菲利克斯来到多面堡后,只见其斜坡、炮垒、坑道、木板轨道等设施都一应俱全,连火药桶叛军都没来得及拖走,但可见的是,并没有缴获什么火炮。
“这原因非常简单,因为叛党缺乏火炮。”奥什判断说。
“说不定......叛党将所有火炮都集中起来,去攻打南特城了。”菲利克斯倒隐隐有些担忧。
他在这里用散兵和密集纵队的结合战术,打垮了邦尚伯爵的“安茹军”,距离南特城也不远了,但问题是,南特城那两个残破无首的师,能不能坚持下来?而约瑟夫.富歇又到了南特坐镇指挥了没有?
那么,这时候的富歇......其实正在卢瓦尔河的入海河口,迅速自西边奔赴南特!
恐怖而超人的富歇,先是化装为布列塔尼农民,越过山峰,在舒昂党势力最密集的富尔热城下穿了过去,随即混上了一辆极速的邮政马车,自报身份为雷恩的雅各宾分子,要去布雷斯特港通风报信,待到他狂飙至布雷斯特后,却发现这座法国最大的军港城市混乱依旧。
第20章 蒙田号
因战争所导致的困局,法国的救国委员会不得不从外国贸易里输入粮食等必需品,其中最主要的对象就是美国,自革命爆发至反法同盟成立后,美国始终对法持温和友好态度,一个原因是自己毕竟亏欠法国的,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希冀扩大对法贸易份额,把大不列颠势力排挤出北美洲。
当然对法兰西,美国也有它自己的算盘,已得知西班牙、法兰西和克里克印第安人联合的公司抢先一步对大西部进行探险后,向来亲法的国务卿杰斐逊也深恨高丹,他认为菲利克斯.高丹这样无异于欺诈,无异于对美利坚主权的侵犯(?),故而美国也开始频频对流亡在外的法国政治分子示好,据说西哀士和拉法耶特侯爵,都已在波士顿登陆。
针锋相对的,英国首相小威廉.皮特凭借强大海军力量,加严了贸易禁令:只要是进入法国港口的船只,只要其运载的是粮食、棉布、木材、肉类等任何可为法国革命军战争所需的物资,无论是中立国,甚至是英国的盟国,大不列颠的军舰都有权将其拦截、俘虏或击沉。
另外,为了补充水手数量的不足,英国私掠船也开始猖獗起来,他们重点关照的对象就是美国商船:“跳上甲板,让美国佬就范,用刀和火枪逼迫他们接受乔治大王的一先令,然后拉上我们的船,成为光荣的不列颠水兵。”
一时间,各种矛盾是钩心斗角。
按理说,布雷斯特港的舰队该坚持在大西洋上的巡弋,保护殖民地利益和贸易航线才对,但富歇到了布雷斯特街头,却看到到处都是暴力:水兵和苦役犯组成的革命委员会,冲击布尔乔亚的市政厅,而区民们占据的议会,同样自成一派势力,争权夺利;最惨的还要属那群贵族海军军官,及军港里的工程师,要么遭到迫害囚禁,要么就携全家逃亡,或去布列塔尼靠近英国的小岛躲藏,要么南下,参加夏雷特的下旺代叛党......
“全是群虫豸,索性把他们统统枪毙得了,这样军港和舰队说不定还有救。”富歇望着混乱一片的布雷斯特街头,孤独地立在马车旁,脑子里已经竖起了断头机。
不过富歇又是理智的,虽然他出发前曾要求菲利克斯将军港全权委托给他,但他只是将委任文状贴身放好,接着来到港运处,“我是......”他拿出假的身份证件,称自己是名舵手,要登上一艘叫“蒙田号”的商船,这艘商船要冒险前往南特,给该城的守军提供补给品。
蒙田号,不是别家的,恰好就是波尔多的热利.布格连所有。
天知道富歇蒙受了如何大的苦难,他出身南特海员家庭,可从小就怕水怕得要死,当蒙田号扬帆时,他就面色苍白地要求,把他一个人锁在货舱中。
因要躲避不列颠的军舰,还有旺代叛党的小私掠船,蒙田号在阴云、浊浪和海岸礁石间,曲曲折折地航行,上下颠簸得厉害。
富歇要死了,但他没有发疯,他难得嘴唇铁青,声音微弱而坚定,对大副恳请:“来道铁索。”
粗重的铁索,将他直接捆在货舱底板上,富歇就这样,像只濒死的蜘蛛,四肢分开,和蒙田号一起晃动起伏,实在忍不住时,他就把脑袋歪到一侧,呕吐不止。
于卢瓦尔河入海口,蒙田号很好地伪装了自己,它悬挂起白色的王旗,并娴熟地混入了一支来自下旺代地区的船队,居然大摇大摆地穿梭过叛党的重重阵地,等到它重新升起三色旗,并对南特城打出信号后,城内士兵们欢呼雀跃,集体鸣放枪炮来欢迎这艘满载着希望的船只。
南特城的市政厅里,一位相貌堂堂佩戴三色徽章的中年男子,正慌慌张张地把各种文书往燃烧的壁炉里塞。
门打开了,富歇强撑着半死的躯壳,拖着腿走进来。
那中年男子惊得一抬头:“约瑟夫.富歇!”
