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辣法兰西 第291章

作者:幸运的苏丹

  “唔,好的。”菲利克斯不由得皱起眉头,思忖会儿。

  可他没想到,贡斯当丝.拉夫托夫人误以为菲利克斯在气恼。

  谁说不是呢?连纪尧姆.拉夫托先生本人都诧异,为何女儿的项链,会戴在梅.高丹的脖子上?

  “你今晚实在是太美了。”菲利克斯接过妻子的手背,吻了两吻,恭维说。

  梅则得意地问,你难道没有察觉我的与众不同处?

  她说完故意昂起好看的脖子,让丈夫注意到这串项链。

  旁边的艾米莉则有些心虚胆怯的模样。

  这艾米莉就是这般,永远都有捣乱刻薄的冲动,可永远都伴随收拾局面力不从心的悔恨。

  一路上母亲不断唠叨项链,嘱咐她宴会时定要戴项链,大约意思就是要取悦菲利克斯,这反倒激发艾米莉的蛮劲,结果事前和梅见面后,“天啦,这样美的项链!”当艾米莉取出来后,梅合掌喊起来。

  “送给你,对,送给你的。”艾米莉脑子发昏,索性说出这话。

  梅便坐在梳妆镜前,戴上去,手指抚摸了会儿,显然是有些陶醉,可她又说,这是你的,还给你。

  “说过,送给你的!”艾米莉脑子持续发昏,截然地说道。

  这点上,她性格和父亲非常相似。

  然后艾米莉就加上句解释:高丹替我家购置这么漂亮的庄园,等于起码馈赠五十万,我给你区区几万里弗尔的项链当谢礼,算不得什么。

  “你真是我最好的朋友。”梅感激地与艾米莉互相拥抱起来,“实际我很想和你相伴在一起,不骗人!”

  “哈。”艾米莉风轻云淡,冒出这似笑非笑的语气来。

  现在此情此景,她又害怕起后果来。

  她面前的男人面容上,又是那种明察所有的阴鸷精明表情浮起来,当看到妻子的提示后,他目光无喜无悲,果然转移到那串项链。

  “王国之心,是用波旁王室遗留在杜伊勒里宫的珠宝造就的。”菲利克斯评述说,而后他吻了下妻子的面颊,说抱歉,因为你本人实在太光彩夺目,我都没注意到这项链。

  “我可不能专美,是艾米莉赠送给我的。”梅心花怒放,搂住艾米莉的肩膀。

  “哦,那真的是感谢。”菲利克斯看住艾米莉,如此说。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艾米莉心底打了好几个寒颤。

  然后菲利克斯扭头,又对妻子说,好好跳舞快活吧,我在那边小待客室有些机密事要处理。

  他甚至都没亲吻尼诺和奥莱丽,就和塔列朗、贝尔蒂埃、布吕内还有富歇等人去了走廊那边。

  艾米莉的睫毛剧烈地抖了好多下,立在原地出神。

  “蠢女儿,你究竟都做了什么啊?”拉夫托夫人看着她的眼神里,充满责备和不解。

  小待客室中,菲利克斯坐下来,便对还不明所以的贝尔蒂埃和布吕内将军说:“库斯丁将军、乌尔夏将军都被处死,现在连说几句话的记者德穆兰也被处死......诸位听好,我说这些话的原因绝非站在特派员的立场上,其实富歇说过,特派员会在他的职权所在地竖起断头机,但在他背后,巴黎也有座断头机在等着他......”

  贝尔蒂埃和布吕内果不其然被吓住。

  军人不害怕战场的枪林弹雨,但假若死在那两只脚的机械怪物的刀刃下,可就别提有多憋屈啦。

  富歇冷冷地向诸位汇报说,前南特特派员路易.弗雷龙已开始在国民公会发起控诉:“控诉的对象很微妙,是我,但马上也会波及鲁斯塔罗特派员身上。”

  “理由是什么......”

  “说鄙人在南特滥杀无辜。”富歇嗤之以鼻。

  “但弗雷龙先前做得过分得多。”贝尔蒂埃叫屈。

  富歇便将刊印的《法兰西国民公会人民之敌法令》交给在座的各位。

  看到“人民之敌”的指向,所有人都觉得被万箭穿心。

  看来跟不上罗伯斯庇尔美德水平的得死,不被罗伯斯庇尔信任的也得死。

  这里面每项理由,都能套在任何个人的身上......

