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而其他一批求婚者,在和艾蕾的父亲几次鸿雁传书后,统统知难而退,他们是不愿意在谈情说爱里认真的,只有布格连坚持下来。
“等到葡萄收获季节,让这位波尔多的青年,来家里坐坐吧。”父亲勒内握着儿子送的精美烟斗,冷不丁对艾蕾说道。
艾蕾的脸红了些,她背向父亲,轻声回答了声,那还得看哥哥菲利克斯的想法。
同时菲利克斯按照约定,走到了鲁昂城的钟楼前,不过街前街后,并没有发现艾米莉.德.拉夫托的身影,“我不该指望贵族姑娘守约来着。”菲利克斯如此想着,便漫步到奥拉托利学校后面的一段林荫道中,参天树木的影子,遮挡住了依然炎热的阳光,给他提供了很好的安静思考的空间,再过一个月,也就是葡萄收获的时节,他的毕业答辩就要到来。
现在菲利克斯想得更多的,一个是未来去巴黎的打拼路径,还有一个则是圣德约镇的荒地森林。
从父亲和本堂神甫艾斯图尼的来信里,细心比较的菲利克斯隐隐觉得不对劲,似乎围绕着那片森林,事态并未终结。
父亲含含糊糊地说,约翰.霍尔克先生想要“让森林发挥更大的效益,到时候农民和镇民所均分的就不止四万里弗尔,可以有五万六万甚至更多”。
但当菲利克斯询问父亲细节时,父亲总是不肯做明确答复,只是说具体计划自己也不太清楚,但高丹家已借给哥昂四万里弗尔,支付给死难农民家,但这笔钱绝不是善款:霍尔克家族,正是要高丹家以这种形式,和自己捆绑得更紧。
至于艾斯图尼,则清醒地告诉菲利克斯,最近有些人坐着马车来到荒地森林边晃悠,当当地人询问时,他们就说是巴黎夏都集市的木材商,可我却明显看到,当中有英国人,他们只会说英语,并且还用各种仪器,似乎在做土地测量和蓝图绘制。
“原来如此......”菲利克斯已然猜到了六七分。
正在此刻,菲利克斯觉得背后突然响起马儿猛烈的嘶鸣,带着马蹄声,好像这匹马是被主人突然加速起来似的,惊得他立即纵身,避闪到林荫道和小河间的斜坡上。一阵狂风擦着胳膊和肩膀掠了过去,果然是匹灰色的爱尔兰小马,上面是个辫子飞动的姑娘,当她策马穿过菲利克斯的身边后,便勒住缰绳,背影转为了正脸——是艾米莉,她穿着紧身的宝蓝色猎装排扣短衣,下面是骑兵式的白底蓝条长裤,硬草帽挂在背后,用白绳在长长的脖子上系了个结,金色头发被梳到了后面去,弯弯而细的眉毛,配合她的绿眼睛,好像永远都那么高傲而好斗。
“高丹先生,在这种林荫道上走路出神是很危险的,当听到马蹄声和车轮声时,您难道不会躲开点吗?”艾米莉手中握着马鞭,颐指气使。
“你突然纵马,差点撞翻我,难不成要我向你道歉不成!”菲利克斯怒从中起,顺着斜坡走到了林荫道上。
“嘿,有点钱的平民,永远都是这么斤斤计较。”
菲利克斯不愿和她纠缠,又愤恨她今日在鲁昂钟楼的失约,便挥挥手,向学校的屋舍方向走去。
“说下去啊,圣德约的高丹先生,向农民卖好的投机家。”艾米莉还在挑衅。
菲利克斯生气地回望他一眼。
“我们拔枪决斗吧。”艾米莉坐在马鞍上,手扶着细细的腰,挑着眉毛,“别看我这样,但我开枪可以打中三十步开外的枫树树干。”
“我不愿你的家庭遭受痛苦。”菲利克斯回答说。
“如果我想和您做朋友呢?俗话说不打不相识,青年人之间不流点血的话,是无法建立起牢固的友谊的。”
“我可不愿意和不遵守约定的人有任何往来。”
“我这不是骑着马来赴约了吗?如何,继续兜售你那套冠冕堂皇的把戏好了,看看我这弱质女流会不会上你的当。”伯爵千金眼神又变得咄咄逼人。
菲利克斯冷笑下,就问你那像树鸱一样的谋士,卑劣的公子哥儿夏多布里昂,到底有何见教呢?
