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警督,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一名刚入职不久的警察还没底气。
“我们是奉什么抓人的......”喝着啤酒的武朗反问这位。
“王室的密札。”
“那抓到人了,王室会承认下密札给我们吗?”
那警察摇摇头。
“如果我们抓不到人,王室会以密札为本,来追责我们吗?”
那警察也摇摇头,现在这个时间段,王室再提本已废除掉的密札制度,是会激起非常大的公愤的。
“那不就得了,马上大家还是想法子自保更好。”升任警督不久的武朗,这样神秘兮兮地对所有同僚说,让众人为之一震。
原本女修院是不能让男性踏足其间的,可今日恰好是1789届蓝班女生们毕业的日子,所以许多女生的家长,大部分是相对贫穷的贵族,都坐在礼拜堂的长椅上,看着环形席位绕着的讲台,一个又一个,用掌声祝贺这批女生的顺利毕业。
劳馥拉.赫尔维修斯便是其间最耀眼的一位,穿着三色修女服的她美丽、贞洁,领子上系着蓝色的丝带,她的毕业演说词流利典雅,抑扬顿挫,感谢了天主,感谢了这数年来女修院给予她的栽培,让她懂得了算学、礼仪、修辞,当然还有最重要的,“我们法兰西的女德”。
掌声里,劳馥拉眼神稍微带着怨恨,扫视了下听众席。
母亲这几天都不在家,甚至连毕业典礼都没来:她忠实地听从了那晚菲利克斯的劝告,一直在巴黎四周物色合宜的庄园,并且这庄园的地点还不能位于近郊,而要更远更远,以便让她摆脱掉城市布尔乔亚的烙印。
今日她前去德.梅迈伯爵名下的一座城堡,大概位于巴黎东面二十法里的路程,这个距离朱斯蒂娜认为刚刚好。
然后劳馥拉看到,席位上有最近狂热追求她的青年巴巴鲁,他的叔父呆在凡尔赛参加三级会议(劳馥拉还不知道三级会议已变为国民制宪会议),这位就一直在巴黎城晃荡。
那边的学生席位上,笔直地坐着拿破仑的妹妹埃丽萨,还有更小的妹妹伯莱塔,伯莱塔的坐姿随性,完全不像个女修院的。
这时农民打扮的雅克,戴着草帽,也走入礼拜堂来。
守门的修女拦住他,雅克便脱下了草帽,说:“我是来受朱斯蒂娜夫人的委托,来接劳馥拉小姐回家的,马车就在院子外面。”
“你这打扮可半点不像是仆人。”
“车夫和仆役在车内,但总得有人要替小姐扛行李。”
这下修女才让雅克进去。
当雅克进去后,劳馥拉正面带微笑,接过女修院交到自己手里的“毕业馈赠”,五千里弗尔的汇票。
通常毕业生得到的是三千,但劳馥拉是优异生,故而有五千。
这下埃丽萨羡慕之情更为浓烈,“伯莱塔你听着,要是我毕业也能像劳馥拉小姐这样得到五千里弗尔的奖金,那我就能嫁给一位英俊又多金的男子。”
“我只想回科西嘉去......”伯莱塔则撑起下巴,她都有些发困了。
突然,劳馥拉的汇票却没接住,掉在了地上,脸上也满是惊讶的表情——当她看到雅克走入礼拜堂后。
不过她眼神流转下,很灵活地又把汇票给捡起来,说了声谢谢。
“您去哪里,劳馥拉小姐?”当典礼结束后,巴巴鲁殷勤地跟在劳馥拉身后,“我已经备好了马车,可以直接送您回家,对不起,我还不知道您的家庭住址在哪,如果您不嫌弃的话,还烦请告知......”
