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这次来到圣德约,菲利克斯可谓载誉而归,当他经过难熬的路程,终于在镇广场前跳下车时,却看到四周的农民们闻讯而来,不但对他献花,还跟着他热情鼓掌,“人人都认得镇子里的英雄,年轻的好汉菲利克斯,为农民争取利益的菲利克斯!”
茹雷和布格连提着药箱,伴在菲利克斯的左右,像是国王身边的财务大臣和监察官;拉多恩先生则扛着把燧发枪,叼着烟斗,以挺拔的身姿和规整的步伐,跟在其后,气势十足,不愧是美洲归来的老兵。
人群跟着菲利克斯,直走到高丹家宅下的坡道处,人数之多,让在此迎接的艾蕾和使女艾尔盖都无所适从。
“你,你......居然不要御前秘书的官职,那可代表着你在一两年后就能跃入贵族阶层啊!”会客厅中,当勒内先生亲耳听到儿子回绝买官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伯父,菲利可是实业家。实业家您知道吗?最近在英国特别时髦的字眼。”布格连忙不迭地用昵称,来表达他和菲利克斯间的亲密关系。
“你什么时候称呼哥哥为‘菲利’的?”艾蕾大为不满。
“那算了那算了,等你马上去巴黎后,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的。和朋友在高丹花园欢聚些日子,就好好去筹备去巴黎的行程。”勒内先生咕哝着,但他又很满意让.布格连,认为这个波尔多青年能当自己女婿,那简直太好不过,这孩子一看就是实诚的有产者家庭出来的,贵族和农民都比不得。
还没等菲利克斯开腔,布格连就又对父亲亲热地说道:“伯父,刚才已说了菲利是位实业家,所以原本用来买御前秘书的三万里弗尔,他想把这笔钱投资在圣德约的教会地产中。”
“......”勒内眼睛立刻有点呆滞,仰面靠背在扶手椅上,半晌说不出来话。
“爸爸,爸爸!”艾蕾有些慌张,呼唤父亲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急促,甚至开始摇晃勒内先生的肩膀来。
第46章 启动资金
布格连和茹雷急忙翻开随身携带的药箱,但勒内先生很快开口,“艾蕾,把餐柜上的那瓶药水递来,快。”
艾蕾赶紧照办,勒内双手颤抖着,拔出那玻璃瓶的木塞,将红色的药液给喝下,喘了几大口气,才迟缓而清晰地对当面的儿子说:“三万里弗尔,这可是高丹家都没有过的投资,更何况在法国投资实业是不明智的,充满风险的。如果是我,即便不买官,那也得把这笔钱存在鲁昂城的银号里,每年还得有一千五百里弗尔的息钱,这差不多等于凡尔赛宫廷里一份不高不低的年金了啊!”
“爸爸,你是憎恶贵族的,可你却矛盾地,始终希望我加入这个行列里,为什么?”菲利克斯拉住父亲的手,诚挚地发问说。
妹妹艾蕾也是脸色凝重,她虽然年龄不大,可也知高丹家业的来之不易:祖父和父亲两代人,一面做巴黎夏都集市的家具买卖,一面又经营着高丹花园和周围的农场土地,又追随庇护人约翰.霍尔克食利息,几份叠加起来,而今每年才有了一万五六千里弗尔的收入,家中三十万的总财产,可以说是两代人的心血,而菲利克斯突然就要拿出三万里弗尔来,在圣德约搞农业投资,父亲怎能不担忧?
