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洛水乐和
“那如果你死了，小祥怎么办？！”三角初华仿佛啼血的杜鹃一般，嘶声吼道，眼泪又一次涌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你难道，不爱她吗？！”
“……”高田佑一静静地听完她的嘶吼，垂下了眼，“我爱她，这点毋庸置疑。”
他的声音很轻，海水在他的腰际荡来荡去，激起的水花把他衬衫的领口都打湿了些。
“我也会……很心痛。真的真的很心痛，但如果我死了，就不会心痛了——不知道你能不能懂。”
他淡淡地自嘲一笑。
“大概，是因为死后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我才能把它作为最后无可奈何的选项，我才会有这么一种理智压住感情的感觉，或者反过来？但我其实真的很心痛，只是因为死后，我就不会心痛了。所以，才支撑着我准备这么做。
“这很自私，但如果死了，自私不自私什么的……也就没有意义了。
“身死债消，大概就是这样吧？”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黑色的眸子照得格外清澈。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英雄主义的牺牲感，没有居高临下的拯救者姿态，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普通的、很纯粹的认真。
他会跟着去死，不是因为她值得，不是因为她重要，只是因为——一个人去死，太让他难受了。
“……”
海水在三角初华的腰间晃荡，一波一波的，把她的力气一点一点地带走。她攥着手机的手慢慢放下，垂在身侧。屏幕还亮着，真奈的消息还在往上跳，一条接一条。
“为什么……”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一出口就被海风卷走了。
“为什么你要做到这种地步……”
“……说到底，还是得怪你呢。”高田佑一抬起眼，从开始一直维持到现在的从容散了开来，露出底下不加掩饰的悲伤，“至少，不要死在我的眼前啊……”
第一百八十六章 你要讲故事吗？（上）
“说到底，还是得怪你呢。”高田佑一抬起眼，从开始一直维持到现在的从容散了开来，露出底下不加掩饰的悲伤，“至少，不要死在我的眼前啊……”
话音落下，便是沉默。海水在他们之间晃荡，一波一波的，把月光搅成碎银。远处有海鸟叫了几声，然后就又没了声响。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湿咸的凉意。
他看着她，她看着海面。
这么过了好一会儿，高田佑一忽地又开了口，语气变得轻佻。
“所以，小初华准备怎么做？”
“……”
三角初华怔怔地抬起脸，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点轻松的狡黠照得分明，好像刚才说“不要死在我眼前”的是另一个人。
她张了张嘴，然后，她听见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
“你……不怕吗？”
“怕啊。”
高田佑一挑了挑眉，低头看了看没过他腰际的海水，又抬头看了看夜空。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把整片海面照得银晃晃的。
“刚刚走过来的时候我就在想了，这边会不会有海蛇啊？”他说，语气认真，“听说海蛇都是剧毒蛇，别到时候这么死了——嘶，说起来，中毒死会不会比淹死舒服点？应该，不会太难受？”
三角初华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海洋弧菌，”他回正脑袋继续补充，不像是故意恶心她，而是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伤口感染那个的话，挺麻烦的。不及时处理运气好就截个肢，运气不好人就没了。到时候人家问你怎么死的，你说跳海被细菌感染死的——多丢人啊。”
“你——！”
三角初华忍不住了，她有点想骂他，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骂什么，声音卡在喉咙里，上不去又下不来。
海水又涌上来一波，推了她一下，她踉跄了半步，水花溅到脸上，凉飕飕的。
高田佑一看着她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如果，现在想不出来怎么做的话，”他说着，伸出手，看着她，“我们先回去？”
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朝上，此刻正安静地摊开在她面前。
“好好想想后，如果小初华还是想死，那我再陪你一起——不过到时候，要不换个方式？淹死的话，很难看的。”
“……”
三角初华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海风把她的发丝吹到脸上，痒痒的，她没有去拨。海水在她腰间荡来荡去，一波一波的，把她的体温坚持不懈地一点一点带走。
然后，她走近了几步，伸出了手，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的温度顺着相贴的皮肤漫过来，把她指尖的冰凉一点一点地化开。
高田佑一扬起一个笑容，收紧了手指，轻轻一拉。她踉跄了一步，海水在腰间哗啦一声响。然后，她就这么被他牵着，一步一步，往岸上走。
海水先是退到大腿。
他走在她前面半步，背影挡住了大半的月光。他被汗湿透又被水花打湿了些许的衬衫正贴在他的背上，她就盯着他被勾勒出的肩胛骨的形状看。
海水再来退到膝盖。
脚下的沙变硬了些，踩上去不再那么容易陷进去。她低着头，看他们两个人的脚在水里一前一后地移动。浪花从他们身边退开，留下一圈细碎的泡沫。
海水接着退到脚踝。
行走的阻力彻底没了，脚底触到了海中最接近阳光的沙，它们和刚才海里那种冰凉完全是两个世界，软软的，暖暖的，她忍不住缩了缩脚趾。
海水最后退到身后。
他松开了她的手，她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弯腰捡起刚才他扔在沙滩上的外套，抖了抖，转身披在她的肩上。外套上还带着他的余温，混着海水淡淡的咸味和一点点汗湿的气息。
“先穿上，别着凉。”
说着，他先一步坐在了沙滩上，沙子被他坐出一个浅浅的凹陷，他的脚伸在前面，放松地展开又收缩。
“嗯~”
高田佑一舒服地轻哼一声，仰头看了看天。月亮在他的正上方，把他的整张脸都照得发亮。他看了几秒月亮，然后低下脑袋，看向他刚刚从外套里拿出来的手机。
“我跟她们说一声，免得她们还在担心。”
他对她说了声，开始编辑消息。
三角初华站在他身前，不是很自在地抓着外套的拉链。外套太大，快盖到她的膝盖了，袖子也长出一截，把她的手指都藏了进去。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干巴巴地叫他：
“那个——”