此刻巴巴鲁的神情明显大变,“高丹男爵......您为什么是这样的打扮......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雅克”重新戴上草帽,对站立不动,一样满脸困惑的劳馥拉微微致礼。
原来他就是菲利克斯.高丹,不过假扮了雅克而已。
再典型不过的金蝉脱壳计策。
“师父,我希望你给我个解释。”劳馥拉对菲利克斯的表情,似乎也多了层隔阂。
“是菲利克斯先生!”这时埃丽萨和伯莱塔也欣喜地认出了“雅克佬”的身份,尤其是伯莱塔,两个辫子甩动着,冲到了他的面前。
菲利克斯笑眯眯地举起右手,然后神奇地在指缝里滑出两颗小金币,波拿巴两姐妹一人一颗。
“伯莱塔你个子高了,现在菲利克斯.高丹上尉要对你下达命令啦。”
“遵命。”伯莱塔一本正经地立正敬礼,这让穿着修女服的她显得有点儿滑稽。
“我要带你去旺多姆广场和路易十五广场,喜欢玩具锡兵吗,我买一个连队送给你。”
“太好了!恰好我们有假期。”伯莱塔蹦跳起来。
“埃丽萨,看你瘦的,你也和我一道去。”菲利克斯心疼地对埃丽萨又说道。
埃丽萨有些拘谨,没有即刻答应,而是把目光投向不发一语的劳馥拉。
“当然,劳馥拉也一道去,我的马车就在外面,我得送你回家。”菲利克斯几乎是挑衅式的,有意把这句话说给巴巴鲁听。
巴巴鲁愤怒了,他往前半步,横在劳馥拉与高丹男爵间的位置,“您应该呆在凡尔赛会议中。”
“现在我是新的国民制宪会议的议员,更是外联委员会的会长,我是肩负国民会议的命令来做这事的,你有什么权力对我指手画脚?”菲利克斯不慌不忙,然后对劳馥拉伸出手。
下一秒,巴巴鲁打飞了他的手。
劳馥拉则原地不动。
波拿巴两姐妹觉得气氛不对,就赶紧退了远些。
“年轻人,你怎么回事?”菲利克斯摇着头笑起来,对着巴巴鲁。
“赫尔维修斯小姐,决不能跟你走!”巴巴鲁回应。
“劳馥拉,到我这边来。”菲利克斯再度伸出手。
可劳馥拉却低下头,没有动,淡紫色的眼眸里似乎有了泪光,她在激烈的彷徨里。
这个场面静默地持续了半分钟。
菲利克斯收回手,声音大了些,锋芒直指巴巴鲁:“你和你的叔父,来自奥弗涅的马卢艾,是否在捏造根本不存在的罪行,诋毁攻击我......”
第38章 转守为攻
没错,虽然马卢艾警告侄子说:“赫尔维修斯临死前呆过的修道院,我去实地探访过,我可怜的朋友最后死得非常惨,将实情告诉了修道院的修士,并且证据被我掌握了,但你接近赫尔维修斯小姐可以,却不要一时冲动,打草惊蛇。”
但巴巴鲁作为一个坦荡正直的青年,再加上对劳馥拉强烈的爱慕,并未忍住,在圣西尔城郊的一次散步里,他实在受不了劳馥拉开口闭口就是师父维尼.仲马,他只觉得劳馥拉真的是个可怜的黄莺,遭遇了菲利克斯这条肮脏狡诈的毒蛇:
毒蛇在捕食黄莺时,会在她的眼前直立起来,还翩翩起舞,让黄莺不由得沉醉,受到蛊惑而神志不清,最后化为了蛇的腹中餐!
“你清醒点......”巴巴鲁便对劳馥拉痛心疾首,如此说道。
最初根本不相信的劳馥拉,气得打了巴巴鲁个耳光,但巴巴鲁并未有生气,继续有理有据地说了许多......
劳馥拉的半个世界,坍塌掉了。
父亲的暴毙,本来就留给她诸多的疑团,又经巴巴鲁的撺掇,她的心中便有了暗鬼,越想菲利克斯和母亲越不对劲,她可以接受这两人间的情人关系,但却难以接受他俩串谋对父亲的谋害!
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现在就在浓烈的阳光下,菲利克斯就穿着农夫的打扮,站在圣西尔女修院的前庭花苑里,要接她走。
劳馥拉错乱了,她不晓得这是菲利克斯坦然无惧,还是这位已狡狯到让人真假难辨的境地。
当面对巴巴鲁的质询,菲利克斯直接摆明车马后,劳馥拉的心理负担先是一下子减轻,接着又剧烈地跃动起来。
“诋毁你什么了?”巴巴鲁没好气且轻蔑地反问。
他想让菲利克斯感到心虚。
可菲利克斯却声色俱厉:“马卢艾居然说我和劳馥拉母亲坑害了赫尔维修斯先生?”