“嘿,国会南特特派员路易.弗雷龙。”
“不,不,我已经受够这里,南特城没任何希望啦!吉勒永师所有营都伤亡过半,龟缩在城内,另外罗西涅尔师也损失惨重,被叛党困在索德雷森林里,晃来晃去,快要弹尽粮绝。”弗雷龙一面骂着,一面继续把纸张扔给炉火里,“我身为特派员使命已完成,可那个救国委员会对我愤愤不满,那就随他妈的去吧,我这就回巴黎国会去。”
“别傻了弗雷龙,外面全是叛党,就算你能回到巴黎,断头台也在等着你,救国委员会里的罗伯斯庇尔,要治所有国会特派员的罪,因为你们滥杀无辜、贪赃枉法。”
“什么玩意儿,那个阿腊斯的土律师,长着毒蛇般扁脸的混球,他不过是想他那个委员会,取代整个国会和所有的政府组织,我算是看透了,再见富歇。”弗雷龙抓起皮包,便准备从窗台跳走。
富歇拦住他,沉声说别走,“成为英雄的时刻到来了,圣殿的大门向你我洞开了!”
“见你的鬼去吧。”
等到弗雷龙甩开富歇的手,准备离开市政厅办公室时,出门却发现大厅内,不知何时起挤满了人:头上扎着绷带的伤兵,脸色悲戚的俱乐部成员,还有惶惶不安的工人和商贾,他们听说有新的特派员来坐镇南特,都想在绝境里抓住一根树枝——说不定这个本地出身的约瑟夫.富歇能创造奇迹呢。
一旦让旺代的那群暴乱农民攻入进来,那么南特城市累年积聚的巨大财富将彻底化为乌有,凶恶的叛匪不会有任何怜悯,也不会留下什么活口,这是事实所证明的,他们在所有得手的市镇内,将爱国者及雅各宾分子,及国民自卫军官兵统统锁在教堂里,放火活活烧死......
“公民路易.弗雷龙,您这是要逃跑嘛?”当见到抱着皮包的弗雷龙后,伤兵们发问,将手里的步枪或刺刀端了起来。
弗雷龙吓得靠在柱子边,一时间居然不敢作声。
他要逃走的消息,是办公室秘书出于义愤,透露给军队和市民的。
正在弗雷龙不知所措时,富歇很镇静地在办公室门后,将标识他特派员身份的红白蓝三色袖章给系在胳膊上,接着便是插着羽翎的弗里吉亚红帽子,等到他走出去后,沸腾嘈杂的大厅立刻寂静下来,无数双眼睛看着这位新特派员死尸般的脸庞。
“是富歇,是他!”不少认得他的市民喊了出来。
三年前,这位约瑟夫.富歇还在酒店内为种植园主和大银行家摇旗呐喊,可现在他却以最铁杆最激进也是最恐怖的共和派身份归来,不由得让人觉得恍如梦中。
弗雷龙赶紧退到富歇的身后。
第21章 南特铁壁
“大家好,我是共和国派驻南特城的特派员富歇。”富歇举起手,声调像是教堂墓地的僵尸,“我来这里就只有一个目标,让南特城再支持十天。十天后,卢瓦尔方面军的共和国大军定会出现在城下,南特城就会得救。”
可市民和伤兵的眼神里,却满是担忧。
富歇哼了声,便从长外衣内里取出把小巧的手枪来,众人嗡下纷纷往后退了步,“别怕,这手枪里的子弹是留给我自己的,一个真正的共和派战士,如果不能毁灭敌人,他就会毁灭自己。”说完,富歇从一名伤兵手里夺过1777式燧发枪,“至于这支枪,是留给前任特派员路易.弗雷龙公民的。”
看到在场众人情绪平静了些,富歇便全力挤出了一丝笑容,这让他的一张丑脸比哭泣还难看,“放心,我作为特派员来到这里的宗旨,便是要改变西部乡村革命停滞不前的状况,在这里我就是让人安心的独裁者,我掌控一切,我也负责一切,特派员便等于古罗马派驻帝国樊篱的总督,我能征收赋税,能招募士兵,能任免军官,能颁布法令,任何事我都可一言立决,我的决议不允许复议,也不允许申诉。(潜台词,在南特我的权力是无限的,没眼色的别来触我霉头)”
