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辣法兰西 第91章

作者:幸运的苏丹

  “原来是菲利克斯,进,进来吧。”里面传来小岳母海伦.霍尔克的声音,明显饱含悲怆。

  稍微犹豫下,热心的菲利克斯还是扭开把手,推开门,走了两步。

  海伦头垂着,睫毛上还闪着泪珠儿,润洁的手腕扶在黄铜做的水槽边沿,镶着花边的细纱围巾底下,娇躯是侧过去的,所以菲利克斯能瞧到半边雪白的背嵴,还有半边耀眼璀璨的胸脯,窈窕的曲线包裹在窄羊蹄袖的绸缎长裙之下,外面还包覆着一个小小的洁白围裙,及漂亮的珍珠挂链,还有夺目的镯子,她有点儿胖,这是英国女人的特征,但却胖得恰到好处。

  旁边的餐台上,那调配好的药剂和面包就放在伊万里白瓷盘子里。

  “姨娘,您的身体是不是不舒服?或者是受到什么委屈了?”菲利克斯殷切地脱下帽子。

  三楼病房里,梅正给父亲喂食搅碎好的麦粥。

  至于盖斯特和艾金的妻子,也都板着脸,就坐在房间入口处的椅子上。

  这两位借口就是侍奉老人,但整日整夜地就坐在这儿,一动也不动,像是狱卒般,她们就是来监视梅,监视海伦的。

  “她俩就像个阴魂,只有圣于贝蒂小姐和您的太太还是善良的人,我趁着准备药和餐点的机会才得以透口气,想着想着,不免气苦。”二楼厨室内,海伦哭哭啼啼,对菲利克斯诉苦说。

  “他俩到底担心什么?”菲利克斯耸耸肩,也替小岳母打抱不平,“我和梅已退出了遗产角逐,那也就是说岳父的大部分遗产,还不是盖斯特、艾金、华莱士和沃顿四兄弟均分吗?对啦海伦姨娘,你的份儿应该有二十万里弗尔,还得加上这幢楼,这里可了不得,起码也值得个百万价钱。”

  不说还好,一说起来,海伦就直接用双手捂脸,更是伤心,“我是真的怕得要命,菲利克斯你是晓得的,老霍尔克是天主信徒,他临终的遗嘱必须有真正的神甫在场确认才能生效,这就是宗教对法国人生活的影响。但我,虽然法律上算是老霍尔克的妻子,在宗教上却是不列颠的国教信徒......我听说,盖斯特和艾金都私下联络公证人埃隆先生,要在老霍尔克死前,把遗嘱给篡改掉,也即是说将我踢出去。”

  菲利克斯很吃惊,就宽慰说怎么会有这样不地道的行为?

  海伦仰起面来,楚楚可怜,双手轻轻搭在女婿两边的锁骨处,哀求说现在能指望的,便只有你和沃顿检察官了,我的心思不大,只要兑现老霍尔克预先答应我的那份就成。

  说到这里,菲利克斯觉得锁骨被轻轻捏了捏,浑身不觉通电般,只看小岳母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住自己呢!

  “这是当然的......只不过我得劝说劝说梅......”

  “别这样。”海伦急忙上前半步,胸尖儿就这样贴在女婿的胸膛前,“梅说不定会告诉你岳父的,那样我可就惨了。求求你菲利克斯,你真是个好人儿,如果可怜的我能得偿所愿,那下半辈子我的身心都任由你差遣,你想怎么摆弄,那就怎么摆弄。”

  这迷魂汤灌的,菲利克斯不由得往后退了退,又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后,就对海伦说,你暂且别对任何人声张,我有眉目后就来联络你。

  接下来,海伦端着药和食物,来到病房,就对梅说,菲利克斯坐在客厅沙发上等您,说是高丹花园招待高等法院的筵席,您还得回去操办。

  “那父亲......”

  “你回去几天吧,这里有最好的两位儿媳,帮助海伦照料,不会有什么事的。”床头的老霍尔克声音虽虚弱,但还是不改嘲讽本色。

  等到夫妇俩坐上小乔比的敞篷马车,快到塞纳河的拱桥时,菲利克斯就对梅说:“有人熬不住了。”

  “谁啊?”

  “海伦。”

  “她找到你了?”

  “大约也只能找我啦,盖斯特和艾金明显靠不住,又不可能满足她的诉求。”

  “她能做什么呢!”

  “能刺探你父亲真实的遗嘱。”

  车轮稍微跳动下,车辆上了有坡度的拱桥,梅的脸色也变了,“什么叫真实的遗嘱?”

