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可以!”菲利克斯回身,蓦地将手杖高高举起,作为信号。
不一会儿,人们都惊叫起来,连艾蕾也花容失色,扑在哥哥的臂弯里,因为蒸汽炉子中的煤燃烧起来,白色的烟雾,和橙色的火焰,高高地蹿出了顶棚的空间,带着活塞和门阀运动时巨大而尖利的声响,震动四方,就像是密林里的巨兽,或深渊里的海怪,所发出的巨大啸声——村民们有的捂住耳朵,有的则两股发抖,浑身战栗,不少没见过世面的小孩,甚至被吓哭了,更有女人开始慌不择路地逃跑。
“这声音,简直可以匹敌美洲战场上臼炮的轰鸣。”哥昂老爷心中也有几分惴惴然。
很快,蒸汽机顶头的摆臂,上上下下,开始极有规律的来回升沉,在神甫艾斯图尼的眼中,“它就像是头在荒野里发了疯的大象,孤独地抬头,又垂下头,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工程师约尼,和菲利克斯则得意地看着,摆臂和曲柄牵动了各处齿轮,特别是瓦特最醉心的设计,太阳轮和星星轮,天衣无缝,当密集而有节奏的声音响起后,“磨盘全都转动起来了,很成功,菲利克斯先生。”约尼看着一组开始旋动起来的磨盘,欣慰地说道。
第50章 圣德约公社
“艾蕾你看到了没有,这就是蒸汽和火的力量。”
言毕,菲利克斯轻轻推开已痴迷地望着蒸汽机运作的妹妹,然后往前走了三步,面向着在场的所有村民,“咚”得一声他的手杖重重拄在了双足间,恰好这时白色的烟气从磨坊中挟着锐利巨大的声响,滚滚而出,弥漫在菲利克斯的背后,他额前棕黑色的头发被风吹动,小辫子都翘起来了,穿着的外套也掀动不已,像飞舞的翅膀,“我菲利克斯.高丹在此重申一遍,只要是堂区佃户的,这三日带着你们的小麦来这里,磨粉是免费的,圣德约其他居民的享受百分之三十的折扣;待到三日后,堂区佃户继续享有百分之四十的折扣,直到永远,而圣德约村民则享有百分之二十五折扣,鲁昂地区的也享有百分之二十的折扣!”
蒸汽机再度轰鸣咆哮,顶棚里火光呼呼地上窜着,宛若菲利克斯所豢养的巨大怪兽,而菲利克斯此刻在村民的眼中,就如同位国王或者总督般威风,生杀予夺。
“好小子。”那边山丘上,哥昂.德.勃朗东沉声赞许道,他的管家小罗尔斯,和许多佃户,还有他妻子也都讶异地聚拢在哥昂家宅门前,痴痴地看着这神奇的蒸汽磨坊。
接下来日子里,不光是堂区,镇子里大部分的村民,都像过节般成群结队,有的推着车子,有的则牵着驮着麦子袋的牲口,来到蒸汽磨坊,对于部分村民来说,他们对蒸汽机可能一时半会还接受不了,但磨粉的折扣却是实打实的——高丹家少爷也是言出必行,那水汽和火推动的魔幻机器,不知疲倦地转动严密合缝的齿轮、曲柄和十个磨盘,不管有多少袋麦子,不费任何功夫就磨好了——被菲利克斯留聘的英格兰工程师马修.约尼,穿着粗布围裙,就乐呵呵地坐在轰轰叫的磨坊前,他现在一年是两千五百里弗尔的薪水(一百多点英镑),他完全可以只顾饮酒,四周的村民会把麦子源源不断送来,钱币和钞票留下,白细的麦粉带走。
没有现金的村民,那就留下部分的麦粉,冲抵酬劳。
另外还有个重要的物资也留下来,那便是麦麸。
“用来喂牛、喂猪。”神甫艾斯图尼仰望着高大的机器和顶棚,和成堆成堆金黄色的麦麸,欣喜地说道。
不久,鲁昂其他村镇的人都来了......