  “据说为我准备的罪名是违背国会既有法令,给旺代农民分了田地。”菲利克斯接过话茬,“战争局势危险时明明我拥有无限权力,可现在却来构陷我。”

  “这种事屡见不鲜,这个国家以美德和理性为标准,那就是要杀掉所有的人。”塔列朗举起鼻烟壶,“国家只能用法律兜住人的下限,可不能逼迫人抬高上限,更不能用达不到上限作为判决死刑的理由。依我看啦,法兰西被罗伯斯庇尔统治的话,得有起码五十万人被处死清洗的觉悟吧。”

  “国家决不能这样继续下去!国民公会该是个立法机构,而不是屠宰场!”布吕内将军起身,率先表态。

  “我召集你们来就是统一认知的。”菲利克斯看布吕内将军这样说,就安稳下来,“反正我是绝对不会引颈就戮的,你们也不用担心,只有跟着我一起打倒荒谬的美德共和国,才能让法兰西的未来更加美好。”

  “我将对您忠诚,鲁斯塔罗大特派员。”布吕内和贝尔蒂埃两位军人双双举手敬礼。

  “我们选去比利牛斯山方面军的三个师里,迪戈米耶和卡尔托都是坚定的雅各宾分子,很容易倒向罗伯斯庇尔,故而将其支走;随即另外一位玛索所统率的师,和南特城的前吉勒永师转向布列塔尼,让奥什留在昂热监察之。其余的师,苏里南和布吕内将军带领,随我至奥尔良城。”菲利克斯回应两位敬礼道,然后他说,“可法令规定,任何军队都不得进入以杜伊勒里宫为中心的十五法里半径内,为了镇定巴黎——富歇,你就当我的眼睛和手腕,以受审的身份返归巴黎。记住,我完蛋了你就完蛋,反之亦然。”

  “好的。”富歇阴沉沉地回答说。

  接着富歇顿了一顿,又向菲利克斯反映了个情况:

  “热那亚那边,拿破仑.波拿巴可对你不太够忠诚呢,他似乎正在全力巴结罗伯斯庇尔的弟弟奥古斯坦,有数个月都不曾向你报告动向。据阿尔卑斯军区的巴拉斯和跟在奥古斯坦身边的圣勒男爵夫人密报,拿破仑曾对奥古斯坦承诺说,只要他哥哥需要,他随时带着军队去巴黎支援。”

  “哼,那好吧,到时我倒想看看,这科西嘉小子到底会在我和别人之间,怎么选择立足的位置?这小子,又要看走眼。”菲利克斯满不在乎,他甚至叉住腰,肘部撑起黑色风衣一角来。

  密会结束后,菲利克斯有意避开喧闹,顺着庄园城堡的走廊,要回自己卧室内休息。

  毕竟对决前的每段空闲,都要利用起来,好好补充精力。

第50章 落雪时刻的焦急等待

  阖上门后,菲利克斯对把守的警卫即雅克.高丹打了个手势。

  雅克便走到了楼梯口处,望着下面华灯下旋舞起来的人群。

  音乐声越来越激昂澎湃,可菲利克斯却有些困乏,他打了个哈欠,往前走了几步。

  “你为什么会在舞会上做出那种不开心的表情?”柱廊阴影处,艾米莉悄然走出,质问说。

  菲利克斯茫然,他摸摸脸,说绝非这样。

  因为他方才注意力都被来自巴黎的消息给牵住,大约疏忽了表情的管理。

  “那串项链......”

  “是我送给你的不假,可既然送给你,那你爱给谁就给谁吧。”菲利克斯不愿在这细枝末节上纠缠。

  这就是男人和女人最大的不同,对菲利克斯而言,他认为艾米莉肯带着奥莱丽到新拉夫托庄园里来,便让他心满意足;可艾米莉却始终纠缠于细节,“他的神态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究竟对我送项链的行为是如何评价的”。

  两人相对无言。

  菲利克斯掏出怀表来,就着月光看了下时间,便计算着西班牙银行家古兹曼.卡塔鲁斯伯爵到底何时会携带五百万里弗尔的巨款抵达这里——他亟需用这笔钱收买军官和士兵,而今就古兹曼有充裕的现金。

  “是吗,看起来你很赶啊!”艾米莉问。

  “有些机密信件需要我去处理。”菲利克斯满脑子都是共和国各方面军的调动部署,还有密使往来,何况富歇归京的计划他也要制订一番的。

  “那我下去跳舞。”艾米莉的语气便有些苦恼。

  “替我向尼诺和奥莱丽问好,我刚才忽略了这对小可爱。”

  “会的。”艾米莉梗着脖子,屈膝行礼,接着就转身,走下楼梯。

  菲利克斯来到书斋,先前于富歇的布置下,这里成立一个私密的联络处,而昂热的蝾螈宫则是公务的处理地点,他一封封将来自巴黎、鲁昂、里昂、布雷斯特还有南特,甚至是普罗旺斯地区的信拆阅,随后就支起下颌,甚至开始盘算,在击败罗伯斯庇尔后,国家和民族该往何处去的愿景。