于是艾米莉将那晚夏多布里昂对农民问题的看法,复述了一遍。
而菲利克斯果然从衣袋里掏出个被捏平的扑克盒子,在五步开外处,如掷出一枚飞镖似的,将其飞向艾米莉,艾米莉轻巧地将其接住,只见上面印着个红色皇后的图案,翻到背面,赫然有两行字:
“听着,你能跑多快就跑多快,这样你才能停留在原地。
如果你想前进,想去其他的地方,那你至少得以两倍的速度奔跑。”
朦朦胧胧间,配合昨日夏多布里昂的话,艾米莉有所感触,但又说不出所以然来,当她抬头时,菲利克斯已经跳过小河,从对面的斜坡,头也不回地向奥拉托利学校走去。
第39章 意中人
拉夫托家族居住的“妙逸庄园”,是全鲁昂城曾经最大最漂亮的城堡,之所以加个曾经,那是因为它是路易十四王上统治初期建成的,现在鲁昂最引人瞩目的则非“霍尔克方楼”莫属。
这座城堡现在有四个主人,拉夫托伯爵,伯爵夫人,雷米萨和艾米莉,除此便有一位管家,三位使女,两位厨娘,五位男仆,外加一名马车夫,还有个食客夏多布里昂,及数十家佃户,伯爵地产每年可提供五万里弗尔的收入,这笔钱不多不少,所以拉夫托家族处于个很矛盾的生活状态:
主人们是从不亲手劳作的,他家也有理发师上门服务,伯爵夫人每逢庆典也会筹办聚会,但和他家往来的也都是老派贵族,这群老派贵族聚集在鲁昂西北角的卫城,代表的是过去的荣光和回忆,他们在一起,讨论的不是各种诉讼,便是凡尔赛宫廷的新闻,拉夫托伯爵不止一次痛斥那个“奥地利女人”,认为是她搅乱了法国;
拉夫托伯爵家和法院、商会和市政府,鲜有交集,当宫廷派遣监察官、税务官(收取直接税)和包税人(收取间接税)来时,拉夫托伯爵为代表的老派贵族也会出席宴会,对这类人表示冷淡的欢迎,可他们却从不会在自家邀请这类人,他们天生对国王的臣子充满鄙视与抵触,认为对方的权力全是靠承欢侍宴得来的,所以拉夫托伯爵家对租税、金融、产业的敏感度,还不如乡居贵族,所有的钱都交给管家科尔贝打理,有时候伯爵夫人过问下而已——众所周知,财务交给管家的话,花销永远只能“勉强够”,所以拉夫托家族基本也就过着这种收支互相抵消的日子,这么多年来积蓄也没超过三万里弗尔。
艾米莉骑着她那匹小小的爱尔兰马,返归了妙逸庄园,她的心情说不上好但也说不上不好。当男仆把马牵回小小的厩舍后,艾米莉就登上自己的房间,为何要用“登上”这个词汇呢?因为她的闺阁,实则在东面的塔楼中,内里的陈设和梅.霍尔克根本没法相比,器物带着古老的铜绿,还有个文艺复兴时期留下来的衣帽箱子,艾米莉的床长宽各七尺,四角各是个涂金的爱神像支撑,撑着两重帷帐,内里一重是浅绿色的细纱,外面则是红色的“南京丝绸”,弧形的窗台上,摆着花卉和艾米莉的自画像,从这里艾米莉可以眺望到外面的槌球场,更远处则是一片野地,孤零零地竖着几棵树,到了秋雨时节,触目所及的全是水洼和白露,烟气袅袅。夏多布里昂很满意这里,称这里是所有贵族梦寐以求的庄园,也是诗意的栖息地。