“我恨那些老贵族,也恨那些宫廷贵族,因为他们的才能品德,配不上他们的地位。但儿子你,你却是地位配不上你的才学啊。在法国,你告诉我,除去贵族爵位外,又有什么可以证明一个人的成功呢?”勒内先生摇着头,如此回答了儿子的疑问。
“可是富兰克林博士说过,应该由子女为父母带来封爵的荣耀,而父母为子女谋取这些,只会害了对方,所以爸爸,就算未来成为贵族(其实还是算了),我也想倚仗我自己的成功和财力实现。所以将这三万里弗尔,交给我打理,我会不负这笔钱的。”
“那你到底要怎么做?”勒内先生颤抖着询问。
“乘约翰.霍尔克投资荒地森林的东风。”菲利克斯简短地说道,让老勒内目瞪口呆,不明所以。
可第二天,菲利克斯和同伴就出发了!
他的目的地,便是大圆丘的坡地,在那里有条土路通往圣德约教堂,土路两侧种着成行的意大利白杨,十分醒目。
菲利克斯骑着家中的马,布格连、茹雷和拉多恩也各自在镇子上雇上了马,一行人从镇广场外的街道贯穿而过,此刻在布格连等人的眼中,圣德约镇的产业还是比较繁华的,酒店、小旅馆、杂货店、面包铺等是一处接连着一处。
镇子口处的土地上,让菲利克斯感到意外的是,本堂神甫艾斯图尼早就在这片树荫下,牵着自己的马,戴着圆边大帽子,等候着自己了。
许多孩子都绕着艾斯图尼,他教书的屋子就在镇子边,大家都尊敬地称呼他为先生。
“我们法国的政治,打个形象的比方,就像是教堂的彩色玻璃镶嵌画,各种色彩,各种线条,交杂重叠在一起,古老而又复杂。”在马背上的艾斯图尼,咬着烟斗,吸会儿就看着沿途的风景,对众人阐述着,后面的人当中,只有拉多恩先生是烟斗不离口,但他不发言,只是认真地听神甫的话。
“法国还有很多国中之国呢!比方说克莱蒙泰,在那里孔代亲王家拥有一切权力,赋税、军队和司法;又如阿维尼翁,是教皇圣座的采邑。布列塔尼、朗格多克两个省,省议会权力非常大,因为那里贵族数量众多,王上派来的行政官和监察官没有发言权,其次便是勃艮第和普罗旺斯;但就算是有行政长官的地方,比如鲁昂,又分割为许多贵族地和教会管区,它们统统免除了国家摊派下来的人头税。”
“也即是说,圣德约堂区的教会地产,是不用缴纳税金的。”
“是啊菲利克斯,在太阳王统治时期,王室也曾为所有阶层统一纳税而努力过,太阳王曾制造过个‘人口税’,后来又是‘什一税’,可教士阶层都花了一大笔钱,买下这两个税种的豁免权,所以现在教会管区还是免税的。”
“圣德约的镇民和普通村民还是要在规定日子里,去执达吏处将税款交清,因为圣德约市镇,和村民的田地,并不是教会地产所致,对吧?”
艾斯图尼颔首。
“那便代表着,只要巴贝夫,神甫你,还有我所联合扶植的‘友好公社’,或者未来可以扩充为市镇,能坐落在堂区之中,那么它也是可以免税的。”
“是的,你说得没错,菲利克斯!但圣德约镇的自耕农们,为什么不愿到堂区地产来劳作赚取薪酬呢?因为一来农民永远是情系自己的那块土地和茅舍的,二来堂区的田地虽然肥沃,可农民却还是觉得回报和付出相比不合理,他们便裹足不前了。”当他们一行人不知不觉来到高高耸起的意大利白杨树路道时,从山顶上刮起来风,树冠哗哗作响,宛若潮水,本堂神甫艾斯图尼的声音继续传来,“如果我们能从这里,穿过山顶的教堂,再把新路伸展下去,那样便能直接与鲁昂和巴黎间的王室大道相通,那么我们堂区通往鲁昂城的距离,将比迂回到圣德约镇要缩短三分之二。你不用担心筑路材料,我可以从水路搞到很好的石材,我筹划这件事已经很久,只要菲利克斯你能支持出五六千里弗尔,立刻就能上马这个工程。”
菲利克斯在心里苦笑着,怪不得先前在拜谒姐姐马德莱娜坟墓时,艾斯图尼一直在套自己近乎,而在随后又不遗余力把自己拉入魔笛会,看来也是早有预谋的。
“我得把钱换成小麦吗?”
