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布朗的心中有些不祥的预感。
这种预感很快得到验证,就在一日后,沙多达西庄园两个佃户很害怕地来报讯,对拉夫托侯爵说:“几百名流民,要把庄园的地给占了。”
已拥有警卫队伍的侯爵不以为意,说沙多达西伯爵的庄园我和你们签订过田契了,那群邻省的流民凭什么来占田?
“他们说自己肚子饿,活不下去。”
“那你们选好了,我可以把田给你们种,也可以驱走你们,雇佣流民来种。”
“我们当然选前面的。”
第48章 镇压流民
于是拉夫托侯爵便对田庄经纪人布朗吩咐说,把我的警卫队给拉到河对岸,绕着沙多达西伯爵田地的边沿扎起篱笆来,叫那群布列塔尼外省来的流民滚远些。
布朗很谨慎地回答说:爵爷您警卫队只有十五人,一支手枪和四把步枪、猎枪,对面可是好几百流民,武力是不足的。
对此侯爵并不担心,他对布朗说:“最近处的桑镇,已成立了农民保卫军,他们也很害怕痛恨外省的流民,你去邀请他们出兵,把这群流民给驱逐出鲁昂!”
“可行吗?农民保卫军愿意帮助贵族吗?”
“别家贵族不知,但我家绝对可以。”侯爵很有信心的样子。
午后,暑气热浪翻滚在鲁昂西城郊区的大地上,冰雹灾难过后,就是持续的高温天气,似乎旱灾也会到来,夹在妙逸庄园和沙多达西庄园间的那条河流,都被烤得半枯涸了,卵石、河沙赤露露地,在太阳下反射着刺目的光,两侧堤岸上的桑树,枝条都像是在冒烟。一只云雀直窜云霄,跃过大团的雪白云彩,在碧蓝碧蓝的天空下振翅飞翔,它的羽毛迎着风,掠过片栗树林,说是林子,其实树都是三三两两的,位于沙多达西庄园的边缘,就是道天然的界限,林子间站着大约三十余人的武装队伍,全是被晒得皮肤黝黑,汗珠淋漓的农民,有点戴着圆边草帽,长长的头发披散着,有的则把帽子背在脖子后,系绳把黑黑的脖子勒出白条,脏兮兮的衬衫半敞着,手里端着长短火枪,后面的还有人举着长矛,矛头是带着锋利倒钩的那种,闪闪发光。
果然,桑镇的保卫军听到拉夫托侯爵求助,又得到菲利克斯.高丹的信件,大部分是富裕自耕农成分的镇议会经过短暂的讨论,就决定派遣支二十人的队伍,驰援侯爵。
在排斥外省流民占地这方面,当地贵族和农民自然站在统一战线上。
而距离他们对面五十步开外,则是变得和鬼差不多的布列塔尼流民,男女老少,足有四五百人。
布朗先生站在中间的一块土墩上,一手插在裤袋里,一手不断扬起,对流民们喊着,这里是私人的庄园土地,并且爵爷已和佃户们订好了契约,分配好了田,你们不能踏足其中,更不能侵占,“否则将对你们在诺曼底的将来救济很不利。”
但布朗说的是巴黎官话,也就是法语。
布列塔尼人大部分却只能说布列塔尼语,唧唧哇哇的,最后有懂法语的喊着回答说,再不给他们土地,他们就要饿死了。
“鲁昂主教愿把堂区的闲置土地租给你们,但这里不行,不行!私人的土地,贵族的土地,明白吗?”布朗汗流满面,不断抓着丝巾擦着,苦口婆心地解释道。
“那里的土地都被阿尔图瓦省的流民给占了。”流民队伍里,有人用法语回答说。
“那就去别的城市和教会讨饭吃。”布朗身后,桑镇保卫军的一名队长不耐烦地喊起来。
“我们没力气再迁徙去别的城市,连最近的城镇也去不了。”
双方的气氛就这样突然激化焦灼起来。
“我们现在要绕着这片庄园,竖起篱笆,挖出界沟来,如果你们再越过半步,鲁昂城的保卫军有权开枪,我再说一遍,有权开枪。”
可布列塔尼的流民们明显也愤怒了,他们挥动着拳头,喊着谁都听不懂的家乡土话,面目悲怆而狰狞,胆子大的走在前头,步步逼近栗树林。
“退后,退后!”桑镇的保卫军队长,端起猎枪吼起来。
拉夫托侯爵警卫队,和桑镇保卫军内的农民,也都纷纷举起枪支。
“愚蠢的布列塔尼人,你们教会不是年年收取什一税吗?大什一税,小什一税,一刻也没停过,这些税金都是要用来济贫的,为何你们不去找本省议会和教会,反倒流窜到这里来?”布朗也急了,大喊大叫,他眼见暴力冲突就要发生,嘴唇好像都在冒火。
