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辣法兰西 第12章

作者:幸运的苏丹

  “我已把友好公社的理论写成文章,投稿给了阿腊斯学院书记杜布瓦.德.福瑟先生,以期公开刊行发表,而学院成员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先生则已私下给我回信,热情洋溢地赞同了我的主张。”巴贝夫这才喝了一大口甜烧酒。

  罗伯斯庇尔,居然是他?

  菲利克斯默不作声,这时房门轻轻推开,阿芳希娜送入了酒后的甜点,一大块烤好的橘子蛋糕,清香四溢。

  于是巴贝夫继续说下去:“光有理论还不够,得像科学那样有实验才行,我想在圣德约做这个事业,那就是在这个镇子上的教会地产上,先建起个‘友好公社’,但我需要艾斯图尼及菲利克斯的帮助。”

  说完,巴贝夫的目光转向菲利克斯。

  这位弗朗西斯.巴贝夫,出身于庇卡底省的圣康坦城一户农民家庭,父亲兼任当地的盐仓小吏,母亲则是个不识字的女仆。圣康坦是法国有名的农业富庶区,那里的贵族数量较少,农业公社习惯根深蒂固,农民间互帮互助的风气源远流长,这对巴贝夫思想的影响极大,他没接受过什么正规教育,全靠自学成才,现在进入鲁昂的森林海洋法院当书记员,同时他还是一名土地簿籍特派员。

  “现在全法国的农民,有的已经生活在地狱里,还有的正在滑向地狱边缘,当农民全都饿死,这个国家还能有什么希望?农民有两个大敌,一个是王室,一个是贵族,前者横征暴敛,后者则直接压迫农民。我在当土地簿籍特派员时,许多大贵族,也包括鲁昂城的头面拉夫托家族,都来找过我,要我找寻或炮制些古老的封建契约,这些契约有的是几个世纪前的,本都湮没在动乱和战火中,可这群贵族却要把它们给复活,这样他们就有依据,重新把枷锁压在农民头上,榨取血汗,来维持他们肮脏寄生的日子。贵族,越临近灭亡,就越会反动,这是个定律。而王室,它的财政早已因多次战争而崩溃了,负债累累,庸劣无能的国王和王后一筹莫展,无论更换哪位财政大臣,都没法再从农民身上压榨出一个铜板,它只有一条路可走,那便是废除贵族和教会的特权,三个等级一同纳税。”

  “可这样,法国王室的统治基础也会动荡,因贵族和教会是王室的支柱,如果它不向这两个等级征税,债务会灭亡巴黎王朝;而它向这两个等级征税,对方必然会拼得你死我活。”拿破仑对法国王室的憎恶,几乎是不加掩饰的,他很开心看到法国王室在进退维谷里,堕入耻辱的深渊,万劫不复。

  “是的,我们这代人,将看到法国迎来自由平等的那天!”茹雷和韦林都喜形于色。

  而沉默寡言的拉多恩先生吐了口烟,也说:“像美利坚那样,极好。”

  “平等,不存在于表面的文字上,而在于富裕和劳动上。菲利克斯,所以我想在圣德约搞‘友好公社’。”

  “公社的规模,您准备要多大?”菲利克斯靠在椅子上,语调平静而自信。

  “五十人,四十人,甚至二十人都可以。”巴贝夫双眼发光。

  “若是这个数目,原本圣德约教会地产的分成佃户,便已足够。他们都是无地农民,是比较好动员起来的,要是能让他们富裕,你的平等学说和农业公社理论便能得到很好地验证。”

  “是,是的。”

  “那么公社便不再是先前那种,教会将土地分割成均等的小块,让分成佃户们耕作的模式?”菲利克斯继续试探。

  “当然不是。”巴贝夫情绪有些激动,“菲利克斯我的朋友,我先前极力反对的是,将农民土地集中起来,然后让资本家来经营,那样绝大部分的财富都会落入资本家的口袋,农民还是一贫如洗。但我也绝不会把土地分成小块,让农民个人去耕作,这样便又重新回归最低等的私有制了,并且是对土地资源最大的浪费。菲利克斯,茹雷,你们都是从小镇里走出来的,应该知道单户自耕农力量是多么孱弱。”说到这里巴贝夫不由自主地将双拳握紧,“必须联合劳动!是的,联合劳动,那样情况便会产生根本性不同。然后在分配上采取‘公仓制度’,劳动成果上交公仓,让每个劳动的农民都能平等享受收获的财富!”