“一年起码有七千里弗尔入账,勒内先生。”当小使女艾尔盖脑后的辫子都要飞起来,跑回家把这个消息告诉勒内.高丹时,老人家激动无比,准备坐到扶手椅上,却差点没坐空跌落到地板上。
不过这时候菲利克斯已坐在神甫家的粗木餐桌前,窗户里的阳光像火般照耀进来,使得他本人和身后壁炉台子上的圣母像熠熠生辉,许许多多衣衫褴褛的堂区佃户,都毕恭毕敬地簇拥在他身边,而神甫艾斯图尼立在他的左边,医学生兼堂区医生让.布格连站在他右侧,鲁昂的铁匠师傅拉多恩.奥菲罗先生叼着烟斗站在更右侧,还有勒内先生的大徒弟卡陶,则站在餐桌稍南的方位,手掌伸出,摁住张图纸。
堂区共七位克汀病患者,此刻已按照菲利克斯的“旨意”,征得所有佃户同意,转移到了鲁昂城医院,而他们的田地,则被堂区佃户,要么便是高丹家的佃户(是的,高丹家也有田产,共七户佃农)给分割完毕。
“山上的村落,因为缺乏阳光和有益的空气,更容易患克汀病,故而所有堂区佃户,统统迁移到山下,环绕着神甫家居住。”当菲利克斯开口时,众位佃户毫无反对地表示。
“这是你们以后的医生,来自波尔多的让.布格连大夫,他的医嘱你们必须听从,他开出的药剂你们必须服用,明白吗?”
佃户们纷纷点头。
“拉多恩先生马上会有两个徒弟来,此后一位就是我们公社的土地测量员,还有一位则是磨坊守护,公社里有之前当过猎户的,也携带好猎枪,不能让歹徒们接近蒸汽磨坊。”
数十户佃农同样表示听从。
“友好公社的善主便是艾斯图尼神甫,他负责整个公社的规划和事务,他马上就有个新的任务要交付给大家。”说完,菲利克斯伸出手来,示意神甫可以训导了。
艾斯图尼便一句一句说将开来,核心意思,就是把从堂区到教堂,再到鲁昂王室大道间,修一条属于圣德约友好公社的道路,继续以小麦为酬劳,所有堂区的农户都要参加,不得有缺。
既然权威已建起来,这个任务的执行便没有丝毫的阻碍。
接着卡陶便把图纸展示给所有人看:
这张图纸上,是个住房建筑的正面、平面和侧面,有两层,有烟囱,有厨房,还连带着院子、水井、厩舍,及小小的花园,是卡陶精心绘制的,“采光和通风都很好,厨房位置也很安全,里面壁炉是可以烧煤的,只要佃户......”
“不要称佃户,此后大家都是友好公社的社员,是社员。”菲利克斯纠正道。
“是,社员,只要社员在田地和农场辛勤劳作了,便能按照成本价购得物美价廉的煤炭,都是上好的英国煤炭,冬天取暖再好不过。”
“马上要找门路,采购我们法兰西自己的煤,比如阿尔萨斯或多非内的。”菲利克斯补充说,似乎表现了高昂的爱国热情。
第一年,圣德约堂区的友好公社目标,是要建造七十幢卡陶设计的屋舍。
林间小路上,菲利克斯和艾斯图尼骑着马,并肩而行,想要去那边的自耕农村庄,他想先把农民杜朗的寡妻和儿女们,也接到堂区去落脚。
当经过乡居贵族哥昂的门前时,菲利克斯侧眼望到,哥昂正堆着阴险桀骜的笑,立在自家鸽舍前,还脱帽对自己致敬,菲利克斯在马上微微还礼。
“天气多好啊,再加上那边磨坊宛若天籁的声音,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高丹家的少爷?”哥昂将毡帽按在胸前,假意恭维。
“哥昂老爷,如果您愿意,也可以把自家的谷子送来磨,优惠是一样的。”
“那真的要感谢您的好心,不过听说霍尔克家族,准备在荒地森林里,竖起更多的机器来。”
“这我可不清楚,哥昂老爷。”菲利克斯瞬间推得干干净净。
第51章 小镇暗流
“小道消息,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道消息而已。”哥昂忙不迭地说道,然后戴起毡帽,笑吟吟地目送着菲利克斯。
而菲利克斯则觉得有点害怕,这只乡间凶狠的燕隼,做起事来几乎是没有底线的。
旁边是幽暗密集的森林,阳光照不进里面,一些横倒腐朽的大树就静静躺在那边,时不时传来鸟雀或野兽的叫声,很是瘆人,菲利克斯觉得,哥昂会不会让贴身管家小罗尔斯埋伏在某个角落里,手里端着的1777式燧发步枪,枪口正笔直地对着自己的脑袋,缓缓地移动着......
