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洛水乐和
“……”
“我没事的。”高田佑一没说话，若叶睦就接着说。
“美奈美，我……看到她那样的时候，我不是很清楚该怎么做……但我能确定的是，我想跟着佑一。”
“……这样啊。”
听着她的赘述，高田佑一真心实意地笑了笑。
他接着伸出了另一只干净的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那我就放心了。”
头顶传来熟悉的力道，若叶睦眯了眯眼，微微仰起头，让他的掌心能更完整地包裹住她的发顶。
等他收回了手，她又问：“只是，美奈美，她会怎么样？”
“两种情况。”
高田佑一缓了口气，顺带指了指小睦手里捧着的肉包：“先吃吧，待会凉了。”
“嗯。”
她低下头，咬了一小口包子，脸颊随着咀嚼微微鼓起，像个存食的小仓鼠。高田佑一眼尖，看得很清楚，她这一口只咬下来一层包子皮，底下浅色的馅料才刚刚出头。
好可爱。
忍住笑意，高田佑一转过脑袋，接着说：“第一种，最坏的情况，她否定了这一切，并找理由重新构建她的心理防线。
“比如，她会怀疑我在水里加料了。
“然后，她会彻底敌视我和你。
“第二种，她意识到自己的问题。这时，如果她迅速就医还好，但要是没有及时得到疏导的话，她可能会……”
说着，高田佑一抿唇，在脖子上用手作刀状，划了一下。
这类患者和反社会型人格障碍的人一样，在让他们从自己的世界里出来后，接着就要注意别让他们因为过大的负罪感抑郁进而做出更危险的事。
一下子恢复了共情能力，意识到别人不是NPC，然后再去回忆以往的一件件事。他们会瞬间被过去所有他们无视的伤害、所有他们扭曲的互动给淹没，那种负罪感和自我厌恶……
这就像是游走在克苏鲁的世界里，不开灵视还好，一开灵视，看清了那一切的本色，发现自己都做了什么啊啊啊就很容易一次性刺激太大导致San值归零。
做完这个动作，高田佑一紧接着说：“不过，我留了几张经我检测后成熟可靠的心理医生的名片在桌上。她只要看见了，还有一点……嗯，求生的本能，就应该会去。”
“哦。”
若叶睦边吃边听着，点了点头，手里的包子已经被她吃了一小半。
只是，等她咽下嘴里的又一口食物后，她突然抬起脸，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我就说嘛，你没变过。”
“——！”
高田佑一一怔，猛地转头看向她。
但回头间，若叶睦已经恢复了平常的表情，见他看过来，还困惑地眨了眨眼。
“……没什么。”
高田佑一压下心头那点抓住的异样感，转回脸，语气自然地接上：“就是，啊，对了，我明天早上要出门一趟。”
……“你”。
刚才，小睦是用了“你”吗？
记忆迅速倒带，小睦好像从来没用第二人称称呼过他。总是“佑一”，最多也就是“佑一你”，或者干脆不说话，用眼神交流。
前几天和她谈心，聊到她父母时，她好像也有些不对劲。当时只觉得是情绪激动，现在想来，是不是也有些……
“嗯，我知道了。”
小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迎着他的视线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
“……”
高田佑一也吃完了，他把油纸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再从口袋里拿出两包湿纸巾，一包递给她。俩人仔细擦干净手指后，高田佑一撇开忧虑，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走吧，回家。”
……
……
第二天清晨。
“小睦今天下午还有兴趣班吧？”
“嗯，钢琴课。美奈美那边……”，若叶睦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听她们说，昨天她半夜出门了，只说出去，没说去哪儿。”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高田佑一听得出那底下细微的紧绷——是她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所以产生的茫然。
“……好的。”，察觉到她这么说也是为了让自己放心，他点点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特意显得轻松：“那今天的三顿饭就你自己解决喽？啊，也可以去找若麦和海铃。”
高田佑一顿了顿，想起昨天小睦提到素世时的语气，又补了一句：“或者，找素世出来？”
“我知道了。”
嘱咐完小睦，高田佑一穿上外套，拎起昨晚就收拾好的背包，准备出发。
转身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小睦站在玄关，浅绿色的头发柔软地披在肩头，正安静地目送他。见他回头，她微微一笑，挥了挥手。
高田佑一也同样扬起笑脸，挥了挥手，关上了门。
他接着从清晨开始辗转乘车，到达福利院时已经是九点多。
一顿事了，他再到家时便是傍晚五点多。
“还没回来啊。”
站在玄关口，公寓里空无一人。高田佑一掏出手机再看了眼消息，第二次确认小睦十分钟前刚跟自己报备，说正跟无所事事的海铃在一起后，他才松了松紧绷的脸部肌肉，吐出一口气。