  看来,这位巴贝夫主张的是农村公社集体劳动制。

  不过这只是分配上的平等主义啊,要是没有工业的扶持和刺激,没有产品的极大丰富,巴贝夫的设想也只能是种消极的平均主义。

  菲利克斯如此暗忖,但他不会直接和巴贝夫争论的,做任何事都要因势利导,这是菲利克斯的风范,他很愉快地答应巴贝夫,不过他也提出一个崭新的看法,“共同富裕是没错,但如何富裕起来,这倒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不知道诸位能不能听听我的计划呢?”

第43章 磨坊蒸汽机

  当巴贝夫请求菲利克斯发言时,拉多恩先生还友善地给他递来了烟斗。

  菲利克斯盯住被吃得还剩几枚残片的橘子蛋糕,若有所思着,他难得深深吸了几口烟草,雾气升腾起来,迷糊了他的双眼,和众人的面目。

  一会儿后,菲利克斯先是给众人吃了颗“定心丸”,“我愿意为友好公社投资三万里弗尔。”

  于是众人无不欢欣鼓舞,尤其是拿破仑,对自己投来敬佩的目光,科西嘉人喜欢实干家。

  “但共同富裕,并不能是所有人在同一时刻都达到的,是不是,巴贝夫先生。”菲利克斯问“格拉古”道。

  巴贝夫点点头。

  “它首先是总量的富裕,然后在通过合理的分配,也即是公仓制度,让每位农民都获得沉甸甸的收获。”菲利克斯的说法,巴贝夫和在场人们都表示认同。

  “人,可以不追求奢华浪费的生活,但他们必须在这些需求上得到满足,那就是面包、酒、奶、肉、房屋还有......”

  “还有女人。”拿破仑肯定地补充道。

  大家都哈哈笑起来。

  菲利克斯没有反应似的,继续吸了两口烟斗,“是的啊波拿巴少尉,你说得可太对了。另外大家说说,如果现在有个选择,你愿意拯救三百名教师、园艺师、马车工人、工程师、神甫、医生、手艺精熟的农夫,还是愿意拯救三千名元帅、爵爷、亲王和宫廷侍臣?”

  “当然是前者,前者若是失去性命,那是整个法兰西的悲哀,一百年都弥补不回来;而后者的损失,我反倒会感到庆幸,这群寄生虫活在世上,只会窃取挥霍国家的财富,他们要是全死了,真的是好事哩!”医学生茹雷快言快语。

  “确实是这样没错,也只有圣德约镇的乡村多了这样的人物,才能带动农民的富裕,不过这些人,他们也不情愿和农民一样贫穷。毕竟富裕和贫穷的差别,是在物质上的,精神上的老百姓可不懂。”

  菲利克斯的话刚说完,巴贝夫就举起手来,“明白,我明白的菲利克斯,我们都是靠双脚行走于人间的,没必要用天使标准苛求。你投资三万里弗尔,若是没有增值,那样的富裕就是虚假的,也是不可持久的,不会再有人向圣德约有信心投资的。所以,你便直接说,你具体想法为何?”

  “我的庇护人是鲁昂首富约翰.霍尔克先生,他最近似乎有向英国订购大批机器的想法......”

  可谁曾想到,巴贝夫的情绪有些激动起来,“机器,那吃人的机器,那让工农都薪酬下降、血汗无归的机器,它们是加深不平等的元凶之一!”