“镇南面的居伊,先前来找过我,警告我的家人不要和您在一起。”当菲利克斯还有点惊魂未定,来到被修葺好的杜朗家时,杜朗的妻子紧张惊惧地抓住裙角,低声对菲利克斯和神甫提醒说,眼神四处游移,随即她很害怕地继续提醒,“居伊不但有镇子上最好的葡萄园和酒坊,他也有个磨坊,之前圣德约镇全是他家的顾客,菲利克斯少爷您应该是知道的。”
“我明白......”菲利克斯坐在劈柴的木台上。
居伊在圣德约镇也有个有头面的人物,勒内.高丹原本是鲁昂城有钱木匠,后移居到镇子里来,因圣德约更邻靠森林,但居伊.福德隆不同,他世代居住在圣德约,是个很成功的富农,他家有全镇最肥沃的耕地和农场,面积有一百阿尔邦上下,还有葡萄园和个酿酒作坊,生养了几个强壮的儿子,每年有一万里弗尔入账,他的连襟便是镇子里的执达吏比鲁埃尔。前五年,居伊和连襟合资,建起了座磨坊,用畜力带动磨盘,每年又多了四千五百里弗尔的收入。
最初居伊是看不起勒内.高丹的,在他们的眼里,高丹家不管多有钱,都是“客帮人”的身份,是不配和他相提并论的,他才是这里真正的“农夫”。后来居伊一度想拉拢高丹家的财力,还向勒内提议过,由自己长子娶菲利克斯的姐姐马德莱娜,但却被拒绝,所以两家关系迅速由“不睦”变为了“敌视”。
这个小镇政治风云的变幻,并不亚于巴黎或凡尔赛。
“我的蒸汽磨坊,看来是狠狠打击到了居伊的畜力磨坊了。”菲利克斯道出了原因,然后他对杜朗家的儿子说,“之前哥昂赔偿了两万里弗尔,你不如带着其中一半,投资去堂区的公社,三年后保证你的财富翻一番。”
小杜朗的脸上立刻浮现出兴奋的神色,而旁边杜朗家的女儿,也是差不多如此。
但杜朗家寡妇却长吁短叹,十分为难。
菲利克斯明白,她很害怕镇子里居伊和比鲁埃尔这对连襟的势力,“听说哥昂老爷,最近也在酒馆里和他们碰面。”
听到这里,神甫艾斯图尼唔的一声。
“怕什么母亲?那个哥昂,还是不甘心森林狩猎权的丧失,他们在捣鬼,要破坏圣德约镇的富裕和安宁!”小杜朗想起父亲和祖母的惨死,不由得怒从中来。
“我需要你出份力,保护好蒸汽磨坊,如何?”菲利克斯直接向小杜朗提出了邀请,下面他的神色严肃认真起来,“我让神甫在堂区内给你划一片好地,你母亲和妹妹能免费使用公社里的牛和器具,但你就要拿起猎枪,像个眼光锋利的哨兵,也像个男子汉那样,站在磨坊边的土塔上,监视着如何心怀不轨,想要破坏公社的人!”
“从此后,你就是我的士兵。”神甫艾斯图尼也拍拍小杜朗的肩膀,并且给杜朗的家人打气,“我们不能忘记,乡居贵族哥昂是如何射杀农民的,如果居伊和比鲁埃尔和他沆瀣一气,那他们便全是贼。所以来公社吧,圣德约镇的农民是可以走共同富裕的道路,但必须对抗住这些蟊贼。”
菲利克斯和神甫的工作是有效的,最先涌到堂区来的,是圣德约镇上的无地佃农,他们占据人口的百分之二十上下,艾斯图尼非常迅速地为他们分配好了田地,承诺他们耕作的收获可以免除人头税和地方附加税,并开始仿效教会学校里的学生组织,把每十户社员编为一组,守望互助。但原本计划内的七十幢新房屋,现在看来完全不够用,艾斯图尼便又组织数个机灵的年轻人,开始自己烧砖来。
当友好公社的道路开始在尘土飞扬中修建时,菲利克斯登上了路过镇子的邮政马车,开始往鲁昂城赶,他的肄业答辩近在眼前了。
在马车上,菲利克斯见到,许许多多的驳船,正从鲁昂城的方向,沿着塞纳河驶来,“是荒地森林,约翰.霍尔克真的要在那里布设蒸汽机,开设新的棉纺工厂吗?”菲利克斯想道。
现在围绕着这片九百阿尔邦的森林,斗争是更激烈了:城中的首富霍尔克要在这里开厂;而贵族哥昂企图联合富农居伊、执达吏比鲁埃尔,要夺回森林狩猎权;我们魔笛会的友好公社,正在堂区内崛起,凭靠的便是蒸汽磨面机,将来也少不得要卷入这场角逐中;至于最广大的普通农民,他们的态度是摇摆不定的,他们肯定厌恶作威作福的乡居贵族哥昂,但这不代表他们就能坦然接受霍尔克的蒸汽机工厂!
