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白菜的苦逼
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投资总监陈德贤打来的。
“喂。”
“马总,富通那边又有新情况。”陈德贤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比利时政府今天宣布,对富通集团启动紧急救助程序,正在协商将富通比利时银行出售给法国巴黎银行。”
马明哲的手抖了一下。
“富通比利时银行……出售?”他的声音很低,“那富通保险呢?富通资产管理公司呢?”
“还不清楚。”陈德贤说,“但按照目前的方案,比利时政府很可能会国有化富通比利时银行,然后将其大部分业务卖给法国巴黎银行。富通的股东——包括我们——可能会被严重稀释。”
马明哲没有说话。
他想起大半年前,自己力排众议,决定投资富通时的情景。那是2007年秋天,富通集团的股价还在30欧元以上。他亲自带队去布鲁塞尔考察,会见了富通CEO赫尔曼·维尔瓦特。维尔瓦特向他们展示了富通的“银行+保险”模式,以及富通正在参与的收购荷兰银行的宏伟计划。
“这是百年一遇的机会。”维尔瓦特当时说,“收购荷兰银行后,富通将成为欧洲最大的金融机构之一。中国市场对我们至关重要,我们希望平安能在富通扮演更重要的角色。”
马明哲心动了。
平安一直想走“金融全牌照”的路子,富通的模式正是平安学习的榜样。而且,富通在中国也有业务——太平人寿、太平保险,都是富通的合资企业。如果能成为富通的重要股东,平安就能借富通的船出海。
2007年11月29日,平安宣布从二级市场购入富通集团4.18%的股权,耗资约18.1亿欧元,合人民币196亿元。
随后,在2008年初,平安继续增持至4.99%,总耗资达到约23.8亿欧元,折合人民币约240亿元。
平安由此成为富通最大的单一股东。
但马明哲不知道的是——或者说,他选择忽略的是——富通为了收购荷兰银行,已经背上了超过300亿欧元的债务。随着次贷危机爆发,全球金融市场流动性枯竭,富通就像一个失血过多的病人,随时可能倒下。
更糟糕的是,就在平安决定继续增持的那个月,富通的股价已经开始暴跌。从30欧元跌到25欧元,从25欧元跌到20欧元……
现在,比利时政府竟然想国有化富通。
“马总?马总?”电话那头,陈德贤焦急的声音传来。
“我在。”马明哲的声音哑得厉害,“你继续跟踪情况,有任何变化立即通知我。”
“那……我们需不需要发一个公告?稳定一下市场信心?”
马明哲沉默了片刻。
“不发。”他最终说,“现在这个情况,说什么都白说。”
电话挂断。
马明哲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2002年,汇丰以6亿美元购入平安10%股份时的情景。那时汇丰是大股东,平安是小弟。汇丰帮助平安建立了完善的管理架构、风险控制体系,甚至业务流程。
“向汇丰学习。”那是平安上上下下都挂在嘴边的话。
但现在,汇丰自身难保。而平安,也因为盲目出海,陷入了巨大的风险中。
马明哲忽然觉得自己很累,累到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突然想起去年他的年薪是6616万元,却拿出这样的成绩,他怎么交代呀?
事实没错,同一时间,北京,一个小区居民楼的卧室里,刘铮坐在电脑前,揉着酸痛的眼睛。他是某门户网站的财经编辑,今天晚上值夜班,负责处理次日的头条新闻。
QQ群里,同事发来一条消息:“刘哥,平安保险那个帖子火了,浏览量已经过百万了。”
刘铮点开那个帖子,标题是《马明哲年薪6600万,平安再融资1600亿,这是要掏空A股吗?》
帖子是下午三点多发布的,到现在不到六个小时,回帖已经超过两万条。
他往下翻看评论:
1楼:6600万年薪?平均一天18万?这是把股民当傻子耍吗?