  “但格拉古先生,我也需要定制一台蒸汽机。”菲利克斯这会儿悠悠地吐出口烟雾。

  大伙儿都愣住了。

  倒是拉多恩先生,这位铁匠师傅,率先发了话,“先听听菲利克斯怎么说,您要的是什么样的蒸汽机。”

  “磨坊用的蒸汽机。”菲利克斯截然回答,看众人都来了兴趣,他就索性打开了天窗,“我先前曾和美国的富兰克林博士共同在英国伯明翰银月会(也叫月球协会)学刊上发表过文章,我也获得了和会员们互相通信的资格,故而获悉詹姆斯.瓦特改进了蒸汽机的讯息,之前纽科门蒸汽机主要用来抽水,而瓦特的新蒸汽机则带着精巧的飞轮,可以用来磨面粉。诸位想必也清楚,法国农民即便在丰收的年景,多得到的麦子,大部分也被那些有水力磨坊的富人们给盘剥走了。神甫艾斯图尼曾告诉我,乡间农民欠债的主要项目,便是磨坊钱。若是有这么一台蒸汽机,能节省很多人力畜力和水力,以低三倍的价钱,高效率地帮友好公社的农户,将麦子磨成细面粉,那农民一年可以节省多少钱?”

  “我觉得,每户得有四五十里弗尔。”拿破仑的数学很强,迅速报出答案。

  于是乎,菲利克斯眯缝了双眼,看着明显心动的巴贝夫,用很有感染力的话语,“蒸汽机和水力纺织机,在有产者的手里,可以加重对工农的盘剥,这不假。但要是在友好公社的公仓里,这不就是帮助农民增加财富的好方式?我把原本该归有产者的钱,转移到农民身上而已,是不是这个道理,格拉古先生。”

  “我觉得艾斯图尼应该会同意你的举措。”这话,代表巴贝夫自己也认可了。

  气氛一下子缓和起来,于是菲利克斯就说:“那就这么定下,我的计划就是先投资一部磨坊蒸汽机,然后便是友好公社的道路,我认为这是乡村振兴不可或缺的,这样每年便能为公社农户增加一百里弗尔的结余。而开拓其他财源,我不敢妄自决断,得抽个时间,和本堂神甫艾斯图尼一起细致调查。”

  “细致调查,是的,这就意味着你要回圣德约乡镇去,是这样的吗,菲利。”布格连的双目突然放射出匹敌波尔多太阳的光芒。

  “喂,不要乱叫我的昵称......”菲利克斯闭上眼睛,默默忍受着这位别有所图的医学生。

  “关于蒸汽机,你会去找霍尔克王国中的那个漂亮聪慧的密涅瓦,对不对?”而此刻,拿破仑狡狯地呡了口甜烧酒,对着菲利克斯眨眨眼睛。

  不过他说得没错。

  高大气派的霍尔克方楼,篱笆间的七叶树和花杆火长得异常繁茂,阴凉下还有大丽菊,已开始结起骨朵,静静在风中摇摆着脑袋。

  摩尔厅中,梅.霍尔克轻咳声,很郑重地将个可爱的眼镜,架在自己小巧的鼻梁上,然后装模作样地翻开面前的年鉴和报刊,哗啦啦地,时而抬起圆圆的眼睛,望着对面沙发上坐着的菲利克斯。

  “如何了,梅小姐?”

  “之前呢,英国和法国间的财务大臣签署了艾登条约;,两国约定减少贸易和科技上的壁垒,这对你的想法有利,菲利克斯。”

  “那么请查阅瓦特的轮转蒸汽机的专利号,谢谢。”

  梅用手指,扶了扶镜片,很认真地找了找,最后宣布有结果了:瓦特的专利在四年前通过,这段时间他又对其加以改进,不过一台这样的蒸汽机价值不菲,如果汽缸是34英寸的话,它单独可以带动10面磨盘,一个礼拜可以磨2000蒲式耳的面粉,而对应的价格则要一千英镑,包含了专利收费、厂房设计费及安装费。

  这个数目,相当于足足两万四千里弗尔。

  “那就这么办吧。”菲利克斯已然下定决心。

第44章 脆皮布丁

  “你哪来这么多钱?我的高丹少爷。”这下就连梅小姐也大惑不解。

  菲利克斯将双手交叉在翘起的膝盖上,摆动着修长手指,淡淡地说我父亲准备花三万里弗尔给我买个“御前秘书”的官衔,但我准备拒绝,用这笔钱投资个圣德约乡村项目。

  “那还有六千里弗尔?”