“放心，我暂时不会跟她们说我俩在哪儿的。”他头也不抬，语气轻快，“先坐下来，好好休息一下吧。”
说完，他空出一只手拍了拍身边的沙子。
“……”
三角初华犹豫了一下，依言在他身旁坐下。沙子还带着白天的余温，和刚才在海里完全不一样。她把膝盖蜷起来，把外套裹得更紧了些，只露出一双脚在外面。她的脚趾上还沾着沙粒，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高田佑一编辑完消息，发送，然后就把手机放到一旁。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却正好看见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脚上。
“怎么了？”他好笑道，“看我的脚干嘛？”
“唔……”三角初华反应过来，别过脸，耳尖在月光下泛起一点不太明显的红，“好奇。”
“好奇？”
“嗯。”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声音闷在衣领里，“平时，很少会看见别人的脚吧？”
高田佑一想了想，忽然一挑眉，“嘶”了一声，表情变得微妙。
“还真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她的脚，他们两双脚并排放在沙子上，一双大一双小，都被海水泡得有些发白。
“那怎么样？”他接着调侃道，故意把脚往前伸了伸，让月光能更好地照亮它，“我的脚？”
“唔……”三角初华垂下眼，偷偷瞥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她的耳尖更红了些，藏在金色的发丝后面，若隐若现的，“不知道，我只看过真奈的脚……”
“真奈？”高田佑一歪了歪头，语气好奇。
“就是，我在Sumimi的搭档。”她小声说，手指揪着外套的袖口，“换衣服的时候，有看到过……”
高田佑一笑了笑，没有追问。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点笑意照得很柔和，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刺眼，不灼人，只是温温地在那里。
他们之间沉默了会儿，偶尔会听到海鸟在叫，但很快又会淹没在浪涛声中。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沙滩上叠在一起。海浪一声一声地拍着岸，像是这片海在呼吸，一下，一下，绵长又安稳。
“好啦。”高田佑一忽地开口道，双手往身后一撑，仰头看着夜空。这个姿势让他的肩膀完全打开，胸膛挺起来，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海獭，正舒舒服服地瘫在沙滩上，“说吧。”
“……说什么？”
“什么都行。”他的声音很随意，“现在不就是那种时候了吗？自杀者开始讲述自己这么做的原因。嘛，说出来会舒服些。不过，要是小初华不想说也没事，我们就在这里坐一会儿，等到小初华你想好是自杀还是不自杀为止。”
“……”
三角初华回正脑袋，盯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很久。她小巧的脚趾在月光下并拢又分开，分开又并拢。沙子从她的趾缝间挤出来，细细的，凉凉的。
“我……”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叫三角初音。”
第一百八十七章 我也有故事！（中）（4k5）
“我……叫三角初音。”
高田佑一眨了眨眼，转头看她。金发少女低着头，月光把她蜷缩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沙滩上，像一团化不开的墨迹。
“初音？”他轻声问。
“……对。”她的声音闷在衣领里，“三角初华是……我的妹妹。”
高田佑一的表情变得微妙，但很快就恢复如常。他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转头开始玩起沙滩上的贝壳，没有追问，安静地等着。
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她金色的发丝吹到他手臂上，痒痒的。他没有去拨，只是继续把那些被海浪磨圆了棱角的贝壳一枚枚捡起来，在掌心排成一排，耐心地等她自己开口。
过了很久，她才又出声。
“我的父亲……身份有些特殊。”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梦呓，“他叫，丰川定治。”
“——？”
闻言，高田佑一玩贝壳的手指蓦地停住了。
“嘶——”他转过头，抓耳挠腮地组织了半天语言，张口欲言，欲言又止，那张总是游刃有余的脸上难得如此明显地出现了一种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的窘迫，“是……我想的那个丰川定治吗？”
“……嗯。”
她依旧不抬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承认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然后，她像是怕他接着会说什么，又迅速地接着说了下去：
“他和我的妈妈生下了我后，因为他的身份，我的妈妈不想给他添麻烦，就带着我一起去了一座岛上……然后，妈妈在那里遇见了一个渔民，和他结婚了。”
她的语速很快，像是要把这些话一口气说完，不给任何人打断的机会。
“我其实没什么感觉的，毕竟，有记忆起，我就生活在那个岛上了。妈妈和养父都对我很好——养父他没有因为我不是他亲生的孩子就区别对待，哪怕我的妹妹初华出生了也是一样……
“但是，我知道的，从小都知道，我不是爸爸的亲生孩子，那里的居民们也知道，我——”
“那个，”高田佑一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地截断了她的话头。等她停下来，他才语气困惑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那些居民又是怎么知道的？”
按理说，如果从有记忆起就在岛上生活，她不应该知道——
“妈妈跟我说的。”
高田佑一微微睁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上的表情在月光下几经变化。
“……什么时候？”他最后问。
“妹妹出生之后。”她答道，声音放得更低了，“附近的人……因为妈妈的来历古怪，又帮着管理丰川家在岛上的别墅，所以也多少猜到了些。”
“……”
高田佑一沉默了，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他的表情藏在那片晃动的阴影里，看起来忽明忽暗的。
……你妈她都不避人的吗？
“允许逃离原生家庭……”他低声吐槽道。
“什么？”她没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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