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全家不稳当不可靠的佣人、厨娘,在昨日全被夫人毫不留情地开除掉了。
“我本是来给劳馥拉送费城小姐的薪酬,共两千五百里弗尔。”菲利克斯怅然无比,“可谁想却听到这个骇人的噩耗。”
“你能帮我和劳馥拉吗?”夫人要求说。
菲利克斯坚定地亲吻了下夫人伸过来洁白的手背,说我愿意全力试试。
劳馥拉直接依偎在菲利克斯怀里,菲利克斯摸着她的黑发宽慰说,你不要担心,先去就寝,昨晚一定没休息好,其他的便交给我办理好了。
当女儿乖乖地去睡觉时,夫人和菲利克斯来到锁起门的图书室里。
“你简直混蛋,居然想出这么可怕的点子来!”夫人愤怒地戳着菲利克斯胸膛,声音很低,但很激烈。
第90章 王后的承诺
“夫人请正视现实吧,若是你丈夫死了,赫尔维修斯家的家长和兄弟都要来分遗产;但若是你丈夫活着回来,你也不免被扫地出门,对不对?”
“那我宁愿他死掉,我起码还能分到几十万里弗尔遗产,但你必须得娶我。”夫人威胁道。
“我会拼死将赫尔维修斯先生救出来。”菲利克斯立刻表态。
可不能被这位情妇给缠住,那就惹上大麻烦啦。
“你想让我被扫地出门,你则身败名裂?”
“简单啊,让赫尔维修斯先生半死不活,不就完美了嘛。”菲利克斯用最谦和的语调,说出最可怕的话来。
夫人捂着脸,颓然坐在天鹅绒的安乐椅上。
菲利克斯则轻声抚慰她,撺掇她,询问赫尔维修斯家到底有多少资产,您总不会想便宜他家的那些兄弟吧?
夫人回答说,在宫廷里给王公爵爷们放债数额有一百三十万里弗尔,房屋、庄园等不动产大约值六十五万,为了应付家族法迪还在他父亲那里放了五十万,让父亲托管;各处银行存款、债券大约有一百八十万里弗尔,我这里有私蓄大约四十万,内克尔先生那边的基金还保有五十万的数额。
“这群依附在王室和国家肌体内的吸血虫,是真的有钱,光是赫尔维修斯先生的私产便有五六百万里弗尔,几乎相当路易十六财政收入的八十分之一了。一群总包税局管理会的头头脑脑,是富可敌国,还是像法兰西这样的欧陆大国......不怪德.拉.莫特夫人要骗,傻子太多,民脂民膏太多,凭什么不骗?”菲利克斯如此想道。
而后他兑现承诺,握住夫人的手,说先生托管在家族里的五十万里弗尔恐怕很难要回,但其他的债权、债券和不动产全都归您和劳馥拉,您只要在银行存款中拿出一百万里弗尔来,我用来打理警察总署的杜蒙和武朗他们......
“这一百万里弗尔中,你自己得到多少?”夫人冷笑起来。
“我,大约三十万里弗尔便可打发啦,其实以我现在身价,完全没必要冒这样的风险,做的所有,都是为了你,朱斯蒂娜。”菲利克斯深情地说道。
“那你得谨慎去做,要是你完蛋,我也要倒霉,我的余生可不愿在感化女医院里度过。”
凡尔赛宫的遣兴馆内,法兰西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还有她的大女儿“飘飘”(大公主的头发蓬松,很得王后喜欢,她就称女儿叫‘飘飘’),路易十六的妹妹伊丽莎白,还有女官头脑波利尼亚克公爵夫人,外带群宫廷命妇及贵族女儿们,莺莺燕燕,花枝招展,正在那里挑选体育器材,准备来一场盛大的槌球比赛。
绳栏边,菲利克斯背着手,对王后殷勤敬礼。
他的身侧则是有点紧张的画师克劳德.沙特莱。
这位画师幸存下来,王太弟普罗旺斯伯爵怀疑过他,但画师得到菲利克斯的“教诲”,对王太弟的指责毫不在乎,甚至还反过来威胁说,您要是敢拆我的桥,我就把所有的事对国王和王后坦白!
普罗旺斯伯爵不惧路易十六和玛丽.安托瓦内特。
可沙特莱也不惧普罗旺斯伯爵。
果然,最终王太弟不但不敢对画师做什么,还私下赠予他一万里弗尔,作为封口费。
菲利克斯也答应每年给画师两千五百里弗尔,作为刺探宫廷情报的费用。
由是这位画师过的,还比以前滋润,且不用提心吊胆了。
也就是看到菲利克斯本人,他稍微有点不自然,但这种微妙是根本不会被王后注意到的。
“你就是霍尔克公司的那位装配蒸汽机的,铁匠师傅是吧?”王后笑吟吟地询问菲利克斯。
“是公司代表,尊贵的王后陛下。”
波利尼亚克公爵夫人便贴在王后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王后点点头,“你愿意去解决总包税人法迪.赫尔维修斯被圣迹区无套裤汉绑架的事?”