可这种生活艾米莉不满意,每当她通过些途径听说,那个七十万里弗尔嫁妆的梅小姐的房间是如何摩登,又从英国乃至海外买来什么新摆设或新家具时,艾米莉就有点嫉妒和不安,但父亲却始终说,贵族应该满足于封建权力的供养,安于某种高尚的贫穷,追求金钱是可耻的行为。
换好了衣服,在会客厅里,艾米莉把扑克牌盒子,交到鼻梁上敷着伤药的夏多布里昂手中,仰面躺在扶手椅上的夏多布里昂读了读那两句话,便回答艾米莉道,“这个菲利克斯,以后可能会很有钱,他的思维是敏锐的,见解是独到的。”
“我怎么不懂?”艾米莉将草帽扔在挂钩上,随即解开了满头金发。
“我好像也不太懂,似乎之前的菲利克斯,不是这样的......”夏多布里昂喃喃自语道。
“嗨,别谈菲利克斯了,谈谈这两句话吧,师父。”
“是的,‘你能跑多快就跑多快,这样你才能停留在原地’的意思,便是农民和手艺人,辛勤劳作,他们在田里或作坊里所得的收入,却鲜有增长,即便富余一些,也很快会被他们繁衍增加的人口给消耗掉。现在英国那边这种说法很流行,他们用数学解释道,一对夫妇生八个孩子,如果有四个能存活下来,然后这四个和另外四个结成配偶,便会生出起码十六个孩子,人口一倍一倍地翻着,速度多快啊!但田地里的粮食产量,想要增加一倍,那是多么困难,一百年甚至二百年都实现不了。故而粮食产量很快就会被人口的增加速度抛在身后,一旦突破极限后,战争、瘟疫、饥荒等可怕的噩梦便会来临,以消灭多余的人口,回复到均衡上去,我们历尽艰辛,拼死奔跑,最终只是原地不动而已,幻梦,都是幻梦。”
言毕,夏多布里昂就颓废地窝在扶手椅中,伯爵家一只比利牛斯犬喘着气吐着舌头,在地毯上踱着步,来回蹭着他的长筒袜。
艾米莉坐在扶手上,举一反三,“那按照菲利克斯后面那句所说的,只有跑起来,跑到两倍速度,才能前进?”
“两倍速度,谈何容易?所以我只认同他的第一句话,我就不准备要后代,这样也算用我的颓,为这个时代做力所能及的贡献。”夏多布里昂摸着比利牛斯犬的脑袋,悠悠地说。
“行了,你这布列塔尼的浪荡贵族次子,别以为我不晓得你赖在这里,想的是什么!”艾米莉大致明白并认可菲利克斯的所想,她的神情继续变得促狭且狡猾起来,“我问你,如果高丹家的财产翻了一番,他妹妹艾蕾的嫁妆有了十万里弗尔,那你愿不愿向那个艾蕾求婚?”
这个特别“艾米莉化”的提案简直让夏多布里昂都目瞪口呆!
而艾米莉则得意洋洋地竖起洁白修长的左手手指,又补充道,“哥哥雷米萨则可以向梅求婚,霍尔克家族是会答应的,和鲁昂最高贵的伯爵家通婚,绝对不算是下嫁了。”
“好安排。”夏多布里昂揶揄道,然后他就问艾米莉,“那你自己呢?”
“我?除去量化标准外,我的原则就是,要嫁给个年轻、英俊又多金的贵族,贵族,他必须是个贵族!”艾米莉的原则大致如此。
次日,鲁昂城左岸的兵营驻地处,拿破仑扬手开枪,手枪的轰鸣和闪光,惊起了一群水鸟,子弹正中摆在白杨树前的靶子,然后拿破仑将手枪放下来,有点讶异地对新朋友菲利克斯和布格连说:“你俩都不想获得贵族的身份?”