“最后一次警告,滚回去!”他身边,保卫军队长的声音响起。
“省议会不准我们随意流浪,所以才越境来这里的,你们行行好,先救我们。”
“荒唐!”布朗刚刚骂出这句,枪声就响了。
正如菲利克斯之前在凡尔赛城郊区农庄看到的,法国农民在保护土地和粮食时,都是格外凶莽和野蛮的,为了一蒲式耳的麦子,他们是不惜杀人的。
这个遭荒的年景,流民只要填饱肚子,而本土乡民却只要把他们给驱逐出去,地域间的仇恨莫过于此。
烈日下,警卫队和保卫军的枪,短时间内响个不停。
森林和草野里,更多五颜六色的鸟儿被惊起,扑棱着羽翅,四处飞蹿。
布朗亲眼望见,走在最前头的几位布列塔尼人,胸膛和头颅被子弹打中,像个空掉的麻袋,顿时倒瘫在地上,手脚散开,淹没在花草间,更多的布列塔尼人尖叫着,有的还直愣愣地往前走,有的则抱着脑袋蹦着脚,还有的往后狂逃,整个场面随着开枪射击彻底乱套了。
“别开......”布朗还没喊完,就被保卫军队长一把给拽到后面,“你去那里骑着马去桑镇,让更多的后援来,如果有必要,就杀光这群布列塔尼佬,匪徒都是从他们那里钻出来的!”
布朗连滚带爬,从地上捡起帽子,往拴着马匹的那棵板栗树跑去。
他的背后叫骂声四起,枪支激起的烟雾里,保卫军队长在重新给手枪装弹,身后几名农民手持长矛,把涌过来的流民往后抵,队长骂着再不后退我们还会继续开枪,而布列塔尼流民那边有人大哭,乱糟糟的。
“砰砰砰!”刚刚踏上马蹬的布朗,又听到了枪声大作,差点没从马蹬上失脚滑下......
其实完全不用布朗去求援——又有支更大的队伍,大约八十名保卫军,从河川的桥上已走过来。
后继来的连警告都懒得做,就像支加入战场的军队般,开始对流民猛烈射击。
当流民逃窜走后,栗树林前面的空地上,已躺着十七八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全是流民的。
Fac公司办公室内,菲利克斯面前,坐着《半桥报》主编若尚阿。
“你估计《鲁昂每日新闻》会怎么报道这件事?”菲利克斯问。
“那边几位编辑私下地告诉我,说要谴责。”
菲利克斯笑笑,说马上鲁昂报业就是半桥报的天下了。
“那我该怎么写?”
“简单,把这件事简化为流民和乡民的矛盾,或者往布列塔尼省和诺曼底省的省际矛盾上引,就可以了!”
就在菲利克斯面授机宜时,愤恨而绝望的布列塔尼流民们,和其他几股合流,“打就打,血债血还,我们去找曼恩省森林的马扎然帮主持公道,声势浩大后,我们就洗劫整个诺曼底的南方,他妈的诺曼底佬没一个好东西,杀杀杀杀杀杀杀。”
而经此一战,农民保卫军是名声大噪,而这件惨案确实如菲利克斯预料的那样,鲁昂地区乡民,也包括乡居贵族在内,和外地流民的关系极度恶化,要求下放保卫权给城市和村镇的呼声,是甚嚣尘上,不可遏制。
第49章 我和菲利克斯,完了
而王家派遣来的监察员,包括省巡按使、市长还有检察官,却都避让三舍,其中市长德.伊波利特的解释,就是请全省再次召开三级会议,来解决好这些议案。
贵族们坚决不同意搞三级会议,他们和教士联合,要在省参议会上讨论此事。
于是省参议会就再度于鲁昂大教堂里召开,一百四十四名第三等级的议员代表,只到场不足三十人。
第一等级和第二等级联合投票,通过议案如下:
保卫军必须接受卫戍司令官德.拉伯龙的统一调遣指挥;
保卫军的粮食和军饷,和民团等齐,在本省新征军费,由第三等级负担,而贵族和教士则是自愿“馈赠”;
保卫军队军官,保障百分之七十的比例为贵族;
另,鲁昂储备粮仓内的粮食,由参议会指定人选去监管领取。
当两名警察把议案的告示,张贴在鲁昂剧院的游廊墙壁时,当即就被愤怒的市民们给撕毁了。
现在鲁昂城的矛盾,已由原本省参议会和王室间,转移到了不同等级间。
防范匪帮和流民的袭扰,需要下放保卫权,组建规模更大更有责任心的民军,可凭什么费用还是压在第三等级的头上。
很快《鲁昂半桥报》开辟专栏,连续发出拷问:
难道贵族不是天生要履行保卫乡里的义务吗?