“是的是的,你很聪明菲利克斯,教会堂区的佃户们都有种愚昧的小聪明,和你的大聪明不同,那就是他们不信任钞票,甚至不信任里弗尔,他们通常只认麦和盐,他们只要领取到这些实物,心中踏实,干起活来就有劲头了。”
“那我不但会拿出小麦,还会用磨坊蒸汽机,将这些小麦磨成面粉给他们,这样是一举两得,既支付了筑路报酬,又可以让佃户们尽早接受蒸汽机这种新式事物。”
第47章 堂区的佃户们
“是个好主意。”艾斯图尼评价说。
一行人来到教堂边侧的马厩时,便纷纷把马拴系在木桩上,然后走出爬满藤蔓的苍青色大石墙,菲利克斯立在院子外的草丛里,才看到圣德约教堂的石墙根,是爬过整个圆丘的顶部的,到了那面的山坡,就逐步往下低矮着,墙壁边靠着车厢、绳子堆还有农具等物什。
那面柔和的坡地上,有群黑白花的奶牛,正晃动着尾巴,吃着鲜嫩的草。
“朗格多克省的牛。”医学生茹雷很快就认出它们的身份。
这种高地牛,在他的家乡也是常见的,体格健壮,只要吃了好草,那奶就像泉水般源源不竭,能和瑞士牛相媲美。
而被山风刮起额前金色头发的布格连,则有些尴尬,他打小在波尔多的城市长大,喝过牛奶,可却丝毫不懂奶牛。
“客人们,这是堂区村庄的第一笔财富,是我用自己的俸禄,和堂区人们的捐赠买来的,现在数目有十七头。”艾斯图尼眯着眼睛,很有自信地说,“这座山,就叫他教堂山吧,连带着附近,直到塞纳河边一处处的山丘,没有什么树木,倒都是大片的草地,是好草啊,养牛养羊都很适宜。”说完,艾斯图尼指着两位上前来向自己打招呼的年轻孩子,“这是我的牛倌,他俩也将是堂区友好公社的模范。”
“最先富起来的人吗?”菲利克斯明白。
“是的,他俩所在的佃户家庭,压根就不信养牛会带来财富,可我估摸着,等到奶制品在鲁昂城大卖后,这两个小家伙立即能得到三十个里弗尔的酬劳。”
“是真的吗,神甫先生。”这两个脸上满是雀斑和稚气的少年,还带着不敢相信的表情。
“是的是的,你们把牛照顾好,得像对待自己钱袋子那般上心,两年后你俩就能找个好老婆的。”神甫咬着烟斗,咧嘴笑起来,然后用力拍拍对方已变得宽厚的肩膀,他的语气很有说服力。
而菲利克斯却转动着手杖,惬意地分开脚,立在不断被风拂动的草地里,他喜欢听这样的声音。
这个大圆丘,连带着周围起伏的低矮山丘,全都是碧绿的草,鲜少树木,故而教堂通往圣德约镇土路两边的高大白杨显得格外醒目,像是一列列神庙的石柱般。在山丘的草野上,野草莓、菊花、小灌木一丛丛纠集起来,又形成道道天然的垣篱,将其分割成大块大块,太阳烧红了原本碧绿的天空,北面海洋吹来的云雾,慢悠悠地浮动过来,阳光和云使得山丘不断变换着色调,这里是明媚的,那里则是低沉的,但转瞬间又对调过来,真的气象万千。
大圆丘的一边是塞纳河,另外一边则是王室大道,通往鲁昂城的。神甫艾斯图尼说得没错,只要能修一条堂区公路,通往彼处,这里的交通就大大便捷,而下步也即是堂区的“友好公社”再成功的话,现在圣德约的人口,将会虹吸式地聚集到这里来,堂区就能取代老镇,“新圣德约”便会崛起。