第40章 御前秘书
原来,菲利克斯摆脱了艾米莉的纠缠后,回到学校后,学监就交给他封信,是父亲勒内写来的:
勒内想要花三万里弗尔,为儿子买个“宫廷御前秘书”的官衔,只要拥有这个官衔,菲利克斯便是法国的正式官员,满一两年后,他便是千百名“中产阶级涌向贵族”大军里的一员,可以得到贵族身份。
从菲利克斯在鲁昂城两次成功的演说后,勒内老先生便跃跃欲试,“我儿子如果不能当个贵族,那太可惜了。”
卖官鬻爵,乃是法兰西特色国情,不可不品尝。法国人天生对官职和爵位有着由衷的热爱。从法国确立君主制那天起,为了筹措资金应付宫廷或战争开销,历代法国国王就公开将官职和爵位拍卖,就拿法院的律师来说,律师本人执业,并不用购买公职,贵族可以当律师,平民也可以去当律师,它只是个正常的职业,只要你得到准入证书即可,律师的收入只和他的生意多寡(愿意花钱雇佣你出庭打官司的客户)相关。但你想要当上初等法院的“诉讼代理人”,那就得花上八千里弗尔,因为“诉讼代理人”是官职,且是终身加世袭的,法院推事、院长、检察长、书记员、抵押物品管理员、执达吏,或者直到巴黎最高法院的院长,都是明码标价的,想要戴上最高法院院长的圆帽子,起码得花七八十万里弗尔。
只要带着钱袋,亲自去巴黎或找代理人去巴黎王室大街的“酬勋局”,找到国王的额外收入财务总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包管童叟无欺。
一旦买到这些官职,你还得每年向王室缴纳“年费”,通常是价钱的百分之五,当然王室还可能会临时让你缴纳一笔“官职核准费”,但只要你能维持得起,除非你在任官期间(不过相当部分的官职,实际是彻头彻尾的闲职)犯下重大罪过,否则官职是保留终身的,还可以传给儿子、女婿或侄子。所以所谓的“鲁昂城木料工人管事大头人”,看起来很绚烂的官职名,可能是个两轮马车装卸工花一千里弗尔买的;同理,“敦刻尔克量酒师”,可能也是个当地酒商花六千里弗尔得来的,而“昂热城猪舌检查员”这个官职所有人要做的,就是先用六百里弗尔将其买来,然后每天用小棍撬开市集上猪的嘴,检查它们的舌头,有无感染瘟疫。正如一位法国大臣对国王戏言的那样,“陛下每创设个新官职,上帝就会创造个傻瓜来购买它。”
当然官职也不全然是单纯的添头,伴随的馈赠可能就有贵族的身份及特权,比如菲利克斯由所谓御前秘书成为贵族后,他便拥有了人头税豁免权,或盐税豁免权,又或是房屋被军队征用的豁免权,再加上高丹家的财力(在乡镇上还是首屈一指的),菲利克斯的社会等级和荣誉便会提升,因为法国纳税人的等级足有二十二级,这完全是由金钱决定的,没有地产也没有年金的落魄穷贵族,在第十九等级,只能和仓库管理员为伍。(通常所说的法国三个等级,教士、贵族和第三等级,其实只是从对国家服务性质来划分的,并不能作为真正的阶层划分看待,比如教士里既有大贵族,也有平民出身的本堂神甫)而假以时日,只要菲利克斯再买到诸如“法院荣誉骑士”的头衔,他就可以向前几个纳税等级迈进了。
“我父亲,也想花五万里弗尔,给我买王室医药顾问的职务。”让.布格连如是说。
之前布格连报出这个数目时,让菲利克斯暗暗吃惊,旁敲侧击下,菲利克斯虽然还不知布格连的父亲是干吗的,但却了解布格连确为家中长子,不过他志向于医学,故而把家族事务让给弟弟打理了,让菲利克斯感到可惜的是,布格连没有姐妹。
“卖官鬻爵,法国之恶!”拿破仑恨恨地说,然后瞄准靶子,重新开了一枪。
其实波拿巴家族的贵族头衔,也等于是行贿托庇法军在科西嘉的卫戍司令官马尔伯夫伯爵换来的,但拿破仑有意这么说,因为他能理解菲利克斯和布格连拒绝买官买爵的真正原因,“一个谋求自由和平等的有志青年,如果像莫里哀喜剧里的茹尔丹先生那般,满心狂热地想当官想当贵族,那可就真的贻笑大方了。”
菲利克斯表示拿破仑说得很有道理。
但其实菲利克斯心中最清楚:
“现在可是一七八五年夏末,这个时候想不开,居然要花大笔钱财谋求个贵族头衔,是赶不及要上断头台吗!?”