  “修路。”菲利克斯不假思索。

  他看到此刻梅小姐的小脸有些发白,镜片后的乌黑眼瞳里满是匪夷所思的表情,“菲利克斯,你还是不是个法兰西有产者家的孩子?”

  “我祖上本就是改宗的胡格诺教徒,据说我爷爷就有柏柏尔血统,所以我对谋取法兰西贵族头衔和一官半职不感兴趣,也只好违背父亲的意愿了,但我认为建起新磨坊来,使用蒸汽机,造福桑梓,是件比买官有意义得多的事。”

  “嗯......机器的图纸和说明书都由‘博尔顿—瓦特公司’提供,五金配件由威尔金森公司提供,这个倒是包含在总价格里,不用发愁。可是现在法国和美国都有仿制版的蒸汽机......价钱得便宜一半。”说完,梅小姐嘴角有点儿翘起,就从旁侧的女式写字台抽屉里取出封信来,“有位最近热烈追求我的美国矿业主,他可以搞到直径更大的铸铁汽缸机器......”

  然后她用余光瞥瞥菲利克斯,很好奇对方的反应,就好像有意为之的恶作剧那样。

  “哦?到底有多大呢?”菲利克斯对这位矿业主和梅小姐的书信往来丝毫不感兴趣,只对美式的蒸汽机和马力感兴趣。

  梅小姐将抽屉抽拉得咔咔响动,这似乎表明她生气了,也没回答菲利克斯的疑问,只是说:“法国工程师在巴黎和凡尔赛也仿制成功了瓦特式蒸汽机,对此你也视而不见吗?”

  菲利克斯想想,说还是博尔顿—瓦特公司的产品最为成熟可靠,即便贵些也是值得的,所以请您游说下,在约翰.霍尔克的采购清单中,加上我这个不大的磨坊蒸汽机。

  “煤你怎么办?”

  菲利克斯胸有成竹,说我新近认识位鲁昂的丝绸承包商(韦林先生),他在城市商船行会里拥有吨位配额,用来从英国进口康沃尔煤炭足矣。

  “可是你马上可是要去巴黎的,这里的投资谁来照管。”

  “我认识个年轻而杰出的堂区神甫,他足以管好个镇子,更何况个小小三万里弗尔投资项目。”

  “你最近认识了不少朋友啊,菲利克斯。我反倒觉得你离我愈发遥远了。”梅小姐有点叹息,也有些幽怨。

  “男人总得和男人一起做事业的,梅。”菲利克斯表示,还是和男人们在一起好,志同道合,沟通爽快,说完他就迫不及待地准备告辞,这显得他对梅小姐确实有些冷淡,还说过两天他便联络鲁昂医学院的学生,一个叫茹雷,还有一个你认得的,就是让.布格连,以为圣德约乡镇民众“义诊”的名分,去好好调查调查,摸摸我家乡的脉象,希望圣德约在未来成为鲁昂地区最富庶的镇子。

  “你这好先生,为什么不去当天主教神甫啊!”梅小姐气恼起来,没头没脑地讥讽了菲利克斯句。

  天主教神甫,在职期间是要誓约独身的。

  菲利克斯稍微愣了下,随后笑笑,解释说:“其实我还有个目的,那便是看看布格连和艾蕾间......能不能成,我父亲已向布格连发出信函邀请了。”

  这下轮到梅小姐发呆,这么快?

  看得出布格连家是很殷实的,要是顺利的话,那艾蕾岂不是比她还早出嫁成功?

