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杀了老天师
穹暗叹一声,起身。
镜流的耳朵警觉一动,她裹着被子翻过身来,盯着穹看。
“别紧张。”穹将落在地上的一次性筷子扔进垃圾桶,“我只是去趟厨房。”
他确实没想干别的,很快就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份木勺。
“介意我喂你吗?”他扬了扬手里的木勺。
镜流盯着木勺一会,又把目光移到穹的脸上,穹看不出她是否在深度思考,还是单纯的烧迷糊了。
最后,镜流点了点头。
点头,是介意,还是不介意?
该死,自己不该用这种说法的,明知道对方是病人,还是脑子不太好使的那种病人,就该问答案只有yes或no的问题啊。
搞得现在有点尬住了。
沉默了几秒,穹舀起一勺白粥,待着热气飘散一会,抵达镜流的嘴边。
猫一般的女孩乖巧凑了过来,有些发白的唇微张,能看见娇嫩的舌尖,似乎是在感受着白粥的温度。
确认粥已经凉到她可以接受的地步后,她张嘴,将整个木勺都一口包下,舌尖扫过勺的两面,力度反馈在木勺上,通过勺杆传到穹的手里。
镜流的脸颊稍有鼓起,喉咙微动,一勺白粥顺利下肚。
穹默默移开了视线。
总觉得这样的动作有些煽情,是他有问题吗?
镜流看过来:“还要。”
穹只好继续着投喂事业,直到手中的白粥消失一半。
“吃不下了。”
“那就准备吃药。”穹取下一旁火炉上的水壶,倒出一杯水来。
“是苦的吗?”镜流问。
穹一愣:“是胶囊,只要吃的够快,就不苦。”
“真的?”镜流投来怀疑的目光,穹还是第一次从她眼里感受到那么强烈的质疑。
她都不怀疑他和她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会出什么问题,却会怀疑他给的药究竟是不是苦的。
不会真是因为害怕吃药打针才不想下山吧?穹不禁思考。
“不骗你。”他说,“这药真的不苦。”
按理来说,在胶囊溶解前,这退烧药都该是无味的才对。
“每个人都这么说。”镜流小声说,“就像每个人都说他们不会走,最后却没一个人留下。”
穹默然。
也许,云上五骁里,从未真正走出来的人只有一位。
他倒出半杯温水,多取一份胶囊。
“说了,不骗你,我也吃一枚就是了。”
“……那就一起吃。”
“这怎么一起吃?你现在连水杯都拿不住。”
穹都已经准备感情深一口闷了,却又被镜流叫住。
“不是有那种姿势吗?互相挽手,然后喝水什么的。”
那他妈叫交杯酒!
穹拼尽全力,让自己停留在哄孩子的状态。“就算那样,你也端不稳水杯吧,到时候会洒一被子的。”
镜流还有些不服气,但穹也不惯着她了,当着她的面将胶囊扔进嘴里,温水嘴中打转一圈,便带着胶囊下了肚。
“行了吧?坐好,该吃药了。”
这次镜流没再找理由推辞,乖乖让穹将胶囊扔进自己嘴里,再被灌了半嘴的水,咕噜一声,药进了镜流肚子里,穹原本提起的心也放了下去。
接下来,只需要等两个小时后了吧。
“竟然真的不是苦的。”镜流说。
“都说了,我骗你干嘛?”穹翻了个白眼,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棉花糖,“喏,不喜欢苦的,甜的总喜欢吧。”
“嗯,喜欢。”
果然是小孩子啊……发烧会让成年人的心智退化成孩子吗?
吃过退烧药与棉花糖,镜流又躺了回去,穹帮她掖好被子,换上新的退烧贴。
“困了就睡吧,出出汗,应该就能退烧了。”
不退烧的话,直接连人带被子打包送到阮·梅那里去。
镜流依旧是那副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模样:“手。”
“手?”
“我不想,睡醒之后,只剩我一个人。”
“在确定你退烧之前,我不会走的。”
“手。”
镜流从被子下伸出一只手,五指修长,却不如穹握过的其他女孩的手娇嫩,有着经年累月留下的茧。
她看着穹,低声说。
“别走。”
穹看着那双几乎是带着哀求意味的血眸,张了张嘴。
最后还是没能拒绝。
他握住镜流的手,冰冷如软玉,毫无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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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流又做梦了。
梦到一条长长的回廊,看不到天空,也没有窗子,她一个人走在纯白色的回廊里,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
忽然,她看见前方出现了两道身影,那是父母亲的背影,他们是来接她回家了吗?