这下,劳馥拉脸色惨白,而埃丽萨则用双手捂住嘴巴,伯莱塔瞪大眼睛,云山雾罩。
巴巴鲁没想到这家伙居然丝毫没有畏惧和悔恨的表情,反倒针对起自己来了,反倒有些猝不及防,“难道不是这样嘛。”
“赫尔维修斯先生曾来鲁昂收税,就特别欣赏我,他甚至还准备将我收为女婿的。只是因我在家乡有了婚约,才不得不离开劳馥拉,先生和夫人对我有这样的庇护恩情,你和你叔父是多么可笑,竟然构陷我联合夫人害了赫尔维修斯先生,你们简直是毒蛇。”菲利克斯怒目圆睁。
劳馥拉没法说出一个字来,她的牙齿都在打架。
“你图谋的正是先生的家产。”
“我拿过先生的半个生丁吗?”
“......”巴巴鲁一时无法反驳。
对啊,他确实没拿赫尔维修斯家的金钱,所有的财产都归夫人支配的,并且菲利克斯也没娶夫人,而是回乡和未婚妻梅.霍尔克结婚,他迄今的所有钱都是自己合法挣来的,起码明面如此。
“你吞没了赫尔维修斯小姐的嫁妆......”
“太可笑了,五十万里弗尔外加十五万的利息,我在先前已全部偿还清楚了。”菲利克斯坦荡荡地说了这句话,让毕竟还没怎么经历过残酷争斗的巴巴鲁额头冒出了虚汗。
其实菲利克斯只是把今年那美国船长保罗.琼斯赚到的三十五万里弗尔的海獭和茶叶海贸利润,交到朱斯蒂娜手里,然后朱斯蒂娜又变卖了些家产,凑够这笔钱,在银行手续上转了两转,做出菲利克斯偿清债务的表面来——因先前这对就察觉到了马卢艾要挑拨离间,所以做的一切都是要稳住劳馥拉。
“修道院修士会指控你的罪行,会一清二楚的。”巴巴鲁没沉得住气。
“你在胡说些什么......”菲利克斯不屑地说,随后他一字一顿地反击道,“倒是你的叔叔马卢艾栽赃陷害我,并抹黑已去世的赫尔维修斯先生的罪行很清楚呢!现在三级会议已变成制宪会议,大部分的议员都矢志要为国家制订一部宪法,国王陛下对此也是深表赞同,但大部分的贵族,无论是宫廷的还是佩剑的,还是长袍或者乡居的,都苟合起来,要扼杀这部宪法,要尽其所能地挑唆国王和国民会议间的关系,更有个别议员的丑类,上下其手,向宫廷里的反革命出卖了国民会议,出卖了我!马卢艾就是这样的!他在前几日的某个夜晚,向王弟阿尔图瓦告密,还捏造我害死赫尔维修斯的‘罪行’,是血口喷人。”
“你才是血口喷人。”巴巴鲁气得,当即拔出了外衣下的手枪。
劳馥拉低声惊叫起来。
而菲利克斯也毫不犹豫地拔出了自个的手枪,两人面对面,互相指着。
四周的人们也都看到了这个情景,不由得慌乱不已。
“你没去过凡尔赛,你是无法洗刷你叔父卑贱的告密行为的。我都是有证据的,就在......那晚,你叔父去的是宫廷银行家巴茨男爵的宅邸,又在......时间,在巴茨男爵的引荐下,你叔父进入小特里亚农宫的沙龙室,告发我的好处是二十万里弗尔,这笔汇票已到你叔父手里。还有个最有力的证据,就是追捕我的警察,就在圣西尔城里,他们从凡尔赛追我到了这里......”菲利克斯眉头紧锁,可慷慨激昂地把对马卢艾做的事,连贯不停地说得越来越清楚。
巴巴鲁几乎快要崩溃,举着枪的手不断抖动着,嘴里反复地说“你在诬陷”。
但他却根本没法做出有力反驳。
因菲利克斯说的全是实情,有须有尾的。
没错,菲利克斯可一直在宫廷里有最可靠的眼线,那便是宫廷画师克劳德.沙特莱,这位有把柄在菲利克斯手里,所以始终兢兢业业在卖情报,甚至还发展出几位同党,整个小特里亚农宫在菲利克斯眼里就是透明的。
王后的密札,从签署那刻起,就让菲利克斯知晓了。
“劳馥拉,我的乖徒弟,你来,来我这里。”菲利克斯语气又变得和善,“如果我马上被警察抓进阿贝义监狱,那也是为了见你而耽搁了逃生的机会,其实我来这里,就是要告诫你,你涉世未深,决不能被这两条毒蛇给坑害了,他们图谋的不过是赫尔维修斯的家产。”
巴巴鲁气得血气翻涌,说到最后,居然攻守逆转,他只好咬牙切齿,对劳馥拉辩明心迹:“赫尔维修斯小姐,请允许我和高丹男爵面对面开枪决斗吧,就让天主来安排真假对错,安排我俩的命运,我对你的说话,绝没有掺杂半点虚假,那样是对我人格莫大的侮辱!”