他们穿过牛栏,顺着大圆丘的西北侧继续走,大约半个法里(一法里约合四公里)后,在一处稍微高些、陡峭些的山丘下,堂区佃户所聚居的村落便到了。
让菲利克斯感到惊讶的是,村落明显分为双群,一群在山下平野当中,神甫艾斯图尼的家宅也在这里,周围有榆树,村路也压着石板,房屋规制参差不齐;而又有一群则在山腰乃至山顶,几乎全都是低矮破旧的茅屋。
“这是堂区佃户之前居住的,我费了极大的劲儿,才把五十户当中的二十二户劝到下面来,但还有超过一半不接受我的好意。”
“神甫,那我们还是先开始义诊吧。”茹雷和布格连提议说。
艾斯图尼点点头。
等到真的进入佃户村落里,茹雷和布格连两位医学生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他们知道情况是不妙的。
尤其是山顶上的佃户茅屋里,不,简直很难将其称作为一个屋子,门是块破烂板子,用麻绳拴住,风一吹就会咯咯作响,而窗户更像是个用废木料撑住的破洞,内里挂着块褪色的麻布充作窗帘,当菲利克斯推开门后,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这种气味混杂的,是贫穷、肮脏、疫病,让人难以忍受——即使他和妹妹艾蕾,还有父亲勒内便生活在不远外的镇子上,但何曾真的到这里来,看到最底层的佃户到底存活于什么样的状态呢?高丹家的花园,连富兰克林都赞不绝口,而鲁昂城中,梅小姐家的伦敦式方楼的奢华更不必说了。
可这佃户家,“地板”便是被踩平夯实的泥地,光线极其昏暗,床榻是七拼八凑起来的木架子(菲利克斯只能这样看),上面铺着干草,窗台上点着的是蘸了牛油脂的土蜡烛,就在那个缺口陶碗里,幽暗的光半死不活地晃动着,家徒四壁,是的,好歹还有四面墙壁,床的那面钉着个钉子,就挂着件脏兮兮的外套,灯光照及处,可以看到黑色的爬虫在蠕动着,到处都是。
菲利克斯和布格连被震动得说不出话来。
床边跪着个老妇人,榻上则躺着个老年男子,确切地说已是块濒死的烂肉了,只能看到还可称其为“脸”的东西,似乎在张着嘴,嘶喘着。
布格连捧着药箱呆在原地,还是三年级医学生茹雷老道些,很快就开始询问病人的状态起来......
“留些药物就行,他估计活不过这个秋季。”等到人们走出茅屋时,神甫艾斯图尼用和他一贯性格不相吻合的冷酷,对老病人下了决断。
布格连望着神甫,神情有点复杂。
“这和你们没关系,医生再尽努力,上帝还是要把该死的人给带走。”
说着,艾斯图尼领着他们,往上迈过大约十个法寻的坡道,又来到户茅舍,一个孩子坐在那里,动也不动。
“今天还疼吗?”艾斯图尼询问说。
“不疼了,神甫。”那孩子仰起面来,这是个很清秀的男孩,但脸色却苍白得让人心痛。
“你不该坐在这里,要是被傍晚的凉风吹着了,可就不得了,快回去躺好。”
“让我在这里坐会儿吧,神甫。”孩子清澈的眼睛里,映着美丽的霞光,“我母亲去砍柴,也该回来了。”
“不行。”艾斯图尼斩钉截铁。
第48章 义诊
茹雷和布格连,此刻看到孩子的额头开始大块大块流汗,便急忙将其抱起来,送到里屋去,等到茹雷解开孩子衣衫时,才看到他瘦得简直可怕。
