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尾猫
她没有插话，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眉头微皱，注视着那枚正在被萝莉邪神解说的【银币】。
齐醒之前得到的两枚【银币】，图像都比较抽象。【主宰】银币的正面是凯撒的头像，背面是在空中跳舞的女人；【幻】银币，正面也是凯撒头像，背面却刻着一轮水中弯月。
【死】的银币，正面同样是凯撒的头像——看来三十枚【银币】的正面图像都是相同的——但背面图像则直白许多：
一位手持镰刀、骑白马的骷髅死神，肃穆凛然地刻在银面正中，环绕图案的拉丁语铭文写着：“MEMENTO MORI”。
伊莲当然知道这个词组的意思——“铭记死亡”。
人终有一死。
既然如此，你将如何看待死亡？
你看待死亡的观念和方式，便决定了你能从这枚银币中引发出的神话【权能】的方向和概念。
“【贪魔】认为死亡就是‘分离’……不，应该反过来说。”
说到这里，齐醒摇了摇头，
“他肯定是认为，‘分离’就是死亡——当他的妻子女人被别的男人牛走的时候，他心中的那三个女人肯定就已经死了。”
所以【贪魔】才会把他被牛走的三个女人，灵魂切割出来，封印到石像里面去吧。
……而这也就意味着，【贪魔】即使在【波旬】教导下成魔，心里还是保留有那么一点道德观念，甚至有点洁癖。
如果他真成为连屎都能吃的苍蝇王巴力西卜，自己的女人被别人上过又怎么了？这点吃屎的器量都没有吗？有洁癖还成什么魔？
……所以说，成魔真的不容易。
昨天晚上，因为妙善求情，齐醒想了想，还真就给了【贪魔】一个痛快的死。
前提是，【贪魔】用【分离】的权能先切了他自己。
“切掉你所有的一切，【贪魔】，切掉你的邪心，切掉你过去所有的记忆，切掉你的失落，你的痛苦，你的恐惧。切掉犯下所有罪恶的你——切掉【贪魔】。”
“但是那些你曾经拥有过的，真正快乐的记忆，不是伤害别人或嘲笑别人的愉悦，而是那种帮助别人或者被帮助带来的温暖，那种真正快乐的记忆，只保留它们。”
“然后，你就可以得到一个痛快的死了。”
“回归众生之梦，重新唤醒你曾有过的理想，”
“再一次蜕变重生，去成为另一个全新的生命。”
就这样，齐醒杀死了【贪魔】。
至于剩下的那点残迹，或许是因为切得实在太多，更加彻底，甚至没法变成类似罗马尼和蕾妮那样稳固的形态。
……所以，妙善虽然当时没有直接说出口，但还是忍不住在心中想：（……这不就是‘送你去投胎’的另一种说法吗？）
齐醒才懒得管这个。
反正，那个人已经不是【贪魔】，也不可能再变回【贪魔】了。
那为何现在要再重新谈起这件事呢？
因为这事就让齐醒不禁思考：对他自己而言，什么是【死】？
【死】是终结，是离别，这是最常见的观点。
对于齐醒自己来说，【死】应该是惩罚，是他要给予恶人的惩罚，终结罪恶的方式。
但若将【死】定义为一种普遍性的“对罪的惩罚”，那好像也有点太十字教了。
在印欧宗教，以及许多泛灵论的世界观里，【死】是新生命的开始，所以才会有轮回转生的观念。
至于最早期华人宗教，人死了就是变成鬼，去阴间继续“生活”，其实是不存在“转世”这一概念的。这也是为什么华人观念中的死人祖先，会需要活人的供品。
毕竟他们还“活在”阴间呢，和家人要点东西也很正常吧？
……说来有趣，这种“阴间继续生活”的思维方式，竟与古埃及人的观念有几分类似。
古埃及的冥界，恶人在经过审判之后，连灵魂都会被吃掉，彻底抹除。
但好人却也会从此活在芦苇平原，在永恒的冥界乐土过着理想的农家乐生活。
终结，审判，新生命……此外还有什么？
其实还有很多。例如道家的“先天”、“后天”之说，对“人为何会死”的探讨，也不是简单的终止，而是结构的变化。
齐醒并未急着下结论——因为不知为何，他隐隐就有种奇妙的预感。
他总感觉，【死】这枚银币，与自己或许极为契合。
毕竟，齐醒抽出来的第一个神话原型，就是欧西里斯。明明是【主宰】的银币，结果他抽出来的却是主宰冥界，审判罪魂之王。
这并非巧合，因为【银币】探知的不是表面的想法，而是使者内心最深的渴望。
渴望。
齐醒，你向死亡渴望何物？
沉思良久，他终于开口，转头看向萨萨：“萨麦尔，在你创造的这个世界里，人死后真有轮回转世吗？”
「没有民俗观念里的那种轮回转世。硬要说的话，有点类似早期佛教，但也不完全一样。」
萨萨挑起眉，语气淡然，
「我创造的众生死去之后，灵魂都会在【崩解洋】里分解成灵素。大部分灵素都只是在【崩解洋】里沉淀着，但也有一些灵素会被吸入到新的灵魂之中。」
「这个过程中，并没有一个不变的主体。」
简单来说，就是没有“我”——若问“谁”在轮回，就像是问一条河流的“水滴本身会去哪里”。
「但是，小家伙，这对你来说并不是重点。」
「魔王要思考的不是“这世界是怎么样”——而是“我想让世界变成怎么样”。」
萨萨看着齐醒，神情难得认真。
「你不需要管我的世界里死亡是什么，有没有冥界；重点在于，你想要的世界里，死亡是什么样子？」
这问题，齐醒确实更容易回答。
“那么，我便将【死】定义为【变革】。”
于是齐醒将【死】之银币举起，郑重作出宣告：
“修士要经历死劫的考验，方能成仙；凡人也要经过死亡的审判，方能得到幸福的新生。若不通过【死】的考验，万物都不能超越过去的自己。”
“而那些我认为不配通过考验的人——我，便要将他们打入地狱。”
话音刚落，齐醒便感到——他与【死】之银币之间的同调，已然建立。