“正是如此,嗯,敝司在医药行当有点投入,只要能把圣迹区的天花疫情给遏制住,那么就会缓和王室和这群平民间的关系,最终总包税人先生是能得到释放,且圣母桥上的建筑也可安全拆迁。”
“好的,很有精神和干劲,年轻人。”王后赞许说,然后她询问菲利克斯要什么样的条件。
“我想竭尽忠诚,服务于法兰西王室。”菲利克斯此言一出,那群贵妇和小姐们都摇动扇子,遮口笑起来,说不愧是《玛戈号上的苦役犯》的作者,“莫里哀先生最初的身份,也是王室制床商呢!”
可莫里哀的一生,却备受教会的压迫歧视,被当作名戏子看待,死后棺材不准进入教会墓地,也不准竖碑,也亏太阳王路易十四从中斡旋,才算有了一块小小的石碑。
“请诸位理解,我并不是戏剧演员,而只是名单纯的剧作家,类似于皮埃尔.高乃依那样。”
“那好哇,听说你和高乃依都是鲁昂人,也都是读法学,事情完成后,你就是鲁昂高等法院骑士,享受免税免役特权,授予贵族长袍,每年你得有一个月时间进入宫廷侍奉,享有凡尔赛宫的一个房间。”
王后的慷慨大方,让周围的女人纷纷鼓起掌来。
而菲利克斯也深深鞠躬致谢。
“好好做人,年轻人。”王后勉励道。
同时,内克尔先生那边也派人来捎信给菲利克斯,说整个包税局的要员,各个怕死,不是害怕无套裤汉这群暴徒,就是害怕圣迹区的瘟疫,他们不但对赫尔维修斯的结局持悲观态度,且很多家庭都开始搬离圣路易岛,到处都是恐慌,因这个街区就毗邻圣迹区,仅有一桥之隔。
就连赫尔维修斯最亲密的盟友卡耶维多,那个大工厂主,在丝绸生意里得到过总包税人照顾的,听到此消息后,急忙携着年轻美丽的太太安德莱依娜,逃离了巴黎,躲去里昂城了。
拉利家族,大部分人也跑去马赛,胆子小的直接坐船回希腊去避难,倒是艾格尼丝.拉利夫人还留守在这座城市中,总得要个管事的啊!
为此内克尔先生十分懊恼,也失望透了。
就没人能救法迪了吗?
“人富足了,胆子就变小,友情就变淡薄了。法迪.赫尔维修斯先生,还有巴黎的圣迹区,就交给我亲自来拯救吧!”菲利克斯接过战旗,慨然出征。
第91章 让.保罗.马拉
菲利克斯首先需要一位可靠的,被无套裤汉们信任的中介。
就在接受王室和内克尔先生任务(在这时,王后和财政大臣布律埃尔认为此事是内克尔在指使,用来给王室难堪;相对应的,内克尔则认为王室是赫尔维修斯被绑架的幕后元凶)的次日,他来到科尔德利埃的医学院大街。
医学生茹雷正在一所房屋前的石凳上等他。
两人互相打了招呼,“真没想到,你居然要去探望那个人,我以为你俩永远不会有交集。”茹雷说道。
菲利克斯则说,其实我们魔笛会始终和他有书信上的往来,巴贝夫和艾斯图尼某种程度上也赞同让.保罗.马拉的主张。
“可是医学院里的人却不喜欢他。”
“无套裤汉们却喜欢他这个兽医,这就够了。”
两人走到火绒街的一户诊所门前,一位相貌丑陋的姑娘站在那里,用奇怪的眼神望着菲利克斯。
“这是马拉的姐姐,阿尔贝蒂纳。”茹雷指着菲利克斯介绍说。
“马拉正在治疗诺阿耶侯爵夫人的疾病,请你们在客厅内稍候。”阿尔贝蒂纳是认得茹雷的,便小声要求着。
这时菲利克斯和茹雷走进了这间不大的诊所,木架上摆满了各种颜色的药瓶,还有些钳子、镊子、刀锯等器具,架子后是个小桌子,外带两三把椅子。再往里面,有一道布帘隔着,那是马拉为人诊疗的地方。
而菲利克斯惊讶地听到了,电流滋啦滋啦的声音。
隔着布帘的缝隙,他看到位头发乱糟糟,面貌奇丑的男子,身材不足五英尺,头大得出奇,大约四十岁出头,穿着件脏兮兮的马甲,举着个贴着锡箔的莱顿电瓶,正在给趴在床架上,后背裸露的夫人持续放电!