“是肺病......活不久的。”茹雷说道,用的是拉丁语,这孩子是听不懂的,而布格连也不再无措,而是在携带的病历卡片上写着拉丁文,记录着茹雷的判断。
最后布格连调制好药剂,摆在了床头,那孩子躺在床上不动弹,瘦削的面容上一双大眼睛,就这样看着布格连,很安静。
布格连受不了,他将现场留给师兄茹雷,自己则有些踉跄地走到院子里,扶住板栗树,用手遮住脸颊,不言不语。
“你还好吧?”菲利克斯询问说。
“他就坐在那里,等待着自己的死亡......可他才九岁大。”布格连难受得没法再继续说下去。
太阳沉下来后,这孩子的母亲,身后跟着两个更小的,背着一大捆柴禾回来了,当她隔着半人高的垣篱,看到神甫和医生,及高丹家少爷菲利克斯时,眼神没有激动,也没有感动,她走进来,简短地和神甫打了招呼,便坐下来劈柴,沾着汗珠的头发垂在胸前,随着柴刀的劈斫,一晃一晃的。
患肺病的孩子安静地走出来,领着弟弟妹妹,去吃李子干了。
“这村子里还有几位克汀病患者。”一行人站在山顶,看着夕阳下堂区的美景,茹雷低下头,汇报说。
克汀病,即呆小病,病者发育迟缓,智力低下,四肢粗短,即便长大,也会成为痴呆。
“你开完病历卡后,我会尽早将克汀病患者送去鲁昂城医院,和村落隔离开来。”神甫艾斯图尼手捧烟斗说出这话时,脸上是没有什么感情的。
然后他转过脸,看着神色复杂的布格连,叹息声,对他说:“病人,特别是这种根本没有痊愈希望的病人,就该送去该去的地方,这对堂区,也对未来的友好公社有利。”
而菲利克斯也按住悲哀不语的布格连的肩膀,“神甫说得没错,他们虽然都成了痴呆,可还是有人类本能的欲望,他们会互相交媾,然后生下更多的痴呆儿来,这个村庄会就此慢慢走向自我毁灭的。所以尽快把他们送去鲁昂城医院,再把他们所占的份地也给收回。”
“我最初来圣德约时,就在堂区极力说服佃户,送走了三位克汀病患者,但我要将剩下的也送走时,佃户们把我给推搡走,还用石头砸我,我在回教堂的途中,还遭遇了火枪伏击,要不是那猎户临时对我起了同情心,我可能早死了。”神甫看着夕阳,陷于了回忆中,“后来......我暂时放弃了转移克汀病患者的行为,农民是很奇怪的,他们因为害怕这种病,所以便迷信崇拜克汀病患者,好像是中古时期遗存下来的习俗......我便只能采取迂回的战术,兼任圣器管理员和乡村教师,慢慢树立起权威,也慢慢取得了农民的信任,但还是需要你们的帮助,特别是茹雷和布格连,你俩的表现比镇子里的特龙香太夫要好得多,我相信接下来转移克汀病患者的进展,会因你们的义诊而顺利不少。还有那个得了肺病的孩子,布格连先生,等到你在农村里呆久了,也会明白的,农民对孩子的感情,怎么说呢,他们也爱自己孩子,但这种爱和市镇里有产者对孩子的爱截然不同,他们首先把孩子看作工具,男孩就是劳作工具,女孩便是生育工具,孩子夭折得越早,对他们的打击反倒越低,就像个没来得及用就坏掉的犁,伤心一下也就过去了,农民不配拥有奢侈的感情。其实那个孩子早些死,对他母亲来说反倒不那么痛苦......”
