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杀了老天师
“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没说错,毕竟佞臣身边还是得配几个女人的。”
他问口出妄言的少女。“缇宝老师呢?”
“还在睡。”少女冷冷地说,“她承受不了你那样,以后让我一个人来就好。”
“说得好像你就承受得住一样。”男子摇摇头,不再聊这些家事,“昔涟小姐,你先吃着,我与你讲一些哀丽秘榭将来可以走的发展方向,若是村长他们愿意,可以稍作参考。”
昔涟还有很多话想问,可也找不出什么机会,原本闻起极香的烤肉也并无滋味。
直到男子委婉表示送客,她离开庭院,看到皮西厄斯老师等人后,才回过神来。
她与诸位老人讲过今日的遭遇,隐去金发少女的那部分,引得老人们一阵惊叹,都说还是小涟办事靠谱,这就一举解决了烦恼他们数月的问题,这佞臣也不是想象中那么残暴,甚至显得有些温和。
只有昔涟,依旧有些心不在焉。
她回头望,夜幕之下的宅邸并未亮起灯光,只有高高的篱墙,阻挡了她的视线。
但唯有那双带着忧郁的眼睛,即使隔着阻碍,她也完全无法遗忘。
番外卷合集 : 番外:IF:暴君、佞臣、忠臣④
支柱季,耕耘月,第一日,哀丽秘榭正热火朝天。
代表着磐岩之脊的耕耘月到来,以农事为主的村子也自然而然进入到了一年中最忙碌的季节,开始今年的春耕。
一日五时里,包括门扉时、清晰时、践行时的前三时,人们的活动都要围绕着田野与播种一事,连孩子们在结束了清晰时的课业后,也会在践行时来到耕地,驱赶那些试图偷食种子的鸟儿。
而今天是耕耘月的第一日,还需要举行祭祀吉奥里亚的仪式,以此象征耕作季的正式开始。
在这一天,全村人都要穿戴整齐,头戴麦穗花环,以示对泰坦与仪式的尊重,卡厄斯兰那也不例外。
他正了正自己的花环,眼见村长还未持着象征吉奥里亚权柄的石锄到来,便也不再端着大人的架子,和那些早起参加仪式的孩子们一并蹲在田埂旁,聊些孩子喜欢的话题。
“卡厄斯兰那哥哥!你觉得奥赫玛和悬锋城谁更厉害?”
“要我说的话,各有千秋吧。”卡厄斯兰那摩挲着下巴说。
那位凯撒固然久负盛名,但迈德漠斯那家伙也不是吃素的,奥赫玛有着煌煌大势,但悬锋人的单兵战力与军队凝聚力也足够奥赫玛方头疼,要是凯撒真的执意要挑起战火,最后鹿死谁手也还不好说。
不过……还是稍微有些担心迈德漠斯那家伙啊。
一旦起战,以那家伙的性子,打到最后,不会变成不死不休的局面吧……
他陷入自己的心事,质朴的孩子们却不懂这些烦心的事,比起卡厄斯兰那给出的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他们更想要一个简单的回答。
“要我说,奥赫玛天下无敌。”
一道有些陌生的年轻声音带着笑意,忽然加入了讨论。
“我也觉得!”“奥赫玛就是厉害!”“胡说!”“悬锋城也不差的好不好!”
都没等那忽然加入讨论的人再说什么,孩子们就自顾自讨论了起来,比较着他们支持的城邦,一时间面红耳赤,很是热闹。
卡厄斯兰那去看那人,看清样貌的瞬间,他也有些失神。
是个年轻的男子,灰发金瞳,嘴角泛着淡淡的笑容,眼睛很深邃,也让他觉得莫名的亲切。
有些陌生的面孔,没在村子里见过,是来参加仪式的外乡人吗?服饰倒是标准的翁法罗斯服饰,也戴着麦穗花环,很精巧,以小见大都能看出编织人的手艺超群。
那人注意到卡厄斯兰那的视线,回过头来,对他咧嘴笑笑。
“孩子们的快乐和烦恼都很简单,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不过要是您那样说的话,他们也可能会吵起来。”卡厄斯兰那下意识接话。
“是啊,他们在意的并不是奥赫玛与悬锋城真正的胜负。”似乎是外乡人的男子点了点自己的心脏,“他们在意的,是自己心中的英雄。”
“心中的英雄?”卡厄斯兰那心中微微一动。
“是啊,孩子们听取故事,学习历史,吟诵诗歌,慢慢的,他们就会在自己的心底建立起属于他们自己的、英雄的模样。”男子说。
“可能是奥赫玛的军功爵,可能是悬锋城那位浴血成锋的王储,也可能……”他耸耸肩,没说完,反而问起卡厄斯兰那,“你呢?你心中的英雄,是何模样?”