“我也想弄把犀利的手枪。”此刻,菲利克斯看着草地、靶子,还有侧边的拉斐尔军营,说道。
“你是因先前雷米萨的决斗恫吓而起了这个心愿吗?那我奉劝你,别从军营里买,这里的军官虽然用便宜的价钱倒卖军械,但你得知道,所有的军械都是从开价最低的军火商里买的,这是个定律,因此在战场它们的故障率和哑火率惊人得高。不过火药倒是可以考虑,最近国家新成立专业的火药局,采取了拉瓦锡先生的新科技,使得法国的火药效力比他国要高出百分之三十。”
菲利克斯点点头,认同拿破仑的说法,然后他晃了晃大拇指,“我托人从英国带货。”
拿破仑把手枪扔在了草地的长桌上,“那里的科技确实更先进,听说有种‘香水瓶击发枪’已经申请专利号,可以保证没有哑火率。”
“买到了手枪,我得回家劝父亲,将那笔用来买御前秘书的三万里弗尔交给我个人使用。”菲利克斯带着自信,如此说道。
“是要养个漂亮的马雷姑娘(法语里对妓女的别称)?”拿破仑打趣地问道。
“不,不,是干点真正的实事,对圣德约镇农民利好的实事!”菲利克斯身体里做事业的血开始沸腾起来。
“好样的。”拿破仑和布格连都赞许道。
“听着,鲁昂城有个组织,或者说俱乐部也可以,终于向我秘密传话了,同意吸纳我加入进去,你俩也一起好了。”说完,菲利克斯便洋洋自得地掏出了黄铜的笛子徽章,别在了衣襟前,让两位朋友眼里发射出无比羡慕的光芒。
第41章 魔笛会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最时髦的事,就是进入各种各样的圈子里,比如沙龙,又比如俱乐部,前者的主持人往往是优雅美丽的贵妇,而后者如“九姐妹”则是著名的科学家和学者(富兰克林就是法国九姐妹俱乐部的荣誉会员),而对中下层的年轻人,则是形形色色的互助组织,如共济会、光明会更具吸引力。
当军营的操练结束后,拉斐尔军团的官兵们三三两两,散落在河川边的草地,有的坐在板栗树下给家人写信,有的去拜访热情的房东太太或太太家的女儿,还有的正在刮着胡须整理行头准备入城。
迎着大上午的日头,菲利克斯、布格连和拿破仑风尘仆仆,从郊区来到鲁昂城老区幽僻的巷子里,或者说直接点,是鲁昂高等法院后的圆帽街(这条街道的名字就源自法官的圆帽子)11号,这是一座夹杂在重重叠叠的房子间的不起眼二层小楼,一楼的过道处,有位不苟言笑的神情冷淡的中年妇人,她在把有麦秸靠垫的圈椅中正襟危坐,低头忙着针线活,但当这小巷有人从门前经过时,听到脚步声的她就会警觉地抬起头来,盯住对方,直到对方消失在过道的那边为止。
等菲利克斯带着两位,出现在她眼前时,她慢慢而镇定地站起来,双手垂在膝盖上,她黑色衣裙外罩着件干净的白围裙,面容很瘦,似乎是位厨娘。
菲利克斯脸上的汗珠亮晶晶的,然后他指了指衣襟上的徽章,低声而和善地对这女人说:“圣德约本堂神甫艾斯图尼介绍我来的,后面是我两位好朋友。”
这女人便点点头,让开了身子,手伸向了二楼。
不一会儿,楼梯响动,声音响起:“你们来了?快上来吧。”