“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啊,没想到法兰西也是这样的。”菲利克斯将头靠在颠簸不已的马车坐垫上,如是思索道。
当菲利克斯来到鲁昂城后,没有着急去教会学校,而是先到了霍尔克方楼中,再度拜访了梅小姐,一来是为了取他先前在英国订购的新式香水瓶手枪,二来正是确认下圣德约森林的消息。
“是这样没错的,可以肯定了,三座澎湃马力的纽科门蒸汽机,负责在塞纳河里抽水上抬,然后自上而下冲动水轮,带动三百台织布机,用的是英国质地最好的棉花,准备先雇佣七百五十个工人。”这次招待菲利克斯的,不单单是梅小姐,她的父亲约翰.霍尔克也来到摩尔厅茶室,开诚布公告诉了菲利克斯。
“那么先前所谓巴黎城夏都广场的木材商承包森林,其实是遮掩的计策?”
听到菲利克斯这样问,旁边单人沙发上坐着的梅小姐,浅笑着端起雪白的陶瓷茶盅,品茗一口,目光得意地看着对面的父亲。
“既然木材商承包了,那便有采伐权和建筑权,蒸汽机、厂房很快就会建起来的,很快。”霍尔克先生并不讳言,“对外便说,蒸汽机是用来锯木、起重的,这对木材商来说不是很合理嘛!”
“阁下,可否留下一百台织机,备存起来呢?”菲利克斯这话,却让霍尔克父女俩都吃了惊。
第52章 风险
“为什么,你是担心没有那么多工人操控机器吗?这点不用担心,我旧的纺织工场还是用畜力带动的,雇佣的人手可比七百五十人多得多,现在使用了阿克莱特的新机器,所需人工反倒特别少,我派遣襄助秘书去做这事,在鲁昂的城乡召来这个数目的工人,完全不成问题。”约翰.霍尔克坐回到壁炉前的大交椅上,对菲利克斯的建议并不以为然。
“不,我是认为,您的新工厂存在巨大风险。霍尔克阁下,您作为一名制造商,必须得稳健,也必须得有相当的预案。”菲利克斯站在雪白的窗帘前,端着梅小姐递来的热奶咖啡,提出了“风险”这个词汇。
“我引进的纽科门蒸汽机,还有阿克莱特织布机全都有专利许可的,再者我身为一个从英国本土逃来的詹姆士党徒,也绝不会心甘情愿去威斯敏斯特大厅接受英国法律的审讯的。”
“阁下,恰恰相反,我认为风险不存在于英国,而只存在于法国。”菲利克斯啜饮了一口芳香的咖啡,另外一只手插在背心口袋中,“您之所以愿大力引进蒸汽机和织布机,目的是什么,不就是追求更高的利润,减省更多的人力成本吗?但一旦机器将织作的效率提高五倍十倍,而又不得不把丝织工匠变为工人,集中到厂舍来居住,那霍尔克阁下到时候还愿意按照往常一样,支付给工人现在数额的薪酬吗?”