  “对了,这是给您的礼物,请允许我告辞。”当菲利克斯将个系着绸缎的礼物盒摆在写字台上,走到青铜大门前时,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过身来,对梅小姐说,“我还有个带货请求,我想要一支英国产的香水瓶手枪。”

  “你要做什么,菲利克斯?”梅小姐听到这个要求,暂时顾不得开盒子,而是有点担忧地抬头问道。

  “想要更好地保护想保护的人,比如艾蕾,也比如你......好吧,请允许你的骑士再次告辞。”言毕,菲利克斯洒脱地笑笑,正式离去了,不久楼梯传来了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梅小姐怅然若失,当她解开缎带,轻轻打开盒子后,里面居然是颗玲珑可人的法式布丁。

  “简直太可笑,在法国生活,居然还有人喜欢英国菜?”之前,当菲利克斯对魔笛会茹雷的表姐阿芳希娜发出请求时,这位沉默寡言的好厨娘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说出了众人听到的最长的一句话。

  于是阿芳希娜带着对祖国菜肴的自豪感,用最好的食材,做了这颗脆皮布丁,将其端端正正地摆在碎冰当中,交给菲利克斯。

  当梅小姐用小勺,仅仅吃了一口后,她的味蕾便完全被征服了。

  下面压着张字条,是阿芳希娜写下的:

  “梅.霍尔克小姐,我相信您的宅邸,雇佣的全是英国厨娘。”

  “法兰西,似乎也有它的优点......”有着一半英国血统,又有一半法国血统的梅小姐,半合上浓密的睫毛,如此想道。

  鲁昂城西北,拉夫托伯爵家的塔楼墙洞中,几只雨燕正频繁地飞进飞出。

  艾米莉静静地坐在塔楼往会客厅间的旋转楼梯边,她的眼睛恰好能看到壁炉和中央地毯间的那块位置。

  父亲拉夫托伯爵就站在壁炉前,姿势冷峻而优雅,他的个子是不高的,由是在套裤和长筒袜下,还穿着双高跟鞋,他身后的炉台上则摆着拉夫托家族醒目的“谱系树”。

  在拉夫托伯爵的对面,则立着位佩剑的乡居贵族,当他走进来后便脱下不合时宜的毡帽,向伯爵致敬,真难为他在夏末的时节就戴着这玩意儿,驱马从圣德约镇到城里来。

  “哥昂.德.勃朗东。”这个乡居贵族自我介绍说。

  “是荒地森林案件的那个败诉者嘛......”艾米莉当即辨析出对方身份来。

  “那桩官司您败得太惨,您是跟不上时代的人物了哥昂,您也去了美洲参战,可回来后还认识不到报纸和印刷机的威力,它能左右群氓的思想,颠倒黑白。看看那个自称查理曼大帝后代的上校圣西门,他思想就很活络,现在他正前往西班牙去,要鼓动这个王国挖一条运河,让都城马德里和塔霍河连起来,直通大海。”

  “运河与大海我不感兴趣,我世代居住在塞纳河畔的圣德约,贵族特权是先祖用血和命换来的,我绝不会对乡村的雅克佬(对农民的蔑称)和外来户高丹家罢休的。”哥昂抽动着脸上的伤疤,目露凶光。

第45章 还乡

  “我誓要夺回荒地森林的权力。”哥昂的誓愿便是这样。

  拉夫托伯爵不置可否地笑笑,但他接下来的话语便全然是赞同哥昂的,这并不意外,特权阶级在特权受到妨害时,平日里素无往来的他们,会迅速消弭隔阂,勾结在一起。

  恰如巴贝夫所言:“封建贵族越是没落,越是临近倾覆坍圮时,他们便会越反动。”