楼梯扶手边,站着一位年轻人,然后他就对看门的女人亲热地说道:“阿芳希娜,准备饮料和餐食,远道而来的伙伴想必是又累又渴又饿,看看他们头上的汗就明白了。”
这位年轻人没说“客人”,而说“伙伴”,这让拿破仑的脸上浮现一种感激的神色来。
阿芳希娜点点头,也没说话,就麻利地进入一楼的厨房里去。
二楼靠东的房间门被打开,被粉刷为白色的墙壁,围着淡蓝色的护墙板,两扇不大的窗户,上面有百叶板遮蔽着,夏末阳光丝丝漏进来,有张堆满书稿的桌子,周围摆着六七把粗陋的椅子,没有窗户的那堵墙有座橱柜,上面是乱七八糟的东西,许多书,白色的蜡像,还有些摆设。
周围很安静,偶尔的声响,也是居民们因为生活而发出来的。
除去那个来迎接的年轻人外,房间里还有两位咬着烟管在等待着,看到菲利克斯进来后,他们就在椅子上打着招呼,显得很随意,并不见外。
“茹雷,鲁昂医学院三年级学生,准备夏天结束便去巴黎工作。方才楼下的是我表姐阿芳希娜,她在这里照顾我的生活。我是沃韦尔尼省人(法国中部偏南省份,靠近高地),出身昂华尔镇,我们家乡的温泉和山景很出名。”
“原来是兄长!”同为医学院学生的布格连很兴奋,便和茹雷紧紧握手,也自我介绍了下。
菲利克斯和拿破仑也做了自我介绍。
坐在椅子上的两位,瘦高且体格健壮的叫拉多恩,来自圣典港的农村,有一抹小胡子,双手毛茸茸的,现在是鲁昂城的铁器师傅,他也参加过美洲的独立战争,和圣西门互相认得。
另外一个神色快活的胖子名叫韦林,是城内一位丝绸承包商,经手法国里昂城(法国中南部的城市,以丝织业发达闻名)向英国的买卖,他生意不大,属于丝绸行会里的合伙人,但为人热情仗义,倒没有普通生意人的悭吝自私。
“你在歌剧院凉亭的演说我也去听了,很棒。”拉多恩说完,就重新咬住烟管。
“你很少赞许人的,是不是?菲利克斯,拉多恩在赞许你。”胖子韦林挤着蔚蓝色的小眼睛,语气很是欢乐。
谦逊后的菲利克斯坐了下来,他见到茹雷、拉多恩和韦林的外套上也都佩戴个魔笛徽章。
所以菲利克斯、布格连和茹雷都是优异的外省小镇青年,拉多恩是美洲战争退伍老兵,而韦林则是热心公益的商贾,至于拿破仑又是个狂热的共和主义分子外加科西嘉独立分子,大家在一起,话题迅速取得高度一致。
随着阿芳希娜将整治好的菜肴和酒水端上来后,气氛达到了高潮。
他们将中间桌子上的书稿和摆设全都撤掉,一个八角形的宽肚窄口大玻璃瓶又摆在了桌子中央,里面装满甜烧酒,旁边是两瓶波尔多葡萄酒,布格连家乡的特产。阿芳希娜的菜肴:一份荷兰的百里香浓汤,里面浮着小巧而喷香的肉丸,汤碗的旁边是个白瓷盘子,上面井然有序地排着一片片烤面包片,用来蘸着汤汁饱腹;一份全烤苏格兰大松鸡,配合草莓派,让人食欲大开;一份圣典港送来的新鲜牡蛎,煎得嫩软多汁;还有份黄亮亮的炒鸡蛋,撒着欧芹,阿芳希娜和庸俗的厨娘不同,她把蛋清和蛋黄分离开来,随后将蛋清用旺火炒得起沫,再慢慢倒入蛋黄,而且她不用普通的平底锅,而是用一种叫“卡涅”的四脚陶器,以防止爆裂。