2楼:平安这两年股价涨了多少?给股东创造了多少回报?马明哲拿这个钱,我觉得没毛病。
3楼:二楼是平安的托吧?股价涨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现在股价跌了,你们倒是出来洗地了。
4楼:平安在A股已经融资过好几次了,现在又要搞1600亿,这是要把市场抽干啊!
5楼:不光是再融资的问题,你们看新闻了吗?平安240亿买了富通的股票,现在富通都要破产了!
6楼:这钱到底是谁的?是平安自己的,还是我们这些买平安保险的老百姓的血汗钱?
7楼:妈的,我老婆今年刚买了平安的保险,我现在有点后悔……
8楼:各位,我刚收到消息,平安的内控出问题了,保监会要立案调查。
9楼:8楼的消息是真的吗?求链接!
10楼:平安这是要凉的节奏啊……
刘铮看着这些评论,心里五味杂陈。他是财经编辑,对金融圈的事多少有些了解。他知道平安投资富通不是一个孤立事件,而是中国企业“走出去”大潮中的一环。
中投投资黑石、投资摩根士丹利,华实收购力拓,中国工商银行收购南非标准银行……每一笔都是大手笔,每一笔都承载着“中国资本走向世界”的梦想,
但现在,次贷危机像一头怪兽,把这些“梦想”一个个撕碎。
而此时在全国政协经济组,一个头发花白的政协委员正在发言,表情严肃,语气激动,“我手里有一份材料,”那位委员举着一份文件,“平安保险以196亿元人民币收购富通集团4.18%的股权。现在富通面临破产,这笔投资面临血本无归的风险。”
“我们的企业,拿着老百姓的血汗钱,去海外做这样高风险的投资,到底有没有经过充分论证?有没有进行风险评估?有没有向监管部门如实报告?”
“我认为,这种‘大跃*进’式的海外投资,必须立即叫停!”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掌声。镜头扫过,不少委员频频点头。
接着,另一位委员站起来:“我不完全同意刚才这位委员的意见。海外投资是企业行为,应该由企业自己负责。监管部门不能什么都管,什么都管的结果,就是什么都管不好。”
“平安投资富通的决策确实有问题,但不能因为一笔投资失败,就否定所有海外投资。中国企业要国际化,就必须交学费。关键是,我们要从这些教训中学到东西。”
讨论越来越激烈,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此时孙明远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份自己的提案,这同样是一份关于“加强海外投资监管”的提案,字数不多,等到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他时,孙明远这才开始了发言。
“……我不反对海外投资,”孙明远正在发言,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但我反对在投资前没有做足功课的投资。平安投资富通,就是一个教科书式的反面案例。”
会场里安静下来。“平安的这笔投资,动用了将近240亿人民币。这笔钱是怎么来的?一部分是平安的自有资金,另一部分——如果我没猜错——是通过复杂的再融资方案从资本市场筹集来的。”
“现在,平安又在A股市场提出了一个1600亿元的再融资计划。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平安在海外亏了钱,转头要从国内股民身上‘回血’。”
“这种做法,我认为是非常不负责任的!”他顿了顿,翻了一页稿子:“我建议,监管部门应当设立海外投资的‘安全阀’——在企业的海外投资中,必须进行‘压力测试’,模拟在目标公司破产或被主权政府接管时的极端情况。当测试结果显示可能导致重大损失时,监管部门有权叫停。”
“同时,我建议规范海外投资的架构设计。目前很多企业采用直接持股的方式,一旦出问题,风险直接穿透到母公司。如果能采用SPV(特殊目的公司)进行风险隔离,至少可以避免单笔亏损击穿整个集团。”
他放下稿子,看向在场的委员们:“各位,次贷危机远未结束。美国房价还在下跌,还有更多的金融机构会倒闭。我们现在出海投资,很可能是在踩雷。”