约翰.霍尔克的目光明显有丝闪动,而后语气也不那么坦白,“菲利克斯我的孩子,你要知道在鲁昂城培训个精通纺织的熟练工匠,成本得接近六千里弗尔,而从周围农村雇佣来的临时织工,一个月也得耗费九十里弗尔的薪水。但只要采取蒸汽机、水轮和新织布机,雇佣个工人便只需二十里弗尔的月薪。”
“也就是说,一天仅仅十三个苏,刚够买果腹的面包。”菲利克斯回答说。
这时约翰.霍尔克难堪地将双手摊开,“是的,也就是说,采取机器后每个工人一年,我便能节省八百四十里弗尔,那么七百五十个工人合计起来就是六十余万里弗尔,做任何事既要好,也要巧,这是我的宗旨。”
“可鲁昂的纺织行会,以及周边农村的织工,恐怕不会抱着和您一样的想法,他们不会体谅您的,最起码他们会仇恨敌视机器。”
“菲利克斯我的理解是,工人减少的这部分薪酬,是因机器代替了原来属于他们的手工劳作。但父亲购置蒸汽机和织布机,也都付出了高额的成本,我们不得不考虑用盈利收回成本。”梅小姐覆盖在斜纹丝绸长裙下,那匀称苗条的躯体微微斜着,倚在舒适无比的单人座位上,她略感遗憾的语气,优雅明媚,十分能打动人。
光是这把在夏都广场买来的沙发椅,便价值五百里弗尔,抵得上纺织工人全年所得(因为他们并非全年开工,但对约翰.霍尔克来说,只要使用机器,采购好足够的棉花,工厂便能全年无休地盈利)。
“然而薪酬的减少是显而易见的,本来鲁昂的织工一年工作四个月,可得三百六十里弗尔,他们还能从自家农田里收获差不多的数额,他们除去面包外,还能在每周一给自己放天假,可以有酒喝,还能给妻子儿女们增添布料,每个月还能吃到肉;但一旦机器大规模应用,可就了不得,他拼死拼活做满全年,也就能得二百四十里弗尔,比以前缩水一半,更可怕的是他们连自家农活也顾不上。这种收入的锐减,会导致许许多多不满的怒火,霍尔克阁下。”
“那么工厂主和工人间的天枰,必须得倒向一方,这也是不争的事实菲利克斯。我花那么多钱,购置土地、机器,招募工程师,绝不是为了原地踏步的。”约翰.霍尔克明显有点恼羞成怒。
但他在心中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和阿克莱特有点急于求成,没想到英法两国环境的差异,所以菲利克斯所言的“风险”,是切实存在的。
“可以给工人不低于先前的薪酬......”
“不不不,这可不行,菲利克斯!”约翰.霍尔克那典型的盎格鲁血统的脸上,顿时涨红很多,就像是块布满血丝的牛肉,他奋力挥手,打断菲利克斯的提议,从沙发上弹起来,不断摩挲着金表链条,发出吱吱的响声,焦躁地在价值数千里弗尔的丝毯上踱来踱去。
梅小姐也有点不安,赶紧用灵动的眸子提醒菲利克斯:不要继续说下去了。
但菲利克斯则端着咖啡,沉默着。
“那就从其他省份雇佣童工好了,一个十五岁前的孩子,不管男孩还是女孩,只要每个月能赚到二十里弗尔,要多少就有多少,家中人会争先恐后地把他们送来的。布列塔尼省、旺代省、阿尔图瓦省......”老霍尔克喘着粗气说道。
“原来这样,我想应该是可行的。”菲利克斯突然用一种恭维的语气赞叹起来。
约翰.霍尔克叉着腰,带着狐疑的目光看着菲利克斯,反倒有点难以相信。
但菲利克斯很快就再次表述他对霍尔克家的忠诚:“如果阁下能给我的堂区公社适当投资,我便有信心组建起强大的公社,这样对阁下的纺织工厂也是种保护,这样可以大大降低风险。”
“你花费两万四千里弗尔,采购一台博尔顿-瓦特轮转蒸汽机来磨面,就是为了这个?”