教会收取的什一税,除去给各位主教和会门发放福利外,到底有多少钱真正用在救济贫苦人的身上?
仓库里储备的粮食,是从全鲁昂城人们口中征发走的,现在司务们凭什么由贵族和教士势力占据主流的省参议会派遣任命?
希望先拟定好保卫军的人数、薪饷的详细账目,将其在大教堂、高等法院、民团军营和市政厅前张贴,让权威的第三方参与监督。
至于《鲁昂每日新闻报》的言辞,则较为温和或者中立,于是立刻被打为“叛徒”、“膝盖软的东西”。
订阅户的数量变化说明一切,《半桥报》的订阅户在鲁昂城郊已接近七千五百,而原本权威的《每日新闻报》则下跌到了不足四千户,半桥报的主编若尚阿雄心勃勃,开始猛挖每日新闻报的墙角:有经验和有才华的编辑、记者,统统跳槽来我社,待遇从优。
至于半桥报的漫画师加斯东.茨威格,因在这段时间的创作而居功甚伟,他听从菲利克斯的劝告,摈弃了“行会思维”,漫画专接地气,甚至加入很多粗俗的桥段,配字也是市民和乡民化的,务求打出乡镇市场,鼓动民意。因做事得力,他的薪酬也涨到了每年两千里弗尔,他再也不用住在脏兮兮潮湿的地下室里饿着肚子了。
“明年就送你去罗马游学。”菲利克斯对他说。
“不用进巴黎大师的画室求学,不用得到卢浮宫的认可?”加斯东还有疑问。
“用钱就行了,我来掏钱,培养画师不是我身为Fac公司主人该做的吗?”菲利克斯大度地耸着肩膀,然后他开玩笑说,“法兰西那些去意大利游学的艺术家啊,在罗马城时满脑子想的都是艺术,回巴黎后满脑子只能想钱和面包。现在既然你的后顾之忧解决了,好好去追求艺术吧!”说着,菲利克斯取出从阿朗松城得来的画样,问画师这能不能印在棉布上。
画师说可以,但需要好的印花机器。
“那你去找,酬金我会优先考虑的。”
这时加斯东欲言又止,可还是说出心中的想法,“您和高丹太太间......”
“没什么,夫妻间总得要吵架的,不是吗?”
“可听说高丹太太已搬离了圣德约镇,回鲁昂去。”
“那样也好,她最近在忙迦勒底香精的生意,各忙各的,冷静下来也好。”
“那好吧。”毕竟加斯东是阿尔萨斯人,那里的人有些向着德意志民族的脾性,是很注重家庭完整的。
待到老实巴交的画师离去后,莱昂.杜.帕雷则贼兮兮地走进来,他对菲利克斯贺喜,说自己身为一名优秀的掮客,已促成了塔列朗主教和您之间的粮食买卖。
“我记得我并未有明确地回信给欧坦主教。”菲利克斯很谨慎地说。
“我已经替您跑了趟巴黎,这事您不用烦劳了,都安排妥当了。”
“你对塔列朗说,这批粮食我要倒卖去外国?”
