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凌凌巴
雾晴没回头,只是坐着,右手如同驱赶蚊虫般,看似随意地向后上方一拂。指尖精准地扫过墨镜男手腕内侧的某个点。
“呃啊!”墨镜男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整条手臂像触电般酸麻无力地垂落下来,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腕,又看向依旧背对着他的雾晴。
坐着的光头男脸色沉了下来,慢慢站起身。他比雾晴高了半个头,身体厚实得像一堵墙。“练家子?”他上下打量着雾晴,“哪个道场出来的?报上名来。别给自己惹麻烦。”
雾晴这才转过头,正视他。“没有道场。这里,是我的家人处理事情的地方。”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今天下雨了”这样的事实。“你们该走了。”
“家人?”光头男咀嚼着这个词,脸上横肉抖动,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很好。那就更要讲规矩了。我们是花山组的人,这条街,归我们照料。今天这心意,你们是现在拿出来,还是等我们以后‘慢慢’跟你们这位‘家人’谈?”他特意加重了慢慢两个字,威胁意味十足。
花山组。
雾晴听到这个名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荒谬的涟漪。他沉默了两秒。
这个沉默被光头男当成了犹豫或畏惧。他底气更足,逼近一步,居高临下:“怕了?怕了就对了。小子,看你有点门道,今天给花山组一个面子,把钱交了,以后说不定还能照应……”
他的话没说完。
雾晴拿出了手机,在光头男和他同伴错愕的目光中,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没有保存姓名、但显然经过特殊标记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对面没有传来喂之类的问候,只有沉厚的呼吸声,以及背景里极度安静、仿佛连空气都凝固的压迫感。
雾晴对着手机,平静地开口,报出了这家餐厅的确切地址和店名。然后说:“现在,有三位自称花山组的人,在这里,向我的家人收取心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光头男和他同伴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惊疑,又从惊疑变得有些不安。他们忽然觉得,这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打电话时的姿态和语气,不太像是在求助或报警。
然后,一个沙哑、低沉、带着仿佛金属摩擦般质感的声音,透过手机听筒隐约传了出来,即便没开免提,在安静的餐厅里也依稀可闻。那声音说了两个极其简短的词:
“免了。等着。”
电话随即挂断。
雾晴收起手机,看向光头男。“你们组长的话,听到了?”
光头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了一下。“不……不可能……你……你到底是……”他无法理解,一个普通的电话,怎么可能直接通到组长那里?而且,那声音……虽然模糊,但那种特有的沙哑和压迫感……
就在这时,光头男自己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掏出,看到屏幕上闪烁的来电显示时,整个人都抖了一下,慌忙接起。
“是!是!非常抱歉!我们……我们不知道……是!立刻!马上!”他对着电话那头不停地鞠躬,即使对方根本看不见。挂断电话后,他额头已经布满冷汗,再看向雾晴时,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惧和不可思议。
“对……对不起!是我们有眼无珠!冒犯了!”他朝着雾晴和十花的方向,猛地来了一个九十度的深鞠躬,声音发颤,“费用全免!不,永远免除!这块牌子……不,整条街!绝对不会再有任何打扰!请……请务必原谅!”
他说完,几乎是踉跄着,对两个同样面无人色的手下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走!”三人如同丧家之犬,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餐厅,甚至小心地带上了门,生怕发出一点噪音。
餐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十花一直紧绷的肩膀,这时才几不可查地松弛下来。她放下抹布,走到雾晴面前,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门外。“……花山组?你怎么会认识……”
“一个打过交道的人。”
雾晴简单解释,无意多说,“他们不会再来找麻烦了。”
十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太了解雾晴,知道有些事属于他那个“世界”。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触感微凉。“谢谢。又麻烦你了。”
“没事。”雾晴反手握了握她,传递过去一点温度。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六花的小脑袋探了进来,怯生生地问:“结……结束了吗?那些‘黑影兵团’撤退了?”
看到她,十花脸上才浮现出真正的柔和。“嗯,结束了。进来吧,六花。”
雾晴则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空荡荡的街道。花山组……花山熏。这算是一个警告,还是一个提醒?极道的触角,终究还是比他预想的,更早地、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触碰到了他日常的边缘。
不过,只要那座“堡垒”还在,只要需要守护的人还在身边,无论是白都的科技,深井的材料,还是极道的规矩,都不过是需要被阻挡在外的风雨。
他转身,走向正在小声向十花描述刚才在巷口“紧张守望”的六花。
“回家吧。”他说,“饿了。”.