她想大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父母的背影走远。
啊,忘记了。
没人能听见她说什么。
她只好跑起来,追上去,跑到肺里冒出铁锈味也不停下。
可无论她怎么追逐,和父母之间的距离仿佛从来都没有缩短一样。
他们只是向前,再也不会来接走她了。
直到刺眼的红砸落在回廊纯白的地板上,镜流低头,能看见如柱的血垂落,她下意识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边,带着铁锈味的红浸染一片。
没有痛楚,也没有声音,只是血止不住地流,几乎要化作江海,淹没回廊。
血作的浪头在回廊中汹涌,轻而易举追上了远方父母的背影,血色的浪头毫不留情地扑击,将那两道镜流再熟悉不过的背影冲刷成扭曲的模样。
等……
她甚至来不及看清那份扭曲,回过头来的血色巨浪就又将她一并卷走。
等再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在了一片金色的回廊里,浑身暖洋洋的,耳边有再熟悉不过的旋律飘荡。
那是云上五骁的出道曲。
她有些惊喜,快步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能看见四位老友正聚在一起,一起演奏着出道曲的旋律,而主唱的位置正空着,似乎是在等候她的到来。
这次就不像想要追赶父母时那样,永远都无法寸进半步了,镜流很顺利地来到了伙伴们中间,大家都发出欢乐的笑声。
除了镜流。
她依旧发不出声音。
一曲奏罢,大家都站起身来,走向不同的方向,只有镜流停在原地。
等等,大家,你们都要去哪儿?
白珩?景元?应星?丹枫?
不要走啊,大家,留下来可以吗?我们还可以一起演奏,可以组一辈子云上五骁!
大家?
为什么,都听不见我的声音呢?
为什么,都要抛我而去呢?
金色的暖意褪去,只留冰冷的寒风。
所有人都不见了,只剩下镜流一人。
雷鸣般的潮声在回廊的尽头涤荡,她抬起头,熟悉的血色巨浪如雪崩般归来。
无路可逃的,镜流被巨浪卷入,难以呼吸的溺水感,连体温也被迅速夺走。
她尝试在浪潮中挣扎,却没有力气,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胡乱发力,想要抓住什么,抓住什么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真冷啊……又冷,又寂静,好想和人说话,可是说不出来。
这是,死亡吗?还是说……是什么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呢?
她的手忽然被人抓住了,有难以言喻的暖意从那人的手上传来。
镜流猛地从床上坐起。
穹抬眼,将注意力从手机屏幕里的文件移开。“这次是真做噩梦——”
他顿住了,没把话说完。
因为如珠的泪滴正从镜流的脸庞上簌簌而下,那双血瞳盈满澄澈的泪水,叫人移不开视线。
应该是做了个很吓人的噩梦吧。
可他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默默坐在原地,没有松开镜流的手。
原本冰凉如玉的手,都已经被他捂热许久了。
镜流呆呆看着他,泪珠垂落间,眼底的惊恐逐渐消弭了,最后,她忽然笑了起来。
“原来,还有人在啊。”
什么玩意?穹有些摸不着头脑。
“给你,擦擦脸。”穹把随身携带的湿巾扔给镜流,自己则是反身去拿桌上的体温计。
“滴”的一声,正常范畴内的数字出现在体温计的屏幕里。
“退烧了。”穹说。
镜流擦拭着脸上的泪痕,轻轻嗯了一声。
“既然你也醒了,我也遵守了承诺,没有自己走掉。”穹慢悠悠地说,“那么,现在能把我的手松开了吗?”
老实说,镜流的手劲比他预想的要大多了,简直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的稻草,一旦抓住就永不松开。
“再握一会。”镜流说。
“当我是小狗吗,说手就要把手给你。”穹随口吐槽。
镜流歪歪头,黏在脸颊上的发丝滑落,“汪?”
穹一脸惊恐。
真把脑子烧坏了?
阮·梅能救傻子吗?先天的难救,后天的应该会好救一些吧?
“……算了,再握一会吧,正好观察一下后续状态。”
穹这样说着,看似轻描淡写地问:“你梦到什么了?说梦话的时候,一直都在说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