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码字姬小祥
从来没有人说他可以在规则的缝隙里找出路。
阿诺德爵士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韦斯莱先生,你知道殿下的私人智囊团里有多少人吗?”
珀西摇了摇头。
“十七个。”阿诺德爵士说,“这十七个人里,有前内阁秘书、前外交官、前军情六处的情报分析师、牛津和剑桥的教授、金融城的风险管理专家。他们每个人的履历拿出来都能填满三页纸。韦斯莱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抽出时间来见你吗?”
“因为殿下推荐了我?”
“这是一个原因。”阿诺德爵士说,“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殿下说你是一个值得投资的人。殿下不是一个喜欢用投资这个字眼的人,他用了,说明他是认真的。”
阿诺德爵士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珀西。
伦敦四月的天空灰蒙蒙的,肯辛顿宫花园里的冬青树刚刚抽出新芽,在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翠绿。
“韦斯莱先生,你刚才说你愿意学。那我现在告诉你,你需要学什么。”
珀西坐直了身子。
“首先,你需要学普通人世界的行政史。和巫师们理解当中魔法史课本里那种‘1648年《保密法》颁布后巫师退出麻瓜世界’的简略版本不一样,是从诺曼征服到《大宪章》,从光荣革命到议会改革,从殖民地到联合王国的形成。你需要知道这个国家是怎么走过来的,你才能理解它为什么这样运转。”
珀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开始记。
阿诺德爵士没有回头,继续说。
“其次,你需要学行政管理,例如普通人政府里财政部、内阁办公厅、各执行局之间的权力博弈。你需要知道预算怎么批、政策怎么定、危机怎么处理、舆论怎么引导。这些东西在书本上学不到,只能在实际工作中体会。但你需要先有一些理论基础,否则你进了唐宁街也是两眼一抹黑。”
珀西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第三,你需要学普通人世界的法律法规,需要知道权力运行的边界在哪里,文官的权力从哪里来,大臣的权力从哪里来,首相的权力从哪里来。这些边界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在几百年的判例和惯例中积累出来的。你需要知道它们在哪里,才能在不出界的情况下做最多的事。”
阿诺德爵士转过身来,看着珀西。
“韦斯莱先生,你知道我对你的第一印象是什么吗?”
珀西放下笔。
“是什么,阿诺德爵士?”
“你太急了。”
珀西的手指在笔记本的封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阿诺德爵士,您能说得具体一点吗?”
“你在霍格沃茨做了七年好学生,做了级长和学生会主席。你习惯了每件事都有明确的评价标准,习惯了付出就有回报,习惯了努力就能看到结果,但在我们这里不是这样的。你可能在一个岗位上干三年,看不到任何直接的成果。你可能起草了一份完美的政策建议,然后因为政治原因被搁置。你可能花了六个月准备的方案,被大臣在五分钟内否决。这些事和你过去七年的经验完全不同,你需要做好准备。”
珀西沉默了。
“另外,”阿诺德爵士走回沙发前坐下,端起茶杯,“你对普通人世界的了解基本上是空白。你连国王十字车站和圣潘克拉斯的区别都分不清——这是殿下告诉我的。这不是你的错,霍格沃茨不教这些,但这意味着你要补的东西比别人多得多。别人可能只需要补行政管理和公共政策的知识,你需要从最基础的历史和地理开始补。”
珀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
上面已经记了好几页,字迹工整,条理分明,但越记越觉得自己的无知像一堵看不见尽头的墙。
“阿诺德爵士,”他抬起头,“您觉得我补得过来吗?”
阿诺德爵士看了他一眼。
“韦斯莱先生,你知道汉弗莱·阿普比爵士是什么学历吗?”
珀西摇了摇头。
“牛津大学古典学第一名。”阿诺德爵士说,“伯纳德·伍列是剑桥大学历史学第一名。这两个人进文官系统的时候,对行政管理的了解基本上是零。但他们学得快,并不是因为底子好,是因为他们脑子清楚。韦斯莱先生,你的脑子很清楚。你的问题不是学不学得过来,是你有没有耐心。”
“耐心?”
“对。耐心。”阿诺德爵士放下茶杯,“你可能会花六个月的时间在基础知识上打转,看不到任何直接的进步。你可能要读几十本书才能开始理解唐宁街的运作逻辑。你可能要在基层岗位上干好几年才能接触到真正的决策过程。韦斯莱先生,文官系统不是一个给人快速晋升的地方。你走得越快,别人越会盯着你。你知道在英国文官体系里,什么样的人走得最稳吗?”