连续用了三个电瓶后,那侯爵夫人稍微从癫痫的状态里清醒过来,马拉的姐姐过来搀起她,然后这夫人便说感觉好多了,伤口处也加速了愈合。
马拉走出来,沉稳地坐在椅子上,给夫人开了些药剂,并嘱托说过一个礼拜再来进行电疗。
接着他收下侯爵夫人二百五十里弗尔的诊疗费,并说:“夫人因为您是有地产和年金的贵族,不能享受免费的医疗。”
“应该的。”侯爵夫人从手袋里取出十枚金路易,支付了诊疗费,便告辞了。
此刻菲利克斯才见到,诊所门口的招牌上清楚写着“义务给穷人治病,马拉”的字样。
“茹雷是你,你们医院德.福扎先生最近又是如何抨击我的?”马拉看到了来客,便双手抱胸,微微点头示意,一张如橘子皮的脸庞扁平,五官则毫不协调地堆在上面,好像造物主在把他血肉面容捏出来时,守着炉火打了瞌睡,和他比起来,丹东先生似乎都英俊不少。
“好了,你不要心念念福扎先生,他虽然有点顽固守旧,可却是个正直的好人,他在医师协会反对你,还是因你只是个兽医,却来治疗人。”
“可我却用电疗法和火疗法,治好了不计其数的病人。”马拉自豪地回答,这时候他看到了菲利克斯,就问这位先生是哪位。
菲利克斯自我介绍,我是索邦法学院的大学生,也是《玛戈号上的苦役犯》这幕戏剧的作者,笔名仲马。
“是你?很幸会,你的戏剧当真是卢梭主义最好的表达,我也去看了,很棒。”马拉显然对菲利克斯颇为欣赏。
他可是位卢梭的狂热崇拜者,大约十年前他就发表过《奴隶的枷锁》,猛烈抨击过法国的王室、贵族和教会,他认为穷人有天然的权力索要自己所缺少的面包、娱乐、医疗,因为特权阶级是依靠盘剥穷人发达的,他们天生对穷人负有原罪。
三人先闲聊一段。
“如何菲利克斯,大学生活有意思吗?”
“我只是谋取个学位罢了,对生活有益的知识,从来不会出现在大学讲堂或做弥撒的祭坛前。”
菲利克斯这话很对马拉胃口,“没错,我也是一样,我有个圣安德鲁斯大学的名誉学位,学位可以让我诊费更高,让我更富有,何乐不为呢?但我的经验和知识,却和这个学位没丝毫关系,我出身瑞士,在波尔多和巴黎自学成才,在伦敦行医,我既能治人也能治牲口,现在我还是阿尔图瓦伯爵马厩里的兽医,有王室颁发的授权许可。我精通肺科和眼科,还会电疗、火疗和水疗,我发表过很多篇有见地的专业文章,许多被翻译成德文,受到外国的认可,但法兰西科学院却从来不肯给我个席位,因为它被研究科学的包税人拉瓦锡先生把持,而我只是曾撰写文章反对他的元素说,便遭到他的打压。”
马拉赞同英国科学界的燃素说,不同意拉瓦锡的元素说。
所谓燃素说,就是认为所有物体内都有燃素这种东西,燃烧起来后,燃素就通过火的形式释放出去。
当然后来科学发展证明,拉瓦锡的元素说才是正确的。
其实马拉对科学院的愤怒,倒不是拉瓦锡造成的,拉瓦锡这样三十岁不到就坐上法兰西科学院头把交椅,又靠当烟草包税人发家致富,妻子漂亮的“赢家”,真的是没啥兴趣压制个像马拉这样的江湖郎中。
可马拉却管不了这些,对整个法国科学界的不满愤懑,总得落在某个具体人物头上。
“对圣迹区开始爆发的天花瘟疫,先生怎么看?”菲利克斯直接问道。
“这种病回天无术,得过天花的,该死的死去,不该死的留下瘢痕后,终生不会再发作,你可以将其看作上帝的旨意,人类在它的面前可不分美丑、贵贱和贫富,谁都可能会死,这样不是很好?”马拉不以为然,“若我们摸索出疗救办法来,所需的费用就只有富人权贵能承担得起,穷人还是会因缺医少药,依然大批大批死去,那么世间留存不多的公平——如果瘟疫不复存在,这才是让人担忧和痛心的。菲利克斯,在瘟疫的残酷下,也有天然的公平和正义在内,你赞同我吗?”