“是,难道塔列朗主教不是这样想的?”帕雷反问道。
菲利克斯不说话,然后笑起来,点点头,对帕雷说那你就在巴黎和勒阿弗尔港口间,把这买卖做成功,百分之五的佣金便是你的。
帕雷欢喜万分地离去,接着他马不停蹄地拜访了霍尔克方楼处居住的高丹太太。
待到他一层层走进富丽堂皇的摩尔茶室时,却看到梅.高丹坐在船型沙发上,对面居然是她的两个哥哥,盖斯特和艾金。
盖斯特瘦削了很多,被逐出了霍尔克家遗产竞争圈后,他的生活当然不会如意,所有的动产和不动产都被妻子掌握着,每年靠一两万里弗尔的债券利息过活,遭尽了岳父勒努瓦的白眼,这点从他口袋里的表链就能看出:帕雷眼里,盖斯特表链上的金已经褪色,黑色马甲上也破了边,这表明他的生活没人照顾。
至于艾金也差不多如此,不过他的脸上还是布满了纵欲的颓靡气色,没了海伦后,资金也被妻子掌控住,他只能花些小钱,搞点廉价的货色——大多是来鲁昂或勒阿弗尔讨生活的乡下女人,肥瘦是不忌的,就像口袋里没钞票的食客,一杯低档鸡尾酒外加几块臭酪腌肉排就满足了。
而梅在两位哥哥面前,就好像个异国的王后般奢华尊贵,穿着大红色带褶的礼服长裙,脖子和手腕上金碧辉煌,头发高高盘起,上面的首饰数量可媲美巴比伦的王妃。
当帕雷走进来后,觉得氛围不对,便想要暂且在外避让等待,他可不愿掺和到霍尔克的家务事里来。
“莱昂.杜.帕雷先生,请您坐下吧。”梅的声音,带着点儿悲怆。
帕雷无奈,只能挨在壁画下的一个红木中国风的单背椅坐下。
当梅向两位哥哥介绍过帕雷“买卖掮客”的身份后,两滴泪就在她绝美的面颊上滑落,她哽咽两下,举起纯金的鼻烟壶吸了两下,“我和菲利克斯.高丹,完了。”
两哥哥面面相觑。
接着梅的神色变得怨毒和凌厉:“他去巴黎上大学时就背叛了我,我可是把贞洁交给了他,他却在先前就一布尔乔亚贵妇人厮混,回到鲁昂后,又当了拉夫托侯爵夫人的情郎,这份仇我矢志不忘。”
第50章 勒努瓦胜券在握
“当初你就不该嫁给这只圣德约镇的雄鸡,它只有羽毛好看,可却歹毒阴狠着呢!”盖斯特说道。
而艾金则沉默不语。
“我错了,现在我愿把霍尔克家差不多六百万里弗尔的家产拿出来,重新分配。”
可梅的这番话,盖斯特和艾金却压根不信,他俩的妹妹在父亲死的时候是个什么表现,这辈子都绝不可能忘记。
“我要报复,身为一个可怜的女人要报复。这种报复是精巧的,也是致命的。”梅解开手袋,拿出丝帕来擦拭泪水,说道。
然后帕雷顿时背脊发凉,先前小乔比找到自个,只是说高丹太太要关照你,给你笔大买卖,也就是促成塔列朗和菲利克斯的粮食交易,但现在以高丹夫妻的关系来看,事态绝无那么简单。
“我能不能抽身!”帕雷在心底哀叹道。
梅.高丹是绝不可能给他这个机会的,只见这女人开了口:“现如今鲁昂城谁掌握了面包,谁就掌握了权力,是不是这个道理?”
她的两位哥哥听到这话,都不吱声,静静地等着梅把筹划给说完......
晚上,勒努瓦庄园的客厅里,肥皂大王跷着腿坐沙发上,听着女婿盖斯特滔滔不绝:
“那菲利克斯.高丹从欧坦主教手里,买来足足十二万蒲式耳的麦子,如果磨成面包的话,他就拥有掌握整个鲁昂的力量。”
布丰.勒努瓦说实话也有些惊愕,没想到菲利克斯的实力已膨胀到如此地步,可从奥尔良公爵和欧坦主教那里直接招来粮食,“也就是说,决不能让这批粮食落在菲利克斯手中,但我感到奇怪了,塔列朗怎会甘心让菲利克斯独占这批粮食?这位应该是想做投机买卖的吧。”
“但只要菲利克斯.高丹能买到塔列朗的粮食,他是卖到外国去,还是留在鲁昂占为己有,都不重要——那是他和塔列朗间的事,但对于我们来说......”
“谁透露给你这个情报的,可靠吗!”布丰.勒努瓦的眼中露出质疑的亮光。
“是我的妹妹,梅。”
“那简直比参孙身边的娼妓达利拉说的话还有可信度。”勒努瓦冷笑起来,狠狠地讽刺了女婿,“真不敢相信,你还能把梅.高丹嘴里说的话当真。”
“梅和菲利克斯间已完了,菲利克斯到处出轨,她满心想的就是报复。”盖斯特辩解说,“梅的意思,只要她在其中做手脚,就能让菲利克斯的银钱经纪杜.帕雷倒戈,然后将这批粮食直接送到您的庄园里来。”
“开什么玩笑。”勒努瓦满心不信。
“梅能偷天换日,他把装粮食的箱子贴上自己产品的标签,因为这买卖是帕雷全程牵线的,而菲利克斯又信任这位,那么......”
“然而塔列朗那里绝对会有存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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