“所以,我的建议是——海外投资要谨慎、谨慎、再谨慎。技术可以买,资源可以买,品牌可以买。但那些看起来‘便宜’的金融资产,还有那些体育文化等等资产,最好别碰。
很多人都说我投资漫威,投资足球和篮球俱乐部收获颇丰,可他们忘记了,我搞这一块的投资,都是低谷时期,通过长期经营赚钱,可现在呢?投资动辄几十亿美元,说句不客气的,这就是崽卖爷田不心疼,作为中国最大的纳税人,我很不满意相关企业的操作……”
会场响起掌声。不少委员频频点头。
但坐在角落的一位委员却站了起来:“孙总,我不同意您的观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那是另一位商界大佬——某央企的董事长,姓郑。
“孙总说海外投资要谨慎,我同意。但孙总说不要碰金融资产,我觉得有失偏颇。”郑总推了推眼镜,“中投公司投资黑石、投资摩根士丹利,都是市场化运作,现在虽然账面有浮亏,但长期来看——”
“郑总,”孙明远打断他,“中投投资黑石和摩根士丹利,是去年的事情。那时候次贷危机还没全面爆发,大家觉得便宜是便宜。但我请问——现在是次贷危机初期,大家认为的‘便宜’,真的是便宜吗?”
“从山脚看山顶,和从山顶看山脚,永远是两回事。”
“我们现在站在哪里?我觉得我们站在半山腰。前方还有多深?没有人知道。”
郑总皱眉:“那孙总的意思是,中投应该全部赎回?”
“我没那个意思。”孙明远摇头,“我的意思是,每一笔投资都应该独立评估。黑石的业务涉及房地产和私募股权,在次贷危机中受创严重,我不看好。但摩根士丹利是系统重要性的金融机构,美国政府不会让它倒闭。从长远来看,这个投资问题不大。”
他话锋一转:“还有平安投资富通——郑总,您觉得富通被国有化的风险有多大?”
郑总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比利时政府已经介入富通的救助谈判了。”孙明远说,“一旦富通被国有化,平安的投入很可能血本无归。而平安作为一个中国公司,在比利时法庭上能争取到什么权益?我们的监管机构,作为‘娘家人’,在国际外交和法律层面,又能提供多少保护?”
“这,不应该是企业自己去面对的问题吗?”郑总反问。
“没错,企业应该自己去面对。”孙明远点头,“但问题是,企业亏损了,特别是这种体量的亏损,最后还是要国家来兜底。平安是A股上市公司,股东遍布全国。如果平安因为这笔投资出现巨额亏损,最终谁买单?还是中国的股民、中国的老百姓。”
“所以我才建议——监管要前置,而不是事后追责。”
讨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双方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散会后,孙明远走出会场,手机响了。
电话是白首相的秘书打来的:“孙总,首长想请您今晚七点来中南海一趟。”
当晚七点,中南海。
孙明远走进白首相的办公室时,发现屋里还有一个人——中投公司的楼董事长。
“明远来了,”白首相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招呼他在沙发上坐下,“今天两会的发言,我看到了。说得不错。”
孙明远看了一眼楼董事长,笑着说道,“随便说说,不一定对啊。”孙明远坐下,接过秘书递来的茶水,“楼董也在,真是巧了。”
“不是巧。”白首相坐回自己的位置,“是我特意把你们都请来的。关于海外投资的事,我需要听听你们的看法。”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白首相没有立即开口,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楼董事长和孙明远也各自端着茶杯,气氛有些微妙。
“明远,”白首相放下茶杯,看向孙明远,“你今天在政协会上说,不看好平安投资富通。你觉得这笔钱——平安的240亿,还能收回来多少?”
孙明远沉默了几秒:“如无意外,这两百多亿人民币……要交学费了。”
白首相的眉头皱了一下:“一点都拿不回来?”
“那也不是。”孙明远说,“富通的资产还在,比利时政府的救助也不会把所有股东都清零。我的估计,如果处理得好,平安也许能收回一到两成。但要做好最坏的准备——血本无归。”
“那你觉得,平安的责任在哪里?”