这家伙,真是个激进的毁灭主义者,他的野心就是毁掉旧的一切,在他心目中认可的绝对正义外,不存在任何让他怜悯的人和物。
“可是现在像圣路易岛、马莱区的有钱人,都搬走了,只留下圣迹区、圣安东区这些穷人扎堆的地方,瘟疫肆虐越来越严重,死掉的都是年轻的人们,我觉得先生不会视若无睹。”
听到这话,马拉沉寂会儿,便问菲利克斯有什么可行的办法吗?光靠怜悯是没法治病的。
第92章 以毒攻毒
“中国有句俗话,也是医学上的术语,叫以毒攻毒,不知道先生听过吗?”
马拉说我听过,其实我的火疗法就是从中国医书上得来的。
菲利克斯就掏出一本英国的小册子,里面提及,八百年前中国人推行了叫“种痘”的办法,既然得过天花的人只要活下来,便获得了对天花病毒的免疫力,那么他们就把病人的结痂刮下来,碾成粉末,装在壶中,用鼻子来吸食。
“有效吗?”
“应该是收效甚微的,但种痘却给我们提供了新思路。那就是能杀死天花的,只能是种类天花的毒素,也即是痘。”菲利克斯不慌不忙地说,“而这种痘,便存活在动物身上,英国医生詹纳将其称作‘牛痘’。”
“牛痘?”
“是,詹纳医生认为,牛群里也会爆发类似天花的瘟疫,只要从结起的痘里,将毒液抽取出来,再注射到人的身上,那么人便可获得对天花的抗性。”
“疫苗接种。”
“是的。”
“那么詹纳医生获得实验的证明吗?”
菲利克斯指着小册子上的文章,摇摇头,“没有,因为无人肯做他的试验品。”
是啊,牛痘虽然稀少,但更少的是人体试验品,这意味着必须在给人注射牛痘的同时,再给此人注射天花病毒,自然没人愿意做这事。
“你想在圣迹区的人们身上实验?”马拉透出奇特的眼光。
菲利克斯直言不讳,他对马拉坦白:“其实在两个月前,我就和海峡对岸的爱德华.詹纳医生取得联系,他家境并不算很好,只是在伦敦的乔治医学院进修一段时间,便在乡村里当大夫,他想前去圣安德鲁斯大学获得医学博士学位,花销需一百五十英镑,大概是三千六百里弗尔,我为他掏了这笔钱,而且还许诺牛痘的专利权给他分享。现在恰好圣迹区的天花瘟疫爆发,马拉大夫你是知道的,这种病在儿童和青少年群体内传播得尤其惨烈,所以医学实验我们必须做,只要有人愿意献出身体,那就好办。”
马拉沉吟着抱胸:“你要花钱征召‘医学试验品’吗?”
“不然能怎样!”菲利克斯笑出来,“人命和金钱等价起来,会触犯您的忌讳吗?”
马拉摇摇头,说不,“医生一直在掏钱购买尸体做实验,活体更好,没什么不能接受的。那好我来出面,你有牛痘吗?”
“有的,詹纳医生寄送来给我了。只要实验成功,我们便可以用一个接种一个的办法,把痘液给传下去,如是的话圣迹区、夏特莱堡区以及圣安东区的百姓都能得救。”
“你可以获得什么样的好处?”马拉疑问道。
菲利克斯便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枚魔笛会徽标。
医学生茹雷也掏出相同的徽标。
马拉这下明白,他表示明天我就出面,带你和茹雷,前往圣迹区。
第二天,巍峨的圣母院后,马拉穿着正装,和菲利克斯、茹雷坐在马车上,直接穿过司法宫的广场,来到杂乱无章的圣迹区门墙前。
“是马拉大夫!”圣迹区的无套裤汉们,绝大部分都认得这位免费给穷人治病的大夫,他们不顾瘟疫横行,都站在街道上,对马拉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
菲利克斯其后就跟在他和茹雷的身后,他身上漂亮挺括的衬衫和裤子,和周围肮脏环境形成鲜明对比,脚下踩着的是坑坑洼洼的泥地,被炊烟熏黑的墙壁下,垃圾堆到处都是,集市的地面上扔得满是死鱼,腥臭味扑鼻,孩子们都坐在垃圾上玩耍哭闹,女人身着破破烂烂的女帽和围裙,脸色因饥饿而发黄发青,远处的一座烧砖的工窑,已被临时改为焚化尸体的场所,浓烟持续不绝,空气里弥漫着可怕的酸味。
“昨天又死了十四个,如果再遏制不了,怕是过几天,就得数百数百地死。”圣迹区几名赤脚医生抹着汗,对马拉说。
“有人忍不住,开始往圣路易岛或旺多姆广场奔跑,说要把瘟疫传到富人那里去,结果被路障后的军警开枪射击,一天内被打死五个。”
马拉始终没有回答,脸色沉静。
等到他走到了圣迹区的小教堂前,便问特鲁朵来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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