  次日,拉夫托全家还有高丹夫妇围在一张橡木餐桌上吃饭,菲利克斯握着刀叉,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用完餐点后,他就穿上驼黄色的风衣,系上美利奴羊毛围巾,说我想在庄园内单独散会儿步。

  落地窗处,拉夫托夫人,华莱士小姐,还有梅和艾米莉面向面团坐,隔着玻璃,看着远处菲利克斯孤独地在草坪和小径间走着,时不时仰面看看树冠,有时则面向风中浩渺的池塘。

  “高丹骑士怎么啦?”贡斯当丝有些担心地问。

  “男人都这样,但凡遇到什么政治,什么国体,哪怕是心爱人的甜言蜜语,在他耳边都会变为琐碎烦人的唠叨。”梅端着陶瓷茶盅,漫不经心地细细品着,看起来已司空见惯。

  艾米莉出神地盯着大理石茶几上的花纹,没有言语。

  母亲则看了下女儿,幽幽地叹息着。

  中午时分,雷米萨和贝尔蒂埃两位道别庄园,往蝾螈宫去了。

  塔列朗和圣西门往卡奥尔城进发,在那里有个对西班牙临时外交机构。

  富歇也悄悄动身,但没人知道他是在什么时候离开的,像个鬼影似的。

  纪尧姆.拉夫托这两天忙着和周围农民签订地界契约书,他还想收购一处牧场和一处葡萄园,讨价还价非常激烈,很难想象他曾是位侯爵。

  巴黎那边紧迫的阴云,看起来真的只有菲利克斯一个人在关心。

  不,应该还有位,那便是贡斯当丝.拉夫托夫人,她只晓得高丹骑士和女儿间似乎太冷淡,另外骑士的心情像外面天气般变得冷冽,“都是艾米莉任性妄为所致。”

  至于艾米莉本人,她想的大约也是如此:项链方面,已得罪这个心胸狭隘的安第斯猴子,使得他对自己和奥莱丽这样冷淡。

  气氛就这样不尴不尬地凝结着。

  到了下午时分,雅克骑着马,手持一封来自昂热城的急件,送到导师的手中。

  结果菲利克斯看完后,大为光火,对雅克喊道,古兹曼.卡塔鲁斯伯爵明天才能到,因为之前在波尔多港等候他女儿,这都什么时候,这个西班牙佬还要携他女儿一道?我要等他带来的二十万块金路易懂不懂?谁稀罕他的女儿!?

  “导师再等等,忍耐些许,反正就在明日。以前你教导过我,干革命急不得也慢不得。”

  “现在这事,便是慢不得的事。”菲利克斯恨恨道。

  因巴黎那边,罗伯斯庇尔虽表面没和他翻脸,但按照康庞来的密信,罗氏还是并了财务委员会的权力,把国会金库交给亲信库东来打理,库东现在是“国库局”的一把手啦。

  “他很快就会停了你整个方面军的军饷,没了‘老虎的五个爪子’(指金钱),你就调度不灵,整个卢瓦尔方面军就等于冻结,等到罗氏的人带着国库款项来,就自动接手你的大权啦。”康庞在信中是这样说的。

  卡塔鲁斯伯爵这二十万金路易就至关重要,使得三个月军饷不用发愁,大事可定。所以这笔款子一天不到,菲利克斯就是如坐针毡。

  次日,图雷夫人邀请诸位女士前往昂热城的名胜安茹古城去游览——新拉夫托庄园风景虽美,但居住久了也会发腻的。

  而纪尧姆先生则让信差给夫人捎来消息,说他正为选择当地两个葡萄园里的一个发愁,让夫人乘上马车去帮忙决断,地点大约在庄园外两个法里处河边的隆起的那道山岗中。

  “很遗憾。”贡斯当丝.拉夫托挥手,向图雷夫人、梅、艾米莉,还有华莱士小姐及孩子们道别,坐在另外一辆马车,往卢瓦尔堡方向的道路而去。

  “将高丹先生单独撇在庄园里没事吗?”华莱士小姐在车厢里发问。

  “没关系,他大概会觉得我们女士更聒噪吧?他清晨四点半钟就穿戴整齐起床,我问他,他说要随时等着雅克从昂热城带来的信,他必须亲眼看到古兹曼带着钱来。”梅回答说。

  艾米莉只不置一词,透过玻璃窗往下看,有些阴沉的天空,云层堆积坠下,看起来仿佛要落雪啦。

  待到马车的鞭声响起来,菲利克斯还在抓着手杖,踩着到处都是的落叶,在庄园的那道铁门边焦灼地来回踱步,只有当马车纷纷驰过他身旁时刻,他才举起帽子行礼。

  不一会儿,天越来越冷,冰寒的白色雾气涌起,菲利克斯只觉得风衣也抵挡不住,只好返回庄园楼宇的卧室里,扔了几块劈柴进壁炉里,等到火焰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整个房间才有了洋洋暖意,他便靠在床铺上,拿起丹东逃难时给自己寄来的信,看着看着,困意渐渐泛起,不知不觉睡着......