第四百六十七章:红线与哨音
花山组那点麻烦,像鞋底沾上的口香糖,甩掉了,但痕迹让人膈应。
第二天早饭时,十花给雾晴煎蛋,蛋边焦黄酥脆,火候完美,但她多看了他一眼,说:“这几天,放学直接回家。”话说得平常,意思不平常。
“知道。”雾晴应了。
体育祭的喧闹像个大盖子,把很多东西都捂在了下面。操场今天算是开了锅,喇叭声、哨声、各式各样的喊叫混成一片,空气里都是汗水和尘土被太阳晒出来的味道。
F班的据点插着蓝旗,丹生谷森夏正拿着秩序册和人核对,青山七海低头整理号码布,手指捏得有点紧。雾晴换上蓝白运动服,普普通通,混在人群里。
但他往那儿一站,接力队另外三个男生就不自觉地朝他边上凑。
借物竞走先开始。女子组。
小鸟游六花站在起跑线边上,没戴眼罩,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盯着地面,嘴唇轻轻动,像在念什么咒。枪一响,她冲出去,速度不算最快,但脚步稳.
跑到中场箱子,她伸手摸出纸条,展开一看,人愣住了。裁判老师凑过去看,笑了,拿起喇叭喊:“二年F班,小鸟游六花,需要找的是——‘命运的红线’!”
看台上哄一声笑开。这上哪-儿找去?
六花站在箱子边,脸有点红,不是害羞,倒像被难题激起了脾气。她眼睛飞快地扫过看台,扫过各班据点,最后定在F班方向,定在雾晴身上。
她吸口气,转身就朝这边跑过来。人群目光跟着她,起哄声更大了。
雾晴看着笔直冲过来的六花,没动。
六花跑到他面前,微微喘气,额头有细汗。她不说话,伸出右手,精准地抓住雾晴运动服左手袖口上那根用来收紧的、不起眼的蓝色弹性抽绳。那绳子细细的,蓝色的。
她抓着绳子,抬头看雾晴,独眼里有完成任务的光,还有点理直气壮。
“这个,”
她喘匀了,对跟过来的裁判老师举起两人之间被拉直的蓝绳子,“‘命运的红线’。”
裁判老师憋着笑,看看绳子,看看一脸淡定的雾晴和格外认真的六花,终于点头:“算……算你过关!快,继续!”
六花松开手,转身跑向终点,马尾甩起来。身后留下一片笑声和口哨。
雾晴低下头,把被拉松的袖口绳子重新系好。指尖碰到绳子,上面好像还留着点六花跑过来的热气。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抬眼看向跑道。六花正冲向终点,名次不怎么样,但跑完了。
挺会想。
他心想。
“临场反应不错。”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雪之下雪乃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便服手里拿着笔记本,和周围格格不入。
“不过,”她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清,“待会儿接力,小心第三道和第五道。A班和C班那两个人的热身步点,还有他们在交接区停的位置,像商量好的,是冲着你接棒后那段直道去的。”
雾晴看向她。
“为什么说这个。”他问。
“两个理由。”
雪之下雪乃合上笔记本,“第一,侍奉部不希望比赛太难看。第二,”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A班整齐的队列,“我讨厌有人把比赛场纯粹当棋盘,还觉得自己下得很高明。”
她说完,点点头,转身走了。
雾晴收回目光。活动了一下手腕。
接力预赛很快开始。F班在第四道。
前三棒跑得一般,交棒时排第三。
雾晴接棒,加速,动作流畅。就在他速度刚提起来的瞬间,旁边第三道和第五道刚交完棒的两个选手,像约好了,完成交接后没立刻让开内道,反而有个细微的、同步的向外挤靠动作,瞬间把雾晴正前方的通道压窄了一截。
0·······求鲜花·······
很隐蔽,在高速奔跑和呐喊里几乎看不清,但足够打乱普通人的节奏。
雾晴眼神没变。他甚至没改方向,只在对方身体靠过来的刹那,全速摆动的右臂手肘,有个小到看不见的内收变化,像鸟掠过水面时最末那根羽毛的轻颤。
砰。砰。
两声闷响,被脚步声完全盖住。那两名选手忽然觉得肋侧一麻,像被高速自行车把手轻轻蹭过,不痛,但一股旋转的力道猛地传来,脚下顿时乱了,自己差点绊倒。
等他们踉跄着稳住,雾晴早已像道蓝影子,从那个他们自己弄出来又瞬间垮掉的缝隙里穿了过去,第一个冲过终点。
0....0
看台上惊呼,F班欢呼。
那两人脸色难看,对视一眼,都是惊疑。他们甚至没明白刚才怎么了。
雾晴慢慢走回F班区域,呼吸都没乱。丹生谷和几个同学围上来,他摆摆手,拿起水杯。
刚才那一下,用的是巧劲,刚好够破坏平衡,不伤人,也挑不出毛病。
他拧开杯盖喝水。
操场喧闹,阳光刺眼,汗水味和喊叫声混在一起。
六花在边上小口舔着不知道哪儿来的冰棍,七海在给她擦汗。
丹生谷正和别班干部争论下个项目。雪之下雪乃在A班那边,朝这看了一眼。
一切都很热闹,很正常。
但在那片热闹底下,有些别的东西也在动。
昨天花山组的事没那么容易完,那个打电话时声音沙哑的男人压得住上面,压不住下面所有角落。
还有别的眼睛,藏在更暗的地方,看的也不是比赛。
塑料杯里的水喝光了。雾晴把空杯子捏瘪,扔进旁边垃圾桶。
体育祭还在继续。他的比赛,也在继续。有的赛道画在地上,有的没有乞.