“是走得最慢的人?”珀西试探地问。
“不。”阿诺德爵士说,“是走得最稳的人。慢和稳不是一回事。你可以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问题是大部分人做不到。他们一快就慌,一慌就乱,一乱就出错。韦斯莱先生,你是一个对自己要求很高的人,你习惯了一件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这个习惯在霍格沃茨让你拿了十二个优秀,但在这里,这个习惯可能会害了你。”
珀西皱起眉。
“因为你会把自己逼得太紧。”阿诺德爵士说,“你会觉得你必须在三个月内补完所有基础知识,然后发现自己做不到,然后开始焦虑,开始影响判断力,最后出错。韦斯莱先生,这里不是一个比拼努力程度的地方。每个人都在努力工作,每个人都在加班,每个人都在牺牲周末。比拼的不是谁更努力,是谁能在同等努力的情况下做对更多的决定。”
珀西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
“阿诺德爵士,您说得对。我是那种一旦定了目标就会拼命去实现的人,有时候确实会把自己逼得太紧。”
“这不是缺点。”阿诺德爵士说,“这是特点。这个特点在霍格沃茨让你成了学生会主席,在这里,这个特点会让你成为一个优秀的官员——如果你学会了一种东西的话。”
(牙竟然是横着长的,医生竟然不让我拔!说还在发炎=.=)
第280章 要不是殿下点将,我还在霍格沃茨教书呢
“什么?”珀西没明白过来阿诺德爵士的意思。
“什么时候该松一口气。”阿诺德爵士靠在沙发上,“韦斯莱先生,你知道我们这类人里最常出现的健康问题是什么吗?”
珀西摇了摇头。
“胃病。”阿诺德爵士说,“太多的人把自己逼得太紧,胃先扛不住了。胃是一个人情绪最诚实的器官,你嘴上说没事,但胃会替你回答有事。韦斯莱先生,如果你不想在三十五岁就开始吃胃药,你需要学会一件事——在你能控制的事情上全力以赴,在你不能控制的事情上坦然接受。”
珀西沉默了很久。
“阿诺德爵士,您说的那些我不能控制的事情,具体是指什么?”
“大臣的决定、舆论的方向、议会里的投票结果、报纸上的头条标题。”阿诺德爵士扳着手指数,“这些事你一样都控制不了。你能控制的是你给自己的大臣提供的建议质量高不高,你的方案逻辑是否清楚,数据是否准确,措辞是否得体。你把你能控制的事情做到最好,然后等待大臣做决定,等着舆论转向,等着议会投票。等的时候你做什么?不妨坐下来喝杯雪莉酒,翻翻文件,和同事聊聊天。不要干坐着焦虑,那是浪费生命。”
珀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霍格沃茨的那些年——每个学期开始前他都会列一张详细的计划表,把每一天的学习任务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他几乎从来没有偏离过计划,因为他把所有可能出现的意外都提前考虑到了。
但麻瓜世界不是霍格沃茨,文官系统不是课程表,唐宁街不是教室,他能提前考虑到的意外还是太少。
“阿诺德爵士,”珀西抬起头,“我该从哪里开始?”
阿诺德爵士站起来,走到书柜前,从最上面一排抽出一本书,递给他。
书名是《英国行政史入门》,薄薄的一本,封面已经有些泛黄,显然是旧书。
“先从这本开始。”阿诺德爵士说,“这是牛津大学政治学系的新生教材,不厚,一周能读完。读完这本,你再读这本。”
他又抽出一本更厚的,递给珀西。
“这本是内阁办公厅的内部培训材料,不是公开发行的。你读完基础教材之后,我会安排人给你讲解这本里的重点章节。”阿诺德爵士把两本书叠在一起,递给珀西。
珀西接过去,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两件易碎的珍宝。
“阿诺德爵士,我什么时候还给您?”
“不用还。”阿诺德爵士坐回沙发上,“这两本书是送给你的。你看完可以在上面划线、做笔记,随便写。书就是要被读的,不是放在书架上落灰的。”
珀西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两本书。
第一本的封面已经磨得褪色,书脊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依稀辨认。他翻开第一页,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迹,墨水已经褪色,但字迹依然清晰——“给每一个想了解这个国家如何运转的人。”
“这是我导师写给我的。”阿诺德爵士说,“他退休之后把这本书送给了我,我现在送给你。”
珀西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后把书合上,放回膝盖上。
“阿诺德爵士,您刚才说我可以划线,做笔记,随便写?”
“当然。”
“那这行字——我可以保留吗?”