今天和石川院长聊了聊，解决了不少事，他于是又能把重心放在东京这边了。
房子的事跟小睦商量一下……感觉她不会提意见啊。
他笑了笑，然后，想到了今天会面发生的突发状况，表情又一沉。
“唉。”
高田佑一坐在了玄关前的地板上，撑着脸，双眸无神。
“有公司希望资助我们？”
陪孩子们玩了会儿游戏，分完带去的零食，高田佑一才在院长室里见到石川茂。
老人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叠起来，见他笑盈盈的模样，他多嘴问了一句，才得知了这么大的喜事。
“是啊。”，石川茂乐呵呵地说，递给他一杯茶。
高田佑一接过，边喝边好奇地坐了下来，随口一问：“是哪位哥哥姐姐功成名就想要帮忙吗？”
“不是不是，跟那些孩子没关系。”
石川茂摇摇头，递过来一张名片：“是这家公司，而且力度很大呢。”
他笑着，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目光里混杂着愧疚又带着欣慰，走近拍了拍高田佑一的肩膀：“哎呀，佑一，你也可以不用那么累了。你一个人，那么小就出去一个人生活，写了书赚了钱还总惦记着这里，往这里贴补……现在好了，现在好了……你可以好好为自己活一活喽。”
他说着，几乎要喜极而泣，完全没注意到高田佑一都来不及感动就一脸古怪的表情。
“这是……”
——丰川集团的子公司。
那张名片设计得很简洁，白底黑字，只有公司名称、地址和联系方式。但那个logo他认识，因为他前不久才在关于他的调查报告上看到过。
回到现实，高田佑一叹了口气。
这算示好么——啊，示好太重了，应该就是随手撒了笔钱。
就是不知道这个主意是丰川定治出的，还是……
“欠人情了啊。”
他无奈地自语道，但也不是太担心，只是不太舒服。
唯一让他有些纠结的，也不过是关于这个主意是谁出的而已。总结了一下信息，再根据已有的情报来看，就算是最坏的可能——比如这是某种迂回的“监控”或“牵制”，被资助的这件事也完全是利大于弊的。
更何况，他不觉得自己重要到需要丰川家用这种方式来“控制”。
……应该不至于吧？
高田佑一接着收拾了一下自己，早上出发傍晚回来，坐了一整天的车早已疲惫入骨。他脱掉外套，走进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时，他闭上眼，任由思绪随着水声流淌。
洗过澡，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门锁恰好传来转动声。
昏黄的夕阳光追着若叶睦溜进屋内——她推开门，侧身进来，再反手关上门，动作熟练得像这里本来就是她的家。
她随后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小睦~”
高田佑一笑着打招呼。
“佑一，你回来了。”
若叶睦也扬起笑脸，那双平静的暗金色眸子里漾开浅浅的暖意。她脱下鞋子，整齐地摆好，然后赤着白嫩的小脚丫踩在地板上，向他走过来。
“嗯，我回来了。”
高田佑一也走近，揉了揉她的脑袋。
“房子的事和院长商量好了，待会儿我们商量一下，今天商量好了过几天应该就能搬过去了。
“我们找一个隔音好的新家，小睦就可以安心弹吉他，不用担心吵到邻居了。”
“嗯。”
她点点头，目光跟着他的动作。然后她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还沾着水珠的指尖。
“凉。”
“刚洗完澡嘛。”
两人都在外头吃过了晚饭，简单洗漱后，高田佑一坐到了电脑前写稿子，只是刚敲下了几个字，他就停了下来，对着空白的文档发呆。
若叶睦没有打扰他，安静地侧躺在床上，视线落在他的侧脸上。
小夜灯的灯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偏秀气的睫毛在他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好看的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思考什么难题。
她就这么看了很久，久到高田佑一都察觉到了那道视线。
隐隐意识到她有心事，于是他转过转椅，面向她：“怎么了？一直看着我。”
若叶睦眨了眨眼，没有立刻回答。她松开怀里的软垫，向他伸出手。
高田佑一歪歪头，顺从地起身，坐到床沿，握住了她伸来的手。
他嘴角温柔地扬起，温声再问道：“怎么了？”
若叶睦看着他温和耐心的眼神，双唇微微张开，声音很轻：
“我昨天，做了个梦。”
……梦。
“然后呢？”
高田佑一语气放缓，看着她恍惚的神色，适时地提问。
“……”
若叶睦没有立刻回答，她先是更紧地回握了他的手，像在确认他的存在。然后又停顿了几秒，仿佛在努力从记忆的深海里打捞那些朦胧的画面，组织着语言。
“我，好像是在一场聚会，有，很多，很多人。”
她说着，声音有些飘忽。
“她们说着我小时候的事，那些……上节目的事，家里的事——她们不理我，我问她们在干什么，她们只是笑。开心地笑，尖锐地笑，哭泣地笑……那些笑的声音……很远，又好像很近。”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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