  而巴贝夫在魔笛会的碰面中也提及,拉夫托家族始终企图染指圣德约镇,还请求过巴贝夫,让他伪造拉夫托家族对此地的“封建权利”,但却被正直的巴贝夫拒绝了。

  不过“绝不气馁”是拉夫托家族的训条,是用拉丁文刻在徽章上的。

  “这群第三等级的小把戏也耍够了。”拉夫托伯爵说出这话后,他便迅速和乡居贵族哥昂达成了共进退的密约。

  当哥昂告辞后,拉夫托伯爵让贴身男仆将食客夏多布里昂找来,嘘寒问暖后,他鼓励夏多布里昂“拿起笔来,为贵族的权益而战斗”。

  布列塔尼的诗人有些讶异。

  而艾米莉则抱紧自己的膝盖,在楼梯角里缩得更小,企图听清楚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

  只隐隐约约听到父亲说什么,“我们在凡尔赛宫廷和朝廷显贵中都大有靠山的”,“现任的财政总监是个废物......他是依靠那个奥地利女人,及侍臣小集团上位的......也只能靠大肆行贿才能坐下去”,“鲁昂城里有些富有的家伙......也是靠串通宫廷,赚取大笔大笔的钱财”,“但那群人的好日子到头了......我们很快就能拥护有威信的人物夺回财政总监的位置,只有那个人才能借到款子,让国家起死回生,真的是活见鬼,这国家!”

  父亲始终在说,夏多布里昂的表情,艾米莉虽然没看到,但是都能想象得到,应该全是副“这和我个布列塔尼出来的,只是区区骑士头衔的贵族小儿子,有什么关系呢?”

  是啊,艾米莉暂时也想不通,宫廷和国家财政上的斗争,和父亲这个蛰居鲁昂城的大贵族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接下来不晓得父亲和他低声说了些什么,夏多布里昂居然难得答应下来,由是父亲很是高兴,用更低的声音对夏多布里昂面授机宜——艾米莉已完全听不清楚了。

  不一会,拉夫托伯爵穿戴整齐,握着手杖,在贴身男仆的跟随下,前去妙逸庄园的草地上散步了。

  “我这就去问问夏多布里昂。”就在艾米莉起身微微提着裙裾,准备走下楼梯时,她转过脑袋,忽然从狭长的塔楼窗户里,看到庄园堡垒投在角落的暗影里,夏多布里昂裹着薄外衣,神色平静而哀戚,正在和人交谈什么,他对面的那人因窗户视野所限,看不到容貌。

  正当艾米莉准备往下走一级台阶,看清夏多布里昂和谁说话时,一只白皙娇嫩的手,套着薄纱,薄纱上缀着一朵粉色的假花,从窗户边框处“伸出”,夏多布里昂受宠若惊,握住了这只绝美的手,深深地吻了下去,满脸都是颤抖的表情,似乎在极力抑制着自己的呼吸,他宁愿为这手的主人而死!

  隔着窗户,艾米莉看到那手套,看到那粉花,心中也明白了,她不愿意再一探究竟,而是背靠在塔楼楼梯冰冷的石墙上,抬起脸来,闭上眼睛,微微叹息着,不敢再作声。

  数日后,鲁昂城的左岸区营房中,菲利克斯、茹雷、拉多恩、布格连在前往圣德约镇前,来此向又要迁移营地的拿破仑道别。

  这次拉斐尔军团的驻地,是马恩河地区的奥松,“那里是个巨大的沼泽地,蚊虫肆虐,条件远不如鲁昂,各位祝福我。待到稳定下来,我便要请四个月的事假,去巴黎城讨回政府欠我家的钱,要是运气好的话,我们还可能在那里见面。”拿破仑和新朋友间恋恋不舍,他还珍藏了魔笛会的徽章。

  “为平等而密谋。”几位朋友互相珍重道别,并喊出魔笛会的口号。

  接着菲利克斯包下了一辆公共马车,这几位带着行李,满头大汗地窝在狭窄的车厢里,脸贴在被太阳烤得滚烫的玻璃上,手则挤在对方的臂弯里,但布格连却激动非凡,即便被挤得面红耳赤,但时不时还会掏出小镜子来,整顿自己的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