“确实如此,我有了这个磨坊,每年不但可以增加好几千里弗尔的收入,还赢得了圣德约堂区农民的效忠。而只要高丹家能在圣德约河谷扩展力量,那么阁下的工厂计划就能得到更为雄厚可靠的支撑。”菲利克斯将咖啡杯放在水磨石窗台上,接着抚胸对老霍尔克动情地表述。
此刻,约翰.霍尔克还没有应答,而一角侧的梅,则明显动心,她毕竟是资产阶级大小姐,虽然她对自己所属的阶级没有认知(我只是个有钱家户的女儿),可对金钱的嗅觉和算计,却是与生俱来的。
“可以的,菲利克斯......居然不动声色地拓殖了财产。”梅盈盈的目光,停在窗台前站着的菲利克斯,阳光照在他脸庞侧面,闪闪的,像是刻着国王头像的金币般,让梅.霍尔克有点心旌摇动。
第53章 “海军上将”
“那好吧,我答应你,在鲁昂仓库里备存一百台织机,作为预备军,来应对可能的风险。”约翰.霍尔克终于接受了菲利克斯的方案。
然后他俩又如同真正商人,继续达成一揽子备忘录:
霍尔克家答应,对圣堂的友好公社做出三万里弗尔的投资;
作为回报,友好公社肩负保护荒地森林的职责;
每年霍尔克家再追加五千里弗尔的“自卫费”,支持公社;
霍尔克家与英国皇家科学会、伯明翰银月会间的人脉关系,菲利克斯可无阻共享。
现在的约翰.霍尔克,真的如小女儿之前所预言的那般,将菲利克斯看作是自己的“海军上将”,他坐在雄伟强大的战列舰上,拥有犀利无比的火炮,巡弋外海,为霍尔克家的商贸帝国保驾护航。
不过老霍尔克在从茶室告辞前,也意味深长地反过来提醒菲利克斯句:“你在圣德约建起蒸汽磨坊,未必就不会产生敌人。”
“是的,我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斗争很艰苦的,尤其是在法兰西这个国度。”说完,老霍尔克便说那我去找信使好好商量,便离去了。
“vivela,我的军舰司令官!”当菲利克斯向庇护人道别后,转过头来,调皮活跃的梅小姐,不晓得从哪个橱柜里,居然取出顶水兵的裹头巾来,缠在发髻上,起立举手,对菲利克斯敬礼戏谑起来。
“行了梅小姐,我也必须得告辞,返回学校去,感谢您的招待。”菲利克斯苦笑起来。
于是梅嗔怪起来,她埋怨菲利克斯的心脏,因掺入钱币而变得坚硬无比起来,居然忍心就这样拂毁掉一位可爱小姐下午的茶会。
菲利克斯听得出她是有目的的,便坐在沙发上,准备细心倾听。
但梅神秘兮兮地请求他说,自己也希望投资圣德约的友好公社。
“哦?”菲利克斯稍稍后仰。
然后他半开玩笑地问梅,数额是多大,一万还是两万里弗尔(必须有这个数目才能配得上您的身份)。
梅小姐却有点窘态,支吾了一会儿,然后对菲利克斯说出希望的数额,三千里弗尔。
虽然菲利克斯表面上挺认真的,但心中只想笑。
“听着菲利克斯,请千万千万不要嘲笑这样的我,虽然我有七十万里弗尔的嫁妆,但那只是个数字,你明白吗?就像是个价目标签,是个记账数字,当我还没有出嫁时,它永远不会折现。”梅小姐恨不得把自己的小脸给捂起来。
“不,不是折现,我估计是要贴现。”菲利克斯优哉游哉地想道。
一切都和他当初预计得差不多:
没错,梅小姐是锦衣玉食,她的衣衫、用具、居住条件都是超一流的,但那不是她自己有钱支应,而是她父亲认为,梅小姐作为霍尔克家族的“代表”,必须用如此的待遇来点染门楣。
故而这三千里弗尔,才真是梅小姐的私人积蓄。
“当然可以。”菲利克斯爽快地答应下来,并说梅小姐找到公证人便能办理此事,另外他还宽慰梅小姐,“我怎么会因为这个而对您有任何的不恭呢?事实上,梅小姐您愿意对圣德约公社投资,恰恰让我的心理对您更为贴近,您就像那从云端款款而下的女神,踏在湿润肥沃的大地上,给所有凡人都带来丰收的希望与喜悦。”
自然的,梅小姐对这番恭维很是受用,不但要求菲利克斯再度亲吻自己的玉臂,还让厨娘招待了菲利克斯“法式玲珑布丁”,两人又倾心交谈了一个小时,菲利克斯才从霍尔克方楼处告辞。
不过得在这里说明下,“公社”这个词汇,并不是什么特指,事实上在当时法国许多市镇和村社,只要是第三等级自治把持的,都能统称为“公社”,大革命后的巴黎城,一度也是公社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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