阿诺德爵士看了他一眼。
“这本书是我送给你的,你问我能不能保留这行字,说明你已经把它当成了你的东西。韦斯莱先生,你不需要问我能不能保留你已经拥有的东西。”
珀西的喉咙动了一下,他低下头,拿起笔记本把这行字抄录下来。
阿诺德爵士看着他抄完,然后开口。
“韦斯莱先生,你每周能抽出多少时间看书?”
珀西想了想。
“我在霍格沃茨的课业负担不重,N.E.W.T.考试在五月份,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准备。考完之后就没什么事了,每周能抽出至少十五到二十个小时看书。”
“十五到二十个小时。”阿诺德爵士思考片刻,“那一个月能看六十到八十个小时。这些书加起来大概一千五百页,你每小时能看二十页——这个速度不慢,但也不快。你要在三个月内把这些书读完,还要理解消化,做笔记。韦斯莱先生,你确定你能做到?”
珀西翻开那本薄薄的《英国行政史入门》,看了看页码,一共一百八十七页。
他又翻开那本更厚的内部书籍,有六百二十三页。
“阿诺德爵士,”他说,“这两本书一共八百一十页,我四十个小时能读完,三个月的时间足够了。”
阿诺德爵士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刚才是在心算?”
“是的。”
“用了多长时间?”
“很快,不到两秒。”珀西昂首挺胸,对于自己的数学能力很是自豪。
“韦斯莱先生,”阿诺德爵士笑了笑问,“你的心算能力是哪来的?”
“自学的。”珀西说,“霍格沃茨的魔法史课上需要记住大量的时间线和人名,我习惯把数据做成表格,然后在脑子里算这些数据之间的关系。后来慢慢地就能心算了。”
阿诺德爵士微微颔首。
“韦斯莱先生,你知道你对数字的敏感度在文官系统里意味着什么吗?”
珀西摇了摇头。
“意味着你比别人少花一半的时间在数据处理上。”阿诺德爵士说,“文官系统里最耗时的不是写方案,是整理数据。大部份人花在整理数据上的时间,足够你再读一遍那本八百一十页的书了。韦斯莱先生,这是你的优势。利用好它,但不要依赖它。数据只是工具,不是结论。真正重要的是你对数据的理解,不是你对数据的计算速度。”
珀西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数据是工具,不是结论。”
阿诺德爵士看着他写,然后继续说。
“韦斯莱先生,你对普通人世界的政治格局了解多少?”
珀西坦诚地说:“基本上什么都不了解。”
“那就先了解最基础的东西。”阿诺德爵士笑了笑说,“先从最基本的框架了解。”
……
下个周三,阿诺德爵士收到了一封来自珀西的信。
用词工整,格式标准,没有一处涂改。
信的内容是对上周六会谈的感谢,附了一份详细的读书计划表,将《英国行政史入门》的每一章都标明了预计阅读时间和拟讨论的问题。
最后一段写得尤其认真,他问阿诺德爵士,如果每周三的讨论允许录音,他能否带一台麻瓜录音设备来?他说他想把讨论内容录下来,回去反复听,以免遗漏任何细节。
阿诺德爵士读完信,把它放在茶几上,端起雪莉酒抿了一口。
他看了这封信两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字迹。
第一遍判断珀西的思维是否清晰,第二遍判断珀西的心性是否沉稳。
两遍看完,结论是一样的——这个年轻人,比他预想的要好。
但仍然有很多需要打磨的地方。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信纸,拿起笔,开始给亨利写信。
殿下亲启:
【关于韦斯莱先生的初步观察,现汇报如下。
见面之前,我对韦斯莱先生的判断主要基于您提供的背景材料,以及他从霍格沃茨寄来的那封自荐信。那封信写得很规矩,格式完美,措辞得体,但缺少一中东西,那就是他自己。
我能从信里看出他读了很多书,但我看不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本身不是缺点,对于一个尚未踏出校门的年轻人来说,写得中规中矩反而是最安全的选择。但安全意味着普通,普通意味着可以替代。殿下,您推荐给我的这个人,我原本担心他可能是可以被替代的。
见面之后,我的判断发生了变化。
韦斯莱先生有出色的框架感,您提到他对规则有热情,这个描述很准确,但我认为框架感比规则感更接近他的本质。
他不是一个死守规则的人,这一点我一开始也有误判。
在谈话中,我故意给他设了几个两难情境,观察他的反应。他每次给出的都不是非此即彼的答案,而是在规则和人情之间找到了第三条路。
殿下,这种能力不是教出来的,是一个人对世界的理解方式。
但他目前最大的问题不是能力,是心态,他太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