可而后富歇又继续说:“虽然我能专制这片土地,可在我背后,巴黎的断头机同样对我磨刀霍霍,若我有任何胆怯和贪渎,只要一纸信函递交到国民公会,我就得回巴黎‘矮一截儿’。所以我在主宰万千生命的同时,也在无时无刻不想保全自己的命,也就是说我要是对你们过分软弱,我便会被指责不够严厉;但我要是过分残暴,同样会遭到报应。不过......我在之前说过,一位真正的共和派战士,会在敌人毁灭他前先毁灭自己,这个‘自己’不但包括我的肉体,也包括整座南特城(先是告诉南特人,我的恐怖不会滥杀无辜,我实则也是国会的奴隶,可转眼间又说,我绝不会把南特交给叛党,在它陷落前一霎,我会彻底毁了它,大家全都同归于尽)。”
富歇的演说在修辞上是没有任何毛病的,毕竟他是教会学校高才生,可他的音调却不带任何温度,冰冷阴湿的死气蔓延在整个大厅内,让人不由得从脚底直战栗到头皮——这是个真正没有感情和犹豫的“共和恐怖分子”。
“只有胜利才能宽宥你我在内的所有人,才能拯救我们滑向屈辱死亡的命运。所有人,坚守南特城十天,就是胜利。”
这就是富歇的动员宣言!
随后他对所有南特城的市民发布了严苛的法令:
公民拥有的一切多余东西,倘若对祖国的捍卫者有用,那从即刻起它们便归祖国所有,这座城市富余的衬衣、靴子、麻布和棉布,从即日起都成为革命征用的对象;
教堂和私人宅邸内的金银,全都是“métaux vils et corrupteurs”(令人道德堕落)的东西,现在也该收归国库,让它们被革命纯洁的烈火净化,交换成为革命军战士们所需的钢、铅和铁;
对敌人宽恕容忍的时代已一去不复返,南特的公民们该帮助我对敌人进行最猛烈的打击,否则打击便会先落到你们自己头上,请选择其一。
很快富歇将受伤的士兵,还有部分老弱的国民自卫军,改编为“南特慈善委员会执行队”,这个名字充满讽刺,执行队握着步枪和马刀穿梭在南特的大街小巷,将马匹从富人的马厩里拖出,无偿征走富人家的衣衫、鞋子和金银器皿;至于教堂,它的所有财产被连根拔起,富歇将埃贝尔主义贯彻在这座城市内,塔顶和墓地上的十字架全都被拆下,当作修补城防的鹿砦;所有市民只能吃劣质的面粉,而白面粉统统都烤作上好的面包,供应给守城的吉勒永师官兵们。
全城的工厂,统统改作军需,不是制造步枪刺刀,就是制造弹药,或者制造工事用品,或是铸造轻重火炮,富歇的执行队督察到各个角落,严厉抓捕怠工消极的情况——富歇所征引的,正是罗伯斯庇尔刚刚在巴黎颁布的新法令,“任何懈怠都是被反革命势力收买的罪恶行为”,“严禁工人结社,组成任何团体”,“严禁工人在薪资上讨价还价”,“工人上下班必须严格遵守时间,下班后必须立即回到自家休息”,“车间作坊里,工人严禁和任何外来陌生人攀谈”......
很快,南特城对旺代叛党的恐怖,变为了对特派员富歇的恐怖。
很快,南特城的吉勒永师也吃饱了饭,士兵们能睡到最好的房间,军官们能睡到最好的酒店房间,枪炮弹药也整备一新,而外城扼守港口的炮台上,一个营的守军得到了满编的火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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