  “梅,亲爱的梅,只有在你父亲升天后,宣读出来的遗嘱内容才是作数的。”菲利克斯双手交叉,放在翘起的膝盖上。

  梅沉默不语。

  一会儿,菲利克斯稍微侧过身子,对着妻子的耳朵:“我宁愿霍尔克家产,由你、沃顿均分,至于海伦算她应得的一份就好。如果还有盖斯特和艾金的份额,他们重新有了钱,肯定会继续与我俩为难的。”

  “你怎么就能肯定爸爸会留遗产给他俩?”梅反问说。

  可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被菲利克斯套话了,但为时已晚,对方的眉头和眼神都很认真,“这么说,你父亲不会把家产,均分给你与沃顿吧?”

  “也许吧......”梅别过脸,语气还是不很自然。

  菲利克斯心底暗笑了下,然后直截了当:“亲爱的,你似乎在变相告诉我,老霍尔克与你交谈过,是否他答应说,要把绝大部分的家产留给你呢!”

  梅回答不是,不回答也不是,脸色越来越违和。

  这时候,敞篷轻车已驰过了拱桥,繁华的鲁昂旧城出现在他俩的面前,菲利克斯轻轻搂住妻子的香肩:“梅,我可是你的丈夫,夫妻间有什么不能开诚布公的。好,我先坦率,那就是老霍尔克对你说的,根本不是他内心真实念头,他一面偷偷承诺,让你成为遗产最大受益人,那为何又一面独自和我父亲交谈,并使我父亲在聚餐时当众要你放弃掉继承权?那个摆放真正遗嘱文件的柜子,可是布拉默锁防护着的,我觉得老东西想法肯定不那么简单,梅你是多么单纯多么善良,你这样信任着你父亲,但别忘记,他也曾答应过给你七十万里弗尔的嫁妆,结果呢?”

  “我该怎么办,菲利......”梅其实也非常痛苦。

  “很简单,等到这次宴席后,你再去霍尔克方楼,就直接对你父亲说,口头是不算数的,如果真心要给,完全该提前把遗嘱文本给你保管,互相对着天主和圣母立誓,有什么做不到的?”说完,菲利克斯又把妻子搂得更加温存,“自然所有都取决于你,你要是想开了从容了,那就装不知道,继续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地当高丹太太,我还能因为这点轻觑你不成?”

第8章 爱国党成立

  话虽这么说,但梅却在丈夫的怀抱里抬起手,有些苦恼地扶着轻轻晃动的额头,她的耳坠发出呤呤的声响,和车轴顺畅的声音混为一体。

  菲利克斯的“挑唆”,已让她的阵线开始松动,她不由得开始猜疑起父亲的意图来:他那日在病床上对我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不过返回到高丹花园后,梅的最主要任务,还是和阿加德姨娘,外带艾蕾妹妹一起,筹办丰盛的宴会。

  前一日,高丹花园就来了数位贵客。

  鲁昂的美国领事马克上校,在海獭皮毛生意里发家的保罗.琼斯船长,自西班牙来负责运营鲁昂运河的昂利.德.圣西门上校,刚刚自多菲内省考察厂址的英国钢铁制造商威尔金森,还有鲁昂王家检察官沃顿子爵,再加上新晋的“鲁昂棉纺织大王”菲利克斯.高丹,及圣德约公社的本堂神甫艾斯图尼,医学生让.布格连。

  “全法兰西,不,是全世界的精英人士,都荟聚在我家后院中。”勒内老先生喜不自胜。

  只是菲利克斯提醒梅,对圣西门上校要提防些,他擅长对主人家的妻子“报恩”。

  一个临时性的,来自五湖四海的“沙龙”形成。

  这群不同国籍不同年龄的人,站在花园的林荫下,高谈阔论,对未来充满了热情。

  圣西门无比推崇“友好公社”的模式,他对艾斯图尼神甫说法兰西的工农,都可以组成公社模式,一起劳动,一起贸易,共同富裕起来,布尔乔亚们特别是从事法律、工商的,和农民和雇工同属一个等级,“我不称呼它为第三等级,而愿称其为‘劳动阶级’。现在我们的国家,根本不参与神圣劳动的贵族和教会,已成为社会发展的阻碍,历史会把它们给革除掉的!”