  在梦中,菲利克斯梦到遥远的波兰,于克拉科夫城中,特鲁朵.德.梅里库亚夫人裹着红色头巾,肩上挎着装满手枪的带子,下身穿着骠骑兵的马靴,手里握着鞑靼式的弯刀,站在宫殿的台阶上,她的周围不是前去支援波兰的无套裤汉,便是挥动波兰国旗的本土起义义士,“打倒彼得堡的女沙皇,波兰独立万岁!”的喊声响彻云霄。

  而更远更远的地方,广袤无边的大草原里,雪和雾将所有视野都遮没掉,隆隆的马蹄声渐行渐近,直到尖利的喊声炸起,无数戴着圆筒皮帽的哥萨克骑兵,还有列成严整队形的俄国士兵,从大雾里涌出,正恶狠狠地往克拉科夫城扑来。

  “(梅里库亚)夫人!”菲利克斯不由得喊了声,头一下子就脱离枕头弹起来。

  房间里的窗帘都被拉起,壁炉火熄灭,加上外面下雪,光线很是昏暗,刚刚惊醒的菲利克斯只觉眼睛反应不过来,有些目眩,他就准备去把帘子拉开。

  可忽然听到了房门被轻轻扭开的声音。

第51章 可爱的孩子

  菲利克斯有些紧张,不由得短促问了“哪位?”

  门打开,留出的一块微光在地板上,衬出个婀娜的身影,可却看得比较模糊。

  “梅......是艾米莉?可你们不是去......”

  “是我,高丹骑士。”身影往前,出现在仅有的光线内,然后她嫣然一笑,“你可真有些缺乏礼貌,连庄园女主人都认不出来的呢。”

  “拉夫托夫人,你不是帮先生去选择葡萄园产业的吗?”

  贡斯当丝.拉夫托端着餐盘,径自上前两步,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指轻轻地抵在菲利克斯的嘴唇上,说了声“嘘”,“一个微不足道的欺骗技巧罢了。”

  夫人的金色头发,颜色要比艾米莉深些,于额头和后脑勺上盘起了辫子,脑后则是披散着的,香腮、红唇和脉脉的浅绿眼瞳,很难让人相信她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这些年她更丰腴了些,下颌和脖子有些圆润,外面蒙着的刺绣睡袍下,雪白的双足上套着软缎拖鞋,有些无声无息的。

  “这几天你的精神状态不太好,是不是还在因项链生艾米莉的气?我很担心你,还有艾米莉......所以就让马车折返回来,你放心高丹骑士,一切都安排得很秘密,除你我外没人会知晓的。”夫人用小勺舀起些热可可,递到菲利克斯面前。

  菲利克斯略有些尴尬地抓起枕头,挡在身前,又伸出手,要牵拉窗帘的绳索。

  “外面雪落大了。”夫人柔声说,伸出的勺子带着些强硬姿态。

  于是菲利克斯便吃了下去。

  夫人继续笑起来,将餐盘轻轻搁在床上,说你安心吃吧,随后她站起来,背对菲利克斯,又加了几块劈柴,摆进壁炉当中,房间的火光变大,也明亮温暖了许多,将她头顶和耳轮边的头发映得金光闪闪,朦朦胧胧。

  “夫人,我和艾米莉没那么糟糕,其实原因在我,那串项链任她赠予哪位朋友我绝不会介意,更何况是梅呢?只不过最近我始终被巴黎和波多尔的情况困扰......咳。”

  “骑士你能这样说我就安心啦......还有,弗朗索瓦.夏多布里昂在美洲成功出版他的文学著作,这和你的帮助是分不开的,我由衷感激你......”夫人说着,便拂了下袍子裙角,重新坐回到床上。

  填充鸭绒的床褥,被夫人的臀压了下,那弹性的浪,晃了几晃,菲利克斯感受得十分明显。

  “应该的,应该的。”

  夫人也轻咳声,微微低着头,说你为什么方才于睡梦里呼喊“夫人”,可着实把我吓坏,所以便准备餐点和热可可冒昧进来。

  菲利克斯愣住,刚想说其实我喊的是特鲁朵.德.梅里库亚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