“我可以在这个堂区长久开展义诊活动吗?”这会儿布格连摸出别在衣襟上的魔笛徽章,打断了神甫的话,这个年轻人很认真。
这会轮到神甫、菲利克斯哑然了。
“每到节假日,我就坐邮政马车从城中来,追踪堂区病人们的身体,给他们调配药剂。此外我一年还有三十天的休假,我不回波尔多,便坐镇在这里。”布格连咬咬牙。
“好样的,我在巴黎等着你,你将来会成为最优秀的医生。”茹雷对师弟表示赞许。
“你来时,让艾蕾给你做饭。”菲利克斯说这话,也不晓得是调侃还是认真,倒让布格连的脸涨红起来,他害怕别人误会自己是为了接近阿比西尼亚小美女才如此的,可这时就连拉多恩先生都哈哈笑起来,气氛又变得不那么沉重了。
“布格连,你是波尔多有产者家的长子,我真的是恨钦佩你愿意留在圣德约堂区,为贫苦的佃户义诊。但我还需要更多的有识之士,来到未来的友好公社啊!”艾斯图尼说完,指着山丘西面,塞纳河边上成排成排的柳树,“比如,公社的第二笔启动财富,我两年前动员佃户们种下的,第三年就会成材,然后柳条可以用来编织成各种器具,到鲁昂城的集市上,可是紧俏的货物呢!”
“这个啊,我倒是在鲁昂城里有几个学徒,可以让他们当中两个人来,搞柳条编织的手艺,顺便还能替堂区的骡子或马钉铁掌,顺带看看畜牲的病什么的。”铁匠拉多恩重新点着了烟斗,接下了神甫艾斯图尼的请求,“我早就想这样了,记得我在美洲服役时,有美国人问我,圣西门上校的祖先在法兰西是做什么的,我回答说是‘元帅’,但美国人却听成了‘铁匠’(法语元帅和铁匠谐音),就说是铁匠啊,那可是个很了不起的职业......当一个国家,认为铁匠地位和元帅不相上下时,这个国家是必然会蒸蒸日上的。”
“友好公社也会蒸蒸日上的,我们得先让农业有富余,然后催生工业,工业便又会催生贸易,贸易便会产生更大的盈利,盈利带来医疗等福利,然后福利会产生有益的思想。”菲利克斯心驰神往地说,接着他望着晚霞,在心中想到,“有益的思想,便是赞同我成为圣德约的地方权威。这一切,都从磨坊蒸汽机、修路这两项最基本的开始做起。”
“有益的思想,便是荣耀我主。”此刻艾斯图尼在胸前画了十字,同样信心百倍。
第49章 蒸汽机初啼
荣耀法兰西的天主,最终要依靠英国来的蒸汽机实现。
九月,当菲利克斯就呆在圣德约镇自己家中时,准备肄业答辩时,一封急信从鲁昂传来,他所订购的磨坊蒸汽机,因为是由博尔顿-瓦特公司承建,故而比霍尔克家族订购的纽科门蒸汽机更早一步抵达。
“来了,很好,霍尔克家的野心,恰好能给友好公社起到掩护的作用!”菲利克斯坐在五斗橱的镜子前,当妹妹艾蕾为他系好发带时,他如是想到,然后就拜托艾蕾——让.布格连在这里堂区义诊时,你得好好照顾他,毕竟一个波尔多青年,免费去乡下为农民配药剂,实在是难得。
“嗯,放心吧哥哥。”
瓦特的轮转蒸汽机,是拆卸好了,装载于驳船上,从鲁昂城经由塞纳河,运到堂区岸边来的,一位来自英国的工程师走过来,和神甫艾斯图尼及菲利克斯握手,“我叫马修.约尼,是公司派驻在这里的工程师,这台蒸汽机由我安装看护。菲利克斯先生你很有眼光,霍尔克先生订购的纽科门蒸汽机,只能提着物体做单纯的上下运动,但我们的蒸汽机是卓尔不群的,有了飞轮和曲柄后,一切都不同了,它可以做轮转运动,这是次伟大的突破。”
“它可以不用水轮,自身就能充当磨面机,或纺织机?”菲利克斯用不甚流利的英语回问。
约尼颔首,“没错,这种蒸汽机直接就能充当许多工厂的核心,磨面、纺织、锯木甚至还有印刷——不过在它能运作前,我得需要人手的帮助!”