  “那其后呢?”医学生布格连好奇询问。

  “我觉得其后,工农和布尔乔亚间,也会有场浩大的角斗。”

  “他们不是都劳动吗?”琼斯船长耸肩表示遗憾。

  “斗争不是由劳动与否决定的,而是由‘所有制’决定的,工农作为底层分子,因个体的弱小,所以无不盼望着享受集体的权益,热烈拥护着公社的模式;但布尔乔亚却是以私人所有财富的多寡,来决定自身的地位,他们把一切都视作私产。公社和私产,这两种所有制,必然会在工农和布尔乔亚间,再度造成分裂和斗争,我预计就在和贵族和教会斗争使命结束之后。”圣西门滔滔不绝,他是个大鼻梁,薄嘴唇,没有什么胡须,典型的法国年轻贵族的相貌,眼神热切而天真,一张又一张的蓝图,在他的口中被描绘得五彩斑斓,他对大伙儿说,待到鲁昂运河完工后,积累经验的他,还会将西班牙的大运河给完成的,然后他就准备回乡,“把圣西门家的城堡庄园,还有所有田产统统都分给家乡农民们。”

  那边,威尔金森则自动和菲利克斯站在一起,他俩讨论的问题明显实际得多。

  “法国可以办大工厂,但现在的情况却糟透了,真的糟透了。”威尔金森抽着雪茄抱怨说,“多菲内是这个国家工业最集中最发达的地方,有棉纺有矿产有军工,但蒸汽机却见不到多少,高炉也非常落后,革新技术乍听起来就是引进几台机器的事,但绝非这么简单,我所看到的,工厂里的雇工每天只是在取得供自己糊口的面包,而农民......他们土地细碎,一贫如洗,辛苦种出来的葡萄和谷物全被拿走,自己却喝不起酒吃不起面包,每到城市逢集时刻,成千上万的农民拥堵起来,做的事简直可笑,我亲眼见到一个多菲内农民,光着脚跑了足足五个法里,就是为了到市集上卖只鸡。”

  “贫穷的农村,是不可能振兴起工商业的。”菲利克斯说,然后他对威尔金森谈起自己税改的方案。

  “这在法国能通过吗?”威尔金森持怀疑态度。

  旁边的沃顿就说,诺曼底的省参议会已通过,马上高等法院的宾客就来这里赴宴,争取将菲利的提案注册。

  “好吧,尽力而为。”威尔金森依旧很谨慎。

  此刻,艾蕾的发辫跃动着,从楼梯上噔噔噔地跑下来,来到花园里,脸色泛着可爱地红,“哥哥,爸爸,镶着法院徽章的马车来了!”

  她在阳台上瞧见了。

  大伙儿赶紧整顿好了礼服,“艾蕾你快去厨院帮嫂子和姨娘的忙。”菲利克斯要求说。

  可艾蕾却又说:“不过有点奇怪,只来了一辆马车。”

  “我的请柬全发送出去,大约其他的宾客随后就到。”沃顿说道。

  等到众人都立在楼房大门前的坡道,迎接鲁昂高等法院的宾客光临时,马车停下来,大法官伏西哀喘着气,打开车门后,支撑着肥胖的身躯缓缓下来,接着站立,和各位互相致礼。

  然后他叹气,有些悲戚地对大伙儿说:

  “抱歉,高等法院的其他人都不会来了。”

  这下,菲利克斯和沃顿都愣住了。

  倒是勒内老先生,默不作声,若有所思。

  很快,使女艾尔盖来到忙碌得热火朝天的后厨,对梅、阿加德和艾蕾说:“停手,高丹少爷说了,没必要再继续。”

  正在搓着面团的梅,有些愕然。

  艾尔盖便又说:“少爷交待,做好的菜肴,就端出来招待已来的宾客。”

  “哥哥也遭到挫折了吗?”梅和艾蕾几乎同时脑海中响起了这句话来。

  风景如画的高丹花园中,大法官伏西哀望着系在树桩上,已朽坏的景观小船,对伴同其后的菲利克斯和沃顿,说出更详细的内情:

  “不要怪同僚们,大家全都卷入王室和巴黎高等法院的斗争里去了。”

  “还在斗?”

  “没错,菲利克斯你知道‘爱国党’吗?”

  “什么党?”

  “新近在巴黎成立的党派,活动地点就是罗亚尔宫,声势很浩大。”

  “那魁首可不就是奥尔良公爵,还有高等法院!”菲利克斯脱口而出。

  “是的,爱国党的纲领,就是要在高等法院领导下,逼迫国王接受根本法宣言。”

  “根本法,是什么?”沃顿愤然问道。

第9章 革命是最终的选择

  于是鲁昂的大法官就给两位解释说,什么叫《国王根本法》,简单说就是三条:

  未经三级会议许可和高等法院注册,王室不得加税;

  废除密札制度,不得随意拘禁臣民,或限制臣民自由;

  高等法院的法官继续享受世袭权利,终身任职,并且有权捍卫各行省的习俗和特权。

  至于宣言里还提及了“法兰西国王御座世袭罔替”,不过是个无意义的花头罢了。

  “这样,全国的十三所高等法院就立于不败之地了?”沃顿恨恨地说道。

  伏西哀大法官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接下来他告诉菲利克斯:

  “你在省参议会上提交的方案,实则已激起了全国热切的关注。”

  “这点我明白。”本身就拥有一家报社的菲利克斯平淡如水。

  “那你也该知道,波尔多高等法院,外带布列塔尼省议会,全都否决了你的提案,其中波尔多法院还要求王室对这种侵害贵族和教会特权的议案,做出合情合理的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我只是个鲁昂的布尔乔亚,我发言和提议全都是为诺曼底而考虑的。”

  “可鲁昂高等法院,必须和其他十二所同气连枝。就在前两日,奥尔良公爵的秘书德.拉克洛先生秘密来到了法院......”

  听到这个,沃顿感到羞愤耻辱,居然让人在眼皮底下......

  菲利克斯说,是为了否决我的提案,对不对?

  大法官点点头,他用一种哀婉的语气说:“骑士你做得已经很出色了,你建设家舍工业,帮助农民富裕起来,并在安古维尔建起了全新商贸码头,还在诺曼底推行新式田庄制度。但也只能到此为止,我很欣赏你,但我的根还是高等法院的大法官,站在这个位置,不得不据守堡垒,拿起武器来战斗。所以很遗憾地通知你俩,骑士还有检察官,税改的议案被鲁昂高等法院否决了!”

  沃顿的拳头狠狠地砸在系着小船的树干上。

  可出乎大法官的意料,菲利克斯却不以为意,他说了句:

  “那这个省参议会就等于没任何用处了,对吗?”

  “它还是咨询性质的,要在王家的监察官员,和地方佩剑贵族、穿袍贵族,还有教会间,起到某种调解仲裁作用。”大法官解释道。

  “事到如今,调解和仲裁已完全成为奢望,王权、高等法院和三个等级间,已陷于无聊而致命的拔河游戏——所以今年我会退出参议会。”

  “?”伏西哀和沃顿都很惊讶。

  连参议员的身份都不要了嘛!

  可菲利克斯却叼起烟管,皱着眉梢,掷地有声说了句:“我自己来搞议会,我不再奢求三个等级间的联合,我要用自己的力量捏合布尔乔亚和工农集团,甩开贵族和教会,此后我的议案,就会直接成为行政命令,我会在新的三级会议中独占鳌头。”

  这种狂妄的话语,不但让大法官伏西哀脸上青白不清,连沃顿也呆住了。

  “亲爱的菲利,你的言论让我完全摸不着头脑。”伏西哀失声。

  “我们一起,等着革命吧。”菲利克斯截然说道,然后对大法官做出了邀请入席的手势。

  夜晚,当宴会结束时,菲利克斯双手枕在后脑,躺在安乐椅上,梅坐在旁边轻抚着他微微皱起的额头。

  沃顿跷着腿,和勒内老先生坐在旁侧的椅子上,而布格连则站在餐桌边,艾蕾自背后将小脑袋搭在未婚夫肩膀上,眼神里有点疲惫。

  “我不相信王上和财政大臣会放弃斗争。”沃顿犹自没有放弃希望。

  “赢不了的,爱国党和高等法院合流,已掌控了大部分报刊舆论,国王和王后任何言行都会被曲解,变作人民对他俩的厌恶,王室会越来越陷入孤立境地。”

  “还有掌玺大臣呢,他会辅佐陛下强硬起来。”

  “旧制度已经不行了,靠苟且偷安和缝缝补补没法子维系下去,我建议国王直接摧毁高等法院,并把权力下放给第三等级,强行将法令推行到全国,这样还有救。”

  “你是说,让国王和第三等级结为同盟?”沃顿对菲利克斯的想法很是诧异。

  没等菲利克斯说什么,勒内老先生悠悠地吐出两团烟雾,老人家也是见惯风雨的,“这件事啊,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就像我们做木工时用墨斗弹出的平行线那样,永无相交之日。在法兰西国王陛下固有的思维就是,第三等级当中的布尔乔亚,永远该充当第一等级和底层间的夹板,国王需要布尔乔亚的高额税金来取悦前两个等级,同时又希望布尔乔亚和雇工、农民在政治地位上为伍,不希望布尔乔亚发出自己的声音,若是布尔乔亚独自奋起,国王就要依仗佩剑贵族的枪炮,穿袍贵族的法典还有教士们的圣经,来镇压布尔乔亚啦。我已快六十岁了,过去的岁月时时刻刻告诉我,王室的想法就是如此,很难改变。”

  这下轮到菲利克斯惊诧了:

  这老爹,平日里看起来只会做木工忙乎生意,但对政治倒也有份真知灼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