第四百六十八章:八百米与阴影的足迹
接力预赛的插曲像投入沸水里的冰块,瞬间就化在了体育祭更大的喧嚣里。
A班和C班的人没再往F班这边多看一眼,至少明面上没有。但空气里那点绷着的劲儿,没散。
雾晴回到班级据点,丹生谷递过来一瓶拧开盖的运动饮料,没多问比赛细节,只说:“辛苦了,上午我们班积分还行。”
她看了眼秩序册,“下一个重点是女子八百米,七海和佐藤同学。”
青山七海正坐在旁边的长凳上,低头反复系着鞋带,系紧了又松开,再系紧。
她换上了短跑背心和运动短裤,露出的手臂和腿纤细,肌肉线条并不明显,看着不像能跑长距离的料。
察觉到雾晴的目光,她抬起头脸有点白勉强笑了笑:“我、我会努力的。”
“按昨天说的节奏跑。”
雾晴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声音不高,“前两百米别跟最前面的,找中间集团,稳住呼吸。五百米左右最难熬,腿会沉,别停,步子可以小,但不能断。最后一百米,什么都别想,冲就行。”.
七海认真听着,用力点头,嘴唇抿得发白,把鞋带最后系成了一个死结。
另一边,同样报八百米的佐藤同学正被几个朋友围着说笑打气,气氛轻松得多。人和人的体质,确实不同。
女子八百米决赛组很快被叫到检录处。
七海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小跑着过去。雾晴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背影混入其他选手之中,没再说什么。
发令枪响。
起跑线瞬间炸开,七八个女生争先恐后冲出去。
七海果然落在后面,但她紧紧咬住中间那个小集团的尾巴,步伐有些紧,但节奏还在。雾晴的目光越过喧闹的操场,落在她身上。
第一圈过半,领先的几个人已经拉开距离。
中间集团开始分化有人提速有人掉队。
七海被夹在中间,脸开始涨红,呼吸的节奏明显乱了,胸口起伏得厉害。但她眼睛盯着前面人的后背,脚下一步没停。
最难的阶段来了。第二圈弯道,不少选手速度都慢了下来,步伐沉重。七海的腿像是灌了铅,摆臂的姿势变得僵硬,每一步都像在从泥潭里拔出来。看台上F班的加油声传来,她似乎想抬头看,但脖子梗着,没转过去。
雾晴看着。他能看清七海脸上每一丝痛苦的细微表情,咬紧的牙关,被汗水糊住的眼睛。但她还在跑,没走,更没停。速度慢得像走,但确实还在跑。
最后一百米直道。前面的选手开始冲刺。七海好像被那冲刺的势头刺激到了,或者说,她只是麻木地执行着“最后一百米,冲就行”的指令。
她闭上眼睛,头低下去,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把已经不听使唤的腿往前甩。姿势很难看,速度也谈不上多快,但她一点点地、极其艰难地,超过了两个同样濒临崩溃的选手。
冲过终点线的瞬间,她身体一软,直接向前扑去。旁边的裁判和志愿者手忙脚乱地扶住她。
七海剧烈地咳嗽着,几乎站不稳,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名次不好不坏,倒数第三。但她跑完了,而且是“跑”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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