然而还没等巴巴鲁喊完,哨子声响起:
喝足啤酒的武朗警督,带着好几名警察冲到女修院的花苑里来,然后对菲利克斯说:“高丹男爵,奉王室的密札,前来捕拿你入狱。”
“不。”波拿巴姐妹痛苦地喊起来。
“我是什么罪名?密札抓人,也得要个罪名才是。”菲利克斯放下枪,镇定地问武朗。
“反正有人申请了密札,我们就得拿人,具体是什么指控,无可奉告。”武朗抓住了菲利克斯的肩膀。
第39章 求仁得仁
“不!”见到师父果然被尾随而至的警察被铐住双手,劳馥拉什么都信了,她认定师父就是被巴巴鲁的叔父陷害的,而当初父亲落难不也是师父挺身而出前去救援的嘛,是自己不好,是自己的眼里掺入了妒忌的恶念,她哭着冲过来,牵住菲利克斯的手。
“请让开小姐,请让开。”武朗警督将她给拦住,不让她上前。
“劳馥拉最后再听我一次,别上巴巴鲁的马车,你带着埃丽萨和伯莱塔,上我带来的马车,去找你的母亲求助。”菲利克斯大义凛然地喊着这样的话,然后被呜呜呜——被警察用黑布头套给套起来,往庭院外推搡。
“天主啦!”埃丽萨吓得脸儿煞白,而伯莱塔则气得攥紧拳头。
“请听我解释赫尔维修斯小姐......”巴巴鲁焦急万分,他现在完全是满头雾水。
可伤心欲绝的劳馥拉却伸出手来,将他“阻绝”在外,然后噙着泪,哽咽但决然地对他说,对不起,现在你和我应该划清阵营。
“叛徒,去死吧。”年纪不过十岁出头的伯莱塔,愤恨地抓起地上的石子,对巴巴鲁奋力砸去,然后她对同伴们喊道,“这个年轻人和他叔叔,是国民会议的叛徒!刚刚让警察逮捕了一名为民请命的议员。”
孩子的话激起很大的反应,原本还以为两位青年只是为争夺所爱而拔枪的人们,现在眼睁睁看到菲利克斯被警察给蛮横带走,于是“密札”、“告发”及“构陷”等不好的字眼,都从他们口中爆发出来,巴巴鲁是被接踵而来的密集石子给砸出去的。
接着劳馥拉自己提着行李,和埃丽萨、伯莱塔肩并肩,上了马车。
在里面洛戈隆先生带着浓浓的诺曼底腔调,和劳馥拉笑眯眯握手,自我介绍了下,说“小姐您不用担心,他们不敢把高丹男爵如何的。”
“先生,请您护送我们前往马莱区星辰街四号朱斯蒂娜公馆。”劳馥拉不再落泪,很镇定地要求洛戈隆。
警察离开圣西尔小城的马车里,武朗和撤下头套的菲利克斯,还有其他警察互递了雪茄,亲亲热热,勾肩搭背地吸了起来。
“幸亏我眼尖,我可是警察总署里枪法最好的,否则要是让克罗斯纳中将对着你,就有些难办。”
“就算中将来也无所谓,不过还得谢谢你们,我是国民议员,此后你们就包在我身上,听我的建议就成。”菲利克斯惬意地叼在嘴里的雪茄,随着说话语气上下抖动,然后一名警察很恭敬地递来打燃的火绒。
“这是我在巴黎最好的朋友,鲁昂的大产业主。”武朗介绍说,接着对菲利克斯说,进了巴黎,你就走,我们装不知道。
可菲利克斯吐了口烟雾,却说:
“没关系,帮我关去巴士底狱。”
两名警察拔出雪茄,激烈地咳嗽起来。
“你疯了?”
“没发疯,我得靠这个博取名声,听我的没错。”
“但巴士底狱几乎没有犯人了。”
“有这城堡就行,我进去吃几天牢饭,成为新时代的英雄,你们也稳妥了。”
武朗也没什么可说的,最后点点头,说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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