菲利克斯恭维阿芳希娜这个瘦女人道:“你的表弟茹雷马上前去巴黎城,听说那里的美食数不胜数,他绝对用不上你,所以我高丹家愿意雇佣你,每天可以给你开八个里弗尔的薪资。”
“得了吧,每次吃阿芳希娜每次的菜肴,我就恨不得自己长出五个胃。”茹雷吻了吻表姐的脸颊,表示对她的崇敬。
“为魔笛会干杯!”拿破仑第一个举起酒杯,提议说。
接着亮闪闪的刀叉开始在餐桌和盘子上纵横驰骋起来,美食被卷入口腔,和牙齿厮磨交缠,烧酒和葡萄酒顺着喉咙落入肚子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所以圣德约的荒地森林案件,魔笛会在幕后也出力匪浅吧?”菲利克斯舔了舔嘴唇,问道。
“鲁昂每日新闻报有记者,是我的好朋友。艾斯图尼提供当时的事实,而艾斯图尼的表兄‘格拉古’则负责撰写新闻稿,对哥昂射杀农民的整个案件,报社始终都在紧密跟进,又抓住富兰克林造访鲁昂城的机会,大造声势。”韦林自得地回答说。
“我们还有个半旧的印刷机在楼下,《农民之友》就是我们的刊物,现在全城已增加到七十五个订阅户,很快就能破百。”拉多恩先生继续咬着烟管,补充说。
看来,这魔笛会在鲁昂地区,着实有些影响力。
第42章 友好公社
“格拉古,这一定是绰号,对不对?格拉古是古罗马最著名的保民官才对,已经死了许多年了。”熟悉普鲁塔克作品的拿破仑插嘴询问。
“他马上就要到了。”医学生茹雷掏出怀表,语气有点神秘,“他从不迟到。”
布格连和拿破仑顿时望着房门。
只有菲利克斯气定神闲。
果然到了约定时间往前两分钟,门开了。
竟然就是那位在奥拉托利学校和歌剧院花园,两次为菲利克斯演说鼓掌的,那个森林海洋法院的书记员,也就是那个矮胖矮胖的人物,他就是“格拉古”。
“弗朗西斯.巴贝夫您好,很高兴能加入魔笛会里来。”菲利克斯立刻站起来,和这位热情握手,然后拥抱。
其实菲利克斯早就通过圣德约镇本堂神甫艾斯图尼,也就是巴贝夫的表弟,和对方建立了书信联系。
两次给菲利克斯捧场,都是巴贝夫有意为之的。
巴贝夫主编的《农民之友》系列文章,菲利克斯也早就阅读完毕。
对巴贝夫的某些思想主张,菲利克斯是同意的。
“现在我们魔笛会核心成员,已经有了茹雷、韦林、布格连、拿破仑、菲利克斯、拉多恩,还有我和艾斯图尼,一共是八人。”巴贝夫坐到椅子上后,顾不上饮酒用餐,而是高兴地说下去,“这次我们不但取得了对乡居贵族哥昂.德.勃朗东的胜利,保障了圣德约农民对荒地森林的权益,甚至还增加了他们的收入。不过这样还不够,魔笛会得再接再厉,而圣德约镇便是个理想的‘友好公社’的试验地。”
“好好谈谈,巴贝夫。”拉多恩先生一面在烟管里补充烟丝,一面如此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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