“第一,尽职调查没做好。”孙明远直言不讳,“富通要收购荷兰银行,这是2007年的事情。当时富通为了完成这笔交易,背上了300亿欧元的债务。平安在投资前,应该对这些信息有充分了解。”
“第二,风险评估没做好。富通的主要市场在欧洲,而欧洲银行的次贷风险敞口远比美国大。平安应该评估过欧洲银行的系统性风险——但他们显然没有。”
“第三,投后管理没做好。平安投资后,应该立即对富通的业务进行跟踪评估。但事实上,平安几乎没有施加任何影响,只能眼睁睁看着富通走向崩溃。”
“第四——”孙明远顿了顿,“也是最重要的,监管没做好。”
“怎么个没做好法?”白首相问。
“平安的直接持股模式,风险隔离很差。”孙明远说,“一般来说,巨额的跨国投资会用SPV架构,把单一资产的风险隔离开来。富通一旦破产,最多是被那个SPV给拖下水,不会直接影响到平安的母公司。”
“但平安这次,是直接在香港市场买入富通股票。这种‘裸奔’式的投资,风险敞口太大。”
白首相看向楼继伟:“老楼,你怎么看?”
楼董事长放下茶杯,表情严肃:“孙总的分析,我基本同意。但我有一些补充——站在中投的角度。”
“我们投资黑石和摩根士丹利,和平安投资富通,有本质区别。”
“第一,中投的投资是财务投资,我们追求的是长期回报。而平安的投资是战略投资,目标是进入欧洲金融圈。诉求不同,承担的风险也不同。”
“第二,黑石和大摩,都是美国的系统重要性金融机构。美国政府会保他们——这是事实。而富通是比利时公司,比利时的国力有限,救助能力也有限。平安的问题在于,选错了标的。”
“第三,”楼董事长看向孙明远,“有些风险是我们没有完全预测到的。比如说,黑石在次贷危机中的损失。但我依然认为,从长期来看,中投的投资是值得的。”
“那‘两房’的债券呢?”白首相突然问。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白首相提到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棘手的话题,中国外汇储备中,持有大约3500亿美元的“两房”债券,这还是孙明远提醒,卖了一部分的结果。现在,“两房”濒临破产。如果这两家公司倒闭,中国持有的3500亿美元债券可能化为乌有。
但现在——情况已经恶化到了极点。
“两房”的股价已经跌到1美元以下。如果美国政府不出手,这两家公司撑不过三个月。
白首相的脸色异常难看:“我们已经多次向美方交涉,要求他们保证‘两房’债券的安全性。但到目前为止,美国财政部给出的答复都是‘正在研究’。”
“‘正在研究’……”他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怒意,“研究什么?研究怎么让中国的外汇储备打水漂吗?”
孙明远和楼继伟都没有接话。
安静了几秒,孙明远开口了:“白相,我认为——美国政府最终会出手,接管‘两房’实行国有化,保障债券的本息兑付。”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两房’是美国金融体系的基石。”孙明远说,“如果‘两房’倒了,美国的房贷市场就彻底崩了,所有持有房贷债券的银行都会倒闭——花旗、摩根大通、美国银行——一个都跑不掉。那种后果,美国政府承受不起。”
“所以,美国政府一定会救。区别只在于——怎么救,以什么名义救,以及在救助过程中,如何平衡各方利益。”
“对我们来说,最坏的情况是:‘两房’被国有化后,美国把中国持有的债券清零,作为‘代价’。”
楼董事长立即接话:“这不可能。如果美国敢这么做,中美之间就是全面对抗。”
“对,”孙明远说,“所以美国政府不会这么做。最终的结果一定是个‘政治交易’——美国宣布接管‘两房’,保障所有债券的本息兑付。作为回报,中国需要在其他问题上向美国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