果不其然，他与这枚银币的相性极佳。说不清是命运，还是偶然。
「有意思。」
萨萨饶有兴致地凑过来，
「你从【死】里面抽出的神话原型是什么？」
齐醒闭上眼，感应了一下【银币】内与他建立联系的神话……但不过两秒，他就睁眼露出古怪的表情：“啊？”
「咋了？有什么问题？」
“怎么是个女神？”
「女神又没啥。神话原型是没有性别的，祂们终究只是人类集体潜意识里的概念而已。」
萨萨不以为然，挥挥手，只顾好奇，
「哪个？跟死亡有关的女神？不会是印度的迦梨吧？」
“不是。完全八竿子打不着。”
齐醒摇头，表情更加古怪，
“是海拉。”
“北欧神话的死亡女神、冥界女王，海拉（Hel）。”
…………啊？
为、为什么了？齐醒和北欧的死亡女神，难道有任何共同点吗？
萨萨和齐醒，一时间都摸不着头脑，百思不得其解。
反倒是在远处一直看着丈夫捣鼓新力量的伊莲，这时就略有所悟。
——这恐怕是因为，齐醒内心深处，始终渴望着一个“审判罪恶、惩治恶人”的地狱吧。一个真实有效的地狱（Hell）。
古代北欧宗教里的冥界观念，其实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
进一步说，坏人死后要去地狱里受罚，这个观念在大部分原始宗教里，本来就是没有的。
最早的古代北欧蛮子，他们相信的死后世界其实既没有英灵殿，也没有冥界。人死了，灵魂就会前往圣山海尔格菲耶尔，也有类似轮回转世的观念。
后来中世纪早期，古代北欧人吸收十字教文化，才产生出【英灵殿（天堂）】和【冥界（地狱）】的概念，也不再相信轮回转世。
毕竟谁想要轮回转世继续卷呢？比起一轮轮的苦难人生，还是当个英灵在瓦尔哈拉里吃肉喝酒更有吸引力。
……更妙的是，作为一名真正博学多闻的专家，伊莲还知道，“地狱”的古诺斯语单词“Hel”，在比它更古老的源头，印欧语词根里，本身也有“拯救”和“治愈”的意思。
换言之，就像死亡也是新生的开始，“地狱”和“拯救/治愈”，也是一体两面。
怀着奇妙的虔敬之心，伊莲悄悄祈祷。她相信这不是巧合。
她本就相信，这一切的运转背后，一定有个比白痴邪神萝莉更高明、更善良的意志在指引。
一定是这个世界的悲鸣，让祂把齐醒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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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半天想不出原因，萨萨最后闲着无聊，飘去厨房里找东西吃了。
伊莲抱着平板走来，开始说起和日本政府以及各组织接洽的正事。
“经历过在东北和东京的连接两次巨大胜利之后，整个日本超自然界都已经知晓你的强大。”
“虽说不可能让所有人纳头便拜，但起码让整个日本超自然界不敢拒绝你的提议，表面上会顺服你的决定。你提出的整合与联络倡议，各方都会表面顺从，这已经很了不起。”
“将来若是要和其他魔王争战，或许就能成为一张牌。”
齐醒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没时间慢慢征服世界，从根本上改善各国的体制与跟脚。这种事太花时间，几十年都不一定能搞好一个国家，怎么可能去具体“管理”？
更何况【贪魔】还说过，这世上至少还有二三个古老魔王。这些前辈如果已经在世界幕后运营许久，积累上千年的先发优势，齐醒就更不能去和他们比赛战略经营。
相较之下，正如萨萨所言，直接夺得三十枚【银币】，拿到全宇宙的控制台，反而是效率最高的道路。
因为他并不是凡人的王，而是要争夺神座的魔王。
所以现阶段，齐醒能像亚历山大东征那样横扫列国，换来各个地方名义上的臣服，外加某些义务上的约定，这也就算是“够用”了。
反正齐醒又不需要各个超自然社会向他交税纳贡。只要他们愿意在战争时出力，只需要在齐醒要求时，这些超自然组织能够派兵支援，建立一个松散的军事联盟就行。
重点是把这场魔王之战打赢。胜者自然得到一切，其它都可以赢了之后再说。
“原本的东京三大黑暗组织，这次有两个都被一锅端。但是【麝香馆】的成员们，早在【贪魔】败北之前，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伊莲说到这里，看上去若有所思，
“我们抓到了一些渗透阴阳寮的间谍，都是【麝香馆】的女忍者。”
“事到如今，我怀疑【麝香馆】背后可能隐藏着【贪魔】的师尊，魔王【波旬】的势力。”
东京三大黑暗组织中，【麝香馆】势力最小，却最神秘。成员几乎全是美丽女子，行动隐秘，擅长谍报与渗透。
现在回头一想，或许她们根本就是【波旬】派给徒弟的精锐特工，顺便负责监视这个徒弟。一旦【贪魔】露出败相，就提前抛弃他撤走。
“问题不大。魔王才是重点，喽啰和四天王跑就跑了。总有一天，他们会无处可逃。”
齐醒颔首，
“还有什么奇怪的事，你觉得现在必须要告诉我的？”
“确实还有一件。”
伊莲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神護燐小姐今天带着【贪魔】的头，装在木盒子里，飞回青森老家去了。”
卷四：邪法魔都东京：171：真心为你
“喏。你要的头。”
新鄉村，时隔一个月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