卡厄斯兰那挠了挠头,还残留着些大男孩的羞涩。
“我都是个看不见妖精的大人了,哪还有什么心中的英雄啊,不过,小时候,我也确实憧憬过成为大英雄呢。”
男子笑笑。“现在就不憧憬了吗?马上要打仗了,战火虽然残酷,却也能淬炼出真正的英雄,说不定,你也行呢?”
“我肯定不行。”卡厄斯兰那连忙摇头,低头看自己有着老茧的手,“别说回到哀丽秘榭这几年,就算是在树庭求学那些日子,我都不怎么握剑。
你看,这些老茧,都是握着农具磨出来的呢,可能,比起成为大英雄什么的,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小伙更适合我吧。”
卡厄斯兰那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说这些,他只是天然觉得这陌生的男子很让他亲近,一起聊天很让人心情舒缓。
“这样啊,倒也不错。”男子的笑意不曾淡去。
“不过……”卡厄斯兰那有所犹豫,却还是补充了一句,“如果这次战火烧到了哀丽秘榭,我也会再拿起剑,守护我的家乡,我的家人们。”
“不会的。”男子起身,拍了拍卡厄斯兰那的肩膀,“这次确实是全方面的战争,但,决胜的地点应该在特雷托斯平原,那里离哀丽秘榭可远得很。”
“特雷托斯平原……”卡厄斯兰那喃喃,在树庭求学的经历立刻让他意识到男子说的是实情,若是奥赫玛与悬锋最终要分出胜负,只会也只能在那片平原上厮杀到底。
这男子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他会知晓这些?他来哀丽秘榭又是为何?
疑惑如妖精吹出的泡泡,繁多却又顷刻破灭,卡厄斯兰那张了张嘴,还是没有问出这些问题。
他有预感,就算问了也不会有什么答案,还不如保留对彼此的好印象。
“卡厄斯兰那,有你的信哟,悬锋城发来的。”
昔涟的声音在后方响起,卡厄斯兰那回头,同样戴着麦穗花环的昔涟手中抱着一捧信,将他的那封抽了出来。
他接过信,一愣,信戳上有着悬锋王储特有的印记。
卡厄斯兰那连忙拆开信封,取出藏内的信纸,细细阅读起来,片刻后,他的神色凝重起来。
这会是那个迈德漠斯写出的信?
可无论是那遒劲有力的笔迹,信中熟稔的口吻,以及信纸上淡淡的石榴汁气味,都说明写信人的真实身份。
“这……”
“怎么了吗?信里说了很严肃的事?”
昔涟看到卡厄斯兰那这幅神情,也有些惊讶,但卡厄斯兰那只是摇头,往家的方向狂奔。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会把他拦下来,让他留在哀丽秘榭。”
昔涟一愣,看清男子的身影后面露笑意。
“领主大人,也来参加吉奥里亚的仪式吗?”
“闲着也是闲着。”男子说,“如果放他出去,他必然会踏上奥赫玛与悬锋城之间的战场,就算是他,也可能会死。”
“领主大人,您很担心卡厄斯兰那?”昔涟笑吟吟地问。
男子回头,用那双深邃的眼睛注视昔涟。
“如果可以,我不希望他死,但如果他踏上那片战场,我可能会亲手杀了他。”
“这样呀。”昔涟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却依旧没有负面的情绪产生,“但我不会拦住卡厄斯兰那的哦,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那,我很遗憾。”男子淡淡地说,眺望等待耕种的麦田。
“不过,比起拦住卡厄斯兰那,不让他去帮助自己的友人,我倒是觉得,可能还有一个更好的方法呢。”昔涟说。
男子没有回话。
“领主大人,要不,您就这样留在哀丽秘榭,如何呢?您看,这里平静、宁和、幸福,就算在这里度过余生,也不算是什么很差的选择吧?”
女孩张开怀抱,向男子介绍着自己长大的家乡。
男子无声地笑笑。
“如果……是以前的我,可能会毫不犹豫接受你的邀请吧。”
他转身,往自己宅邸的方向走去,似乎吉奥里亚的仪式已经无法再吸引他的兴趣。
“领主大人……”昔涟还想叫住男子。
男子停下脚步,轻声说了些什么,听到那句话的昔涟愣住,却没有再能拦住他。
“你比我想象里还漂亮呢,真好呀。”
他是这样说的。
回到宅邸,缇里西庇俄丝与阿格莱雅正聊着什么,看到男子回来,阿格莱雅的脸瞬间黑了下来,倒是缇里西庇俄丝,依旧能保持平常的表情。
“你对那孩子很在意呢。”缇里西庇俄丝说,她知晓,男子这次出门最起码有一半的目的,是去看那位昔涟小姐。
“怕不是又见色起意了。”阿格莱雅冷哼。
“借用某人的话语,见她一面,对我而言,胜过药石百倍。”男子坦然地说,在沙发上坐下,缇里西庇俄丝熟稔地为他按压起太阳穴,指尖柔和,带着让人松懈的暖意。
“吾师,你不要太宠他了!”阿格莱雅咬牙。
“这样说,那孩子能治愈你心中空空的顽疾?”缇里西庇俄丝问。
“给根死的枯木浇水上药,就能让它再度逢春吗?”
“你一直都很痛苦,可我们却帮不到你。”
男子握住缇里西庇俄丝的手。“不,老师,你能帮到我的。”
“现在吗?”缇里西庇俄丝问。
“嗯。”
“……愿欧洛尼斯庇护你。”缇里西庇俄丝这样说,取来了祭祀用的熏香与药物,“揭开记忆的帷幕,激起往日的涟漪。”
在熏香、药物、以及祷言的多重作用下,男子闭上了眼。
缇里西庇俄丝与阿格莱雅都熟悉这样的场景,不如说男子最初来到翁法罗斯便是为了这样的时刻。
揭开记忆的帷幕,激起往昔的涟漪。
如往常千万次的那样,泪水从他的脸庞滑落,缇里西庇俄丝取出自己的手帕,轻轻擦拭去那些会让奥赫玛人震惊的晶莹液体。
“吾师。”阿格莱雅开口,虽然仍然很是不耐,却压低了声音,“按天外之人的说法,您这样的情况叫做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饶是高傲的金织,也不敢贸然打扰现在状态下的男子。
被关在哀丽秘榭这些天,她曾做过一次无畏的尝试,代价是三天没能下床,而少了她的分担,缇里西庇俄丝在那之后的几天也很不好过。
缇里西庇俄丝笑着摇头。
“阿雅,你我都知道小穹最初的模样,就算他最后选择站在凯撒那边,也不影响他是小穹呀。”
“……您还觉得他是当初那个他吗?他手上早就沾满政敌的鲜血了,众人都恐惧他、憎恶他、怨恨他,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人都是复杂的呀,阿雅,就像母亲看见犯错的孩子、姐姐袒护闯祸的弟弟。”缇里西庇俄丝拨弄着男子的发丝,“我知道,小穹可能选择了一条错误的路,但……”
举事失败,她们再也无力劝谏凯撒,能捡回一条命已是小穹与凯撒皆念旧情的结果。
既然缇里西庇俄丝已经为了翁法罗斯献出了生命,那侥幸捡回来的这条命,她愿意陪着他走到最后。
就算他并不在乎。
“……吾师,您究竟是什么时候……”阿格莱雅有些说不出话。
“大概,是从第一次为小穹举行欧洛尼斯仪式时起吧。”缇里西庇俄丝回忆着,带着淡淡的笑容,“他哭得好伤心啊,让人忍不住抱抱。”
“所以,您的献身也是……”
“嗯,我自愿的,说到这个,小穹只是对阿雅格外肆虐呢……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个坏习惯,打算说说他,后来发现阿雅也挺享…唔唔唔!”
阿格莱雅连忙捂住老师的嘴。
“可他根本不在乎我们!他的心是死的!我们对他再好也没有用!”
阿格莱雅愤恨,眼角有晶莹闪烁。
要论翁法罗斯,她才是最先爱上他的人!无论是吾师、凯撒、海瑟音,还是那个昔涟,都是她的后来者!
可她却也只是某两个女孩子的后来者,仅此而已。
“是啊,如他所说的那样,他的心大概已经是一截无根的枯木了,所以,这大概便是他选择站在凯撒身后的原因。”
只有被那狂乱的火焰无情灼烧,才会有自己依旧活着的实感。
哪怕代价是最后会把自己烧成飞灰也无所谓。
沉默良久,阿格莱雅低声问。
“他…我们最后会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