神甫艾斯图尼挥挥手,当场就有二十名身强力壮的佃户,外加父亲勒内木工作坊的好几名徒弟,在父亲大徒弟卡陶的带领下,提着各种工具靠了过来。
工程师约尼取出了图纸,这是个建筑图纸,很贴心地翻译为了法文,约尼就和众人一道,说磨坊需要多大,多少间房屋,“我的船上还有耐火的砖块,这是蒸汽机所必需的......还有这个,磨坊的顶棚,更要注意,这里是烟雾和煤火排泄的地方......”
“需要十天的工期,十天够吗?”菲利克斯大声询问。
“十天,得让山上的佃户能干得动活计的,也来帮忙才成啊!”神甫立刻就派遣人去做这事了。
喧闹声让对面山丘上的乡居贵族哥昂惊动了,他走过自家门口的鸽舍,用阴沉的目光看着对岸堂区发生的一切,“这是什么?这又和霍尔克家族对荒地森林的觊觎,有什么关系呢?”
接下来的日子里,哥昂每日清晨开始,都会站在那里,密切观察着,看着那座磨坊,古怪的磨坊一天天初具规模,“简直是胡闹,磨坊?可是我既没看到水轮,那里也没有自高往下冲击的溪流,为什么要建磨坊?”
但他能确定的,高丹家少爷菲利克斯,和堂区神甫艾斯图尼,几乎每天都来,监督着工程的进度,而那群帮忙的佃户和工徒们,每天干完活后,都有小麦领取,每三天还能额外领一瓶烧酒。而那个英国工程师,则和心腹们,在磨坊主体房间盖好后,就开始搬运各式各样金属的物什,飞轮、齿轮、长柄、短柄、汽缸、阀门在里面秘密地装配着......其后又是一面面磨盘,又堆起了煤炭......这是瓦特公司的核心机密,所以菲利克斯和艾斯图尼也无缘得窥。
“看起来真的不是高丹少爷的胡闹。”隐隐约约,哥昂老爷记得,这种机器他在美洲打仗时好像也见过听过,但他对科技实在是闭塞的,也根本不感兴趣。
终于有一天,哥昂老爷看到,落成的崭新磨坊前,来参观的人比任何天都要多,非但堂区里的佃户几乎全来了,连圣德约镇邻靠村落的村民,也都来看热闹。
有意思的是,堂区之前帮忙做工的佃户,人人手里都提着袋麦子,这是菲利克斯给他们的酬劳。
现在菲利克斯握着手杖,站在临水边一株杞柳边,他那漂亮的妹妹盛装陪伴在自己身旁,不久菲利克斯就对佃户喊道:“新磨坊落成三日内,把你们的麦子交来,磨成面粉,是免费的,是免费的乡亲们!”
人们议论纷纷,声音很大。
一些佃户很是激动,而不少则将信将疑,这磨坊没有水轮,也没有风车,怎么带动磨盘?靠的就是这巨大而古怪的机器吗?
至于圣德约他村的乡民,还有些是准备来看高丹家少爷,这个“客帮”后代的笑话,“他爷爷和父亲精明了一辈子,看来家业是要败落在这小子手里了。”
而高丹花园家宅里,勒内老先生虽然没去现场,可同样紧张地踱来踱去,他让小使女艾尔盖“有任何情况都要赶快回来告诉我!”
“如果这三万里弗尔被菲利克斯损失掉了,我这个老鳏夫,怕是也要舍弃老脸,再找个有钱的寡妇来弥补......”
塞纳河边的磨坊,面对机器的那面墙有意没砌上,工程师约尼脸上沾着些油污,挽起了袖子,将蒸汽机的上上下下又检查了番,然后很自信地走过来,对菲利